楚璃不常喝酒, 上了大学也只和室友聚餐的时候喝一点。
拢共没喝过几次,可是说来奇怪,四名女生当中她的酒量竟是最好的。
可能是天生的。也可能是当年在宁县每一回喝酒都过于生猛,拔苗助长式, 底子打得跟正常人不一样。
想来短短半年时光, 经历跌宕起伏。
称不上多精彩,却足够不平凡。
三人吃的高兴, 喝得畅快。酒精渗入血管, 变成红霞爬上脸颊。
楚璃把最后半杯酒喝完, 取下围裙起身。
“我去买单。”
锅里剩了不少肉菜。钱淼撑得不行了,还伸着筷子在锅里捞。
“嗯,回去发个群收款。”
楚璃回头笑笑:“不用, 这顿我请。”
她上学期拿tຊ了奖学金,说好了要请室友吃饭。
而且几人对她很照顾,知道她动手能力差,平时套个被套,修个衣柜都很主动地帮忙。
楚璃对她们感激,又珍惜。
三人从商场出来已经晚上八点半。
夜幕笼罩着城市灯火, 夏日的酷热却丝毫未退, 蝉鸣在头顶无休无止。
等了几分钟, 车来了。楚璃和钱淼坐到后排。
她只喝了一瓶啤酒,大脑完全清醒。胸口却闷闷的, 有什么东西憋着似的。
冯思桐从前排递过来手机, 屏幕亮着白光。
“给你们看张照片, 这大一新生帅不帅?”
“大一的?你现在改喜欢小奶狗了?”
“不奶不奶一点都不奶, 皮肤确实挺白,但是长相是那种有点野的, 还有自带渣苏感。”
“有没有这么神啊。”
钱淼接过来一看,瞬间心房失守:“我去,这是还在军训吧,穿迷彩服都这么帅。”
她手肘去拐旁边的人,楚璃闷着不太舒服,懒得睁眼,摇头表示不感兴趣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钱淼撇唇,指尖在相簿左翻右翻,“这眼睛,这下颌线,脸比我都小。看着还挺高的,得185往上吧,他哪个系的啊?”
冯思桐拿回手机,侧过来半张脸。
“就是不知道哪个系的,我明天再去问问,高低得要个联系方式回来。”
两人喋喋不休,楚璃脑袋更难受了。
车上空调开的足,她双手抱在胸前。
眼前再次浮现电影里的那一幕。
当年她坐在高高围墙,根本不知道闻屿择已经受了严重的伤。
年少轻狂的年纪,多的是不知轻重和自以为是。
如果能重来,她会选择让他报警,而不是让他再伤一次。
-
开学已经两周,楚璃渐渐忙碌起来。
除了教室实验室两头跑,还得抽空出来准备迎新晚会的事。
她大一的时候曾经加了乐团。
后来专业课程太重,她不想把自己拧得太紧,升到大二便申请了退团。
团长是个好说话的学长,没强硬挽留。
但是这一期的迎新晚会,除开团里的节目,团长推荐她再单独出个节目。
楚璃答应了,就当是还团长一个人情。
大学里乐器高手比比皆是,但是和她一样才艺出众,还长相惊艳的寥寥无几。
这同时也是院领导的意思。楚璃是生科院的门面,能力强,绩点高。
这样学生就应该站在闪光出,藏着掖着干什么。
临近十月,北城的气温丝毫不减。
热浪扑过来,包裹皮肤又燥又闷。
下午实验课结束,楚璃抱着笔记本去图书馆写报告。
时间接近饭点,图书馆才有空位,她打算先把资料查了再去吃晚饭。
馆内安静,几乎只有纸业翻动的声音。
楚璃站在书架前,找到需要的参考书,指尖刚触上去,便听到有东西砸到地上的声音。
不算特别响,应该是谁的书掉了。
楚璃不甚在意,抽出刚才的参考书,低头开始翻看。
