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璃想, 她是愿意留在宁县陪闻屿择过年的。
闻琳过几天就要回台县老家,一待就是十来天。而闻屿择一个人在宁县,和这栋空落落的房子为伴,实在太孤单了。
可是闻屿择没开口, 她找不到理由留下来。
楚璃抬起眼, 少年神色平淡,嘴里嚼着食物, 咬肌一下一下鼓起。
视线对上, 他扬眉, 无声地询问。
楚璃摇摇头,夹起一片烤肉默默吃着。
算算日子,离开学也就二十来天的日子, 不算长,等她从北城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吃完烤肉,闻屿择去隔壁奶茶店买了杯热可可。
楚璃接过来,仰头看他:“我都喝不下了。”
闻屿择揽着她的肩往前带了下,松手:“路上慢慢喝。”
吃饱喝足,心情难得放松。
两人不急着回去, 沿着路往回走消消食。
今天天气很好, 空气却还是冰的。
阳光黄灿灿, 打在闻屿择侧脸,勾勒出凌厉张扬的轮廓, 又少年气十足。
他似乎一点不怕冷, 外套拎在手上, 衬衫领口还敞着, 露出修长脖颈和锋利的喉结。
楚璃看了他会儿,轻轻弯唇。
那天他们一起在KTV, 闻屿择发了好大的脾气,摔门就走。
也是在同一条路上,他拎着外套,里面一件白衬衫,步子猎猎生风,追都追不上。
过去的他们总是为一点小事吵架,又一根硬邦邦的脊梁骨,不会妥协,不会低头,也不知轻重。时常闹得一团糟。
好在烟消云散,尘埃落定。只要他们在一起,就有更远的路可以走。
天边两朵云随风缓缓飘动,短暂重合过后,又逐渐拉开距离。
两人并肩而行,前面再过一个斜坡就到南桥了。
闻屿择侧头,忽然说:“除了学习,我们晚上能不能做点别的。”
楚璃顿了顿,捧着奶茶吸一口:“不—能—。”
“哦,这样啊。”
闻屿择眼尾向下耷拉着,懒洋洋拖长音,“好遗憾啊。”
“......”
楚璃猜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。
可是她心情好,便给他个面子,顺着他意思问:“遗憾什么。”
“那天汇演,你演奏的时候我耳鸣发作了。”
楚璃一愣。
“一直都没机会完整听一次。”
闻屿择转头,看着她眼睛,“不值得遗憾吗。”
楚璃眨眼,思绪回到元旦节前那天。
她站在舞台演奏了一首《黄金时分》,而闻屿择坐在黯淡的看台,一边忍受耳鸣,一边看着她被聚光灯点亮,享受掌声和崇拜。
楚璃想象着这一幕,忽然有些难过。
“你说这个啊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耸肩说,“当然可以。”
“不然呢,你以为我说什么。”
楚璃眨了眨眼,嘴角挂起一个笑:“谁知道你一天想什么不正经。”
哈?
闻屿择忽然笑了。
声音沉磁低哑,带着闷闷的鼻音。
他抬起手绕过她脖子,食指指腹一下一下掂她的下巴。
“我不正经?”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他揽着她,低头凑近看她的脸:“今天是谁趁我不注意又偷亲我了?”
又?
还偷亲?
闻屿择不依不饶:“到底谁不正经?”
“……”
楚璃咬唇,觉得这人简直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。
她挥开他的胳膊,又不服气地去掐他的腰。
快走到家门口,两人还在笑着打闹,全然没注意到洋房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欧陆。
......
楚璃想,她生活中的每一次变故都来得毫无征兆。
像突然翻涌的滔天巨浪,带着侵略性和毁灭性,席卷她整个人生。
如果那天她没有跟闻屿择粘到一起。
又或者她服一次软,一早答应跟随楚敬华回海城。
或许之后的一切都不一样。
太阳悬在半空,路边的树开始冒出细小的嫩芽,
楚璃在一片和煦的春意中听到一道久违的中年男人声音——
“阿璃。”
楚璃瞬间反应过来,背脊一僵。
回过头,看到楚敬华站在洋房门口,皱着眉,面色不畅地看着他们。
旁边站着一脸复杂的闻琳,还有楚敬华的司机。
只一秒,楚璃很快弄清状况。
她这么多天不接电话,楚敬华气得直接开车到宁县来接她回去。
尽管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,开口的瞬间,声音仍是有些错愕的颤抖。
“爸…爸爸?”
楚敬华冷然看她,明显压着火。
“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爸爸。”
父女俩小半年没见,气氛不是重逢之后的喜悦,反而紧得有些窒息。
闻屿择看了眼楚璃,抬起视线。
面前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,眼眸深邃明亮,略带沧桑,却透露出一种洞悉世事的锐利。
他的神态,衣着打扮,还有难以掩盖的不凡气场,都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。
审视的目光落在脸上,闻屿择不露怯,也不避让。
他颔首,喉结滑动:“叔叔好。”
场面僵持住。沉默两秒,一旁的闻琳出来打圆场:
“你们俩去一趟医院怎么这么久,电话也不接。”
闻屿择平静答:“可能按到静音了。”
“你这小子。”
闻琳啧了声,看向身边的男人:“楚总,外边儿冷,有什么我们外面进屋说?”