身后有窸窣动静,接着一道女声: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儿。”
楚璃盯着书上的字,眼神微滞。
低沉磁性的男声,带了点儿鼻音,又习惯散漫地拖长音,透出一种痞气的漫不经心。
简单三个字,和某道遥远的声音重合。
楚璃眼珠动了动。
第一反应是,闻屿择怎么可能出现在这。
但听觉记忆比视觉记忆更加牢固,她就算忘记他的脸,也不会不记得这把声音。
她合上书,缓慢移动脚步。
当看到书架背后确实站着一名男生时,她的呼吸浅了一瞬——
中等个子,蓝色T恤,头发烫过,圆圆的眼睛嵌在短促的眉毛下面。
不是他。
楚璃黑睫颤动,略微发紧的心跳慢下来。
男生迎上她直白的目光,抿着唇,眨巴眨巴地有些不知所措。
楚璃察觉自己的唐突,抱歉一笑,转身去窗边的桌子。
在她没有看见的左后方,一道顷长的白色身影背离她的方向,朝图书馆门口走去。
-
楚璃写完笔记离开图书馆,外头天色已经大暗。
热风夹杂燥意席卷而来,她又想起刚才的事。
大抵世界上真有声线极其相似之人。
楚璃不认为自己是忙到晕了头出现幻听,更没可能是那个人真的出现在眼前。
论起来离开宁县那么久,楚璃并没有完全失去那边的消息。
她删了闻屿择,其他人的微信都还在。但是谈得上有联系的只有潘朵和宋淮两个人。
潘朵高考考了近600,成功考上心仪的大学。
而宋淮超常发挥,以713的高分当选全省理科状元,考入了青大的医学系。
潘朵逢年过节会给她发祝福,偶尔会捎带上几句同学的讯息。
不过每次提到闻屿择,楚璃都会岔开话题。久而久之,那个名字成了禁忌,一消失就是三年。
潘朵还告诉她,叶铭茜高三开学就被学校劝退了。
具体原因没公布,但底下人都传开了。叶铭茜未成年怀孕,月份大了才去流,还大出血,差点丢了命。
楚璃听了,心中难免感叹。
不管记忆是好是坏,是熟悉是陌生,都在时间裂隙里迅速褪却。
每个人在成年的关卡,都有了自己的归宿。
有的发芽开花,有的坠落泥尘,也有的化作枯黄树叶,风一吹,随时都会凋零。
思绪飘远了。楚璃踏着路灯走到一楼,抬眼,树下站着一道身影。
萧岷阳看到人,眼睛一亮凑过来。
“院花大人,您总算出来了。”
楚璃抱着笔记本,忽视掉他往前走。
萧岷阳早就免疫了,追过来:
“大人饿不饿呀,校门口新开一家西餐厅,听说味道不错,赏个脸吧。”
左一句大人右一句大人,也不嫌掉价。
楚璃觉得她越冷漠,这人脸皮越厚。
“不去。”她淡淡答。
“那大人想吃什么,我给您安排。”
楚璃再怎么淡定也听得一身鸡皮疙瘩。
她停下脚:“第一,别叫我大人。”
“第二,别跟着我。”
萧岷阳耸肩,开始装无辜,“我真的就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,没其他意思,楚璃同学,看在我热了一身汗苦等你一个小时的份上,就给个机会呗。”
他一脸诚恳,说的一板一眼,要早几个月,楚璃一定被他唬住。
“你交朋友都送花送首饰啊?那不好意思,我们三观不符。”
楚璃看着他,琥珀色的瞳孔被光线点亮,一张脸勾人的漂亮。
萧岷阳眼睛看直了,说话开始不过脑子。
“你不喜欢花和首饰?那你喜欢什么,我重新买。”
“......”
楚璃被他直勾勾的表情弄得很无语,撇开眼:“别跟着我。”
趁他没回神,她扫了辆自行车,书包放进篮子,长腿一跨骑着车去食堂了。
-
九月的北城气温热力不减,连夜里的风还带着盛夏将尽的酷热。
迎新晚会安排在南区体育馆。晚上七点,学生们陆陆续续入场。
大一新生初入象牙塔,脸上难掩兴奋神情,场内洋溢着热闹与欢庆气息。
楚璃之前和乐团上台表演过几次,流程都熟悉。
她的节目排在中间,时间充裕,她吃过东西才换了礼服去化妆间。
帮忙化妆的学姐挺专业,化完妆帮楚璃弄头发。
她眼神一瞟,看见楚璃手腕上银银闪闪的一串,惊叹道:
“楚璃,这手链好漂亮,是卡家春季出的新款吧。”
“嗯,今天上台表演,点缀一下。”
“这款款式大方,又不夸张,平时带也很好看啊。”
学姐拿着夹板,目光定在闪亮手链上移都移不开,“不过就是太贵了,得小四万了,男朋友送的?”
楚璃笑着摇头,“不是。”
学姐见她含蓄,没再多八卦。
头发弄好不多久,便听到台前主持人报幕。
“下面由生科(1)班的楚璃同学,为大家带来一首小提琴独奏——《黄金时分》。”
场下掌声雷动,楚璃着一袭墨绿礼服,握着小提琴上场。
舞台灯光暗淡一瞬,重新打在她身上。
她身段曼妙高挑,莹白肌肤似攒着盈盈水光。背脊薄削得恰到好处,乌黑长发绸缎般垂在肩头。
墨绿最抬肤色,红唇艳过玫瑰。
她的妆容算不得浓艳,却很精致。一低眉,一抬手,眉眼流转皆是动荡。
楚璃站在聚光灯下,垂眼,琴弓缓慢落于琴弦。
伴随一阵轻快的前奏乐,琴弓跳跃。
光泽剔透的手链悬在纤细手腕,一荡一荡撩人心弦。
楚璃将灵魂注入音符,琴声悠扬起伏,从她指尖划拨出来的音乐仿佛能醉人。
台下学生眼睛看直了。
舞台上宛若呈现了一张动态的高奢油画。
新来的小年轻们万万没想到,北城大学竟还有这种级别的女神。
一曲毕,底下观众掌声雷动,男生们女tຊ生们都忍不住欢呼。
只不过成年人了多少有自己的矜持和底线,没有唐突的场面,气氛已经推上高峰。
但是还不够。
楚璃握琴,微笑鞠躬,提着裙子正要下场。
萧岷阳从侧面跨上舞台,抢过主持人手里的麦克风。
他不怯场,而且有备而来,告白台词早就滚瓜烂熟:“楚璃,你是微风,你是心跳,你是无可替代。我的生命为你燃烧!!!”
......
楚璃浑身汗毛立起。不用回头,也知道是那个厚脸皮。
场下安静一瞬,霎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。
俊男美女的热闹谁都想凑,就算是成年人也克制不住了。
有男生吹起了口哨,还有女生整齐喊:“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。”
楚璃局促一瞬,朝观众席微微颔首,算是最妥帖的回应。
她将喧嚣躁动抛诸脑后,提着裙摆去化妆间。
节目过半,化妆间人还很多。
楚璃过去的时候钱淼在帮班上另一名女生卸妆。
“楚璃你今天美炸了。”
楚璃浅浅笑了笑,将小提琴装进琴盒。
女生妆卸到一半,眯着眼睛说:“开玩笑,楚璃可是咱们生科院之光。”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钱淼点头深表赞同:“楚璃,你稍微等几分钟,我帮王静弄完给你弄。”
楚璃嗯了声,将小提琴锁进柜子里: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-
体育馆化妆间连着一扇小铁门,推出去便是行政大楼的方向。
这会儿大家都挤在场内看节目,场外人很少,只有树影伴着天上一盏惨白的月光。
墨绿纱裙下摆飘晃,被初秋的夜风刮起一角。
今晚这一幕,又把她拉回从前。
那首没拉成的曲子,时隔三年才完整地拉了一遍。
楚璃垂头,抬起着高跟鞋的脚,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。
她弯唇,自嘲地笑了。
这几天,回忆得是不是过于频繁了?
月光流淌,沉默而孤单。
站了不一会儿,室外的热空气便开始灼烧皮肤。
楚璃转身往回,刚握上铁门把手,身后忽然一道声音。
“学姐。”
楚璃脚一僵,动作定住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你的手链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