“不必了,该了解的刚才都已经看到了。”
楚敬华目光从闻屿择身上移开,不动声色说,“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阿璃,我转一笔钱到你卡上,算是我一点心意。”
“这怎么行啊楚总。”
闻琳面露震惊,局促摆手说,“学费之前都给过了,不就是多个人多双筷子——”
“不用推辞,账已经过了。”
楚敬华打断她,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势。他又看向楚璃,“你先回去收拾东西,明天一早我们回北城。”
楚敬华吩咐完就转身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回头,对上楚璃的眼睛。
“爸爸,我们去车上,我有话说。”
-
车后排坐很宽敞,冷空气被隔绝在门外。
父女俩并肩坐在后排,像是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楚敬华盯着楚璃,沉着脸,一言不发。
他了解自己的女儿,一开始以为她只是闹脾气,觉得自己一出来就顾着陪徐丽不体谅她的感受,才不肯跟他们去海城。
然而今天来了一看,哪里是不想去海城。
他看她是乐不思蜀了,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。
空气一时沉闷,让人透不过气。
楚敬华目光拷问,楚璃只有先开口。说的,却不是他想听的。
“爸爸,就算你今天不来我也准备买机票了,过年我就在外婆家,我不去海城。”
“外婆家?”
楚敬华气得直摇头,哼了声,“我再不来,你都要被人拐跑了。”
楚璃无语地呼出一口气。
她知道楚敬华在想什么,他一定觉得自己压根不准备回去,什么过年什么外婆家都是幌子。
刚才那一路过来不知道被他看到了多少。
至少他喊她名字的时候闻屿择胳膊还搂着她的脖子。
楚璃觉得头疼。
其实她是心虚的,她和闻屿择算不得一清二白。
她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无视楚敬华质问的眼神。
可她还是得解释。
“闻屿择是琳姨的侄子,也是我同学。”
楚璃舔唇,手指不自觉扣着座椅边沿的缝隙,“他因为我受了伤,刚才我是陪他去医院复查回来。”
楚敬华没说话,仔细观察她的神情,似乎想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探究更多的东西。
半晌,他沉声开口:
“行了,我不管你跟那小子什么关系,一切打住。待会儿回去好好跟你琳姨告个别,学校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。”
......
楚璃抓着座椅的手指一顿。
几乎是一瞬间,她反应过来楚敬华的意思。
“什么告别。tຊ”
楚敬华转头:“你还想继续呆在这个破地方?当然是转学回北城。”
楚璃睁大眼:“我什么时候说要转回去了。”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难怪刚才说转钱给闻琳了,原来他早就有了这个计划。
他不止是要带她回北城,而是要让她转回北城,彻底离开宁县。
楚敬华不喜欢她这样的态度。
皱着眉,脸色沉得吓人:“其他事好说,你爱在哪过年就在哪过年。但是转学的事轮不到你说不,趁早死了这条心。”
“……”
楚璃摇头,震惊过后,眼里是难以置信的失望。
又是这样。
当初让她放弃小提琴是这样。送她来宁县是这样。
现在要带走她,还是这样。
楚敬华强势地操控她的一切。
压榨,逼迫,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根本没有自己的人生。
楚璃狠狠攥紧手心,指甲嵌进肉里。
“爸爸,我答应明天跟你回北城。但我不会转学,我要在这里参加高考。”
“你听听你现在说的什么话。”
楚敬华火气上涌,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。
“留在这里高考?这破地方到底什么东西吸引了你?”他拔高音量质问,“是这里的教学质量,居住环境,还是闻琳家那个吊儿郎当的侄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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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真的动怒,怒目注视着她的眼睛。
楚璃不避开,深吸一口气,眼睛被逼出血色:“从小到大,您做决定的时候有问过我一次吗?”
楚敬华不说话,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她。
“我是人,不是玩偶。不是您上了发条就该机械地完成固定动作,我有自己的喜好,自己的思想。”
“您生我养我,我感恩戴德。可是就因为这样,我就必须言听计从,连自己的意愿都不配拥有吗?”
楚璃很少会这样对楚敬华说话,像是压抑狠了迸发出力量,她的表情因激动而扭曲。
“你...”
楚敬华食指对着她脸,不留情面:“你敢说,你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姓闻那小子?”
车厢内安静一瞬。
楚璃脸撇向一边,反复深呼吸,重新转过来,嗓音已经恢复平静。
“我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“爸爸,明天我乖乖跟您回北城,但是开学我会回来宁县上学。希望这一次,您能尊重我的选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