烤肉店就是上回楚璃和宋淮去的tຊ那家, 离学校不远。
他们过去得比较晚。
烤肉店生意火爆,坐满了看完演出的学生。
若不是提前定好了包间,一大群人得蹲在冷风里排队。
“103号包间,八个人。”
老板朝里面吼了一句, 服务员带几人进去。
楚璃对这个数字有印象。
上回她和宋淮吃烤肉, 被当场抓包。
想跑没跑掉,闻屿择就是从这里出来, 拎着她的书包带子把她逮回去。
......
包间很窄, 木质长凳,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中间两个锅。
几个女生坐到最末尾的位置。楚璃挨着卓颖坐下,旁边的位置空出来, 再旁边是肖琦山。
座位给谁留的,自然都懂。
等候期间,众人点完餐又要了三斤梅子酒。
楚璃有些饿了,一边吃水果一边和卓颖聊天。
又过了一阵,包间门推开。
闻屿择来了。
外头气温很低,他里面一件灰色连帽卫衣, 外头是黑色外套, 松松垮垮的。
一路过来脸冻得冷白, 碎发张扬,五官削瘦又凌厉。
众人快饿死了, 忙招呼他赶紧入座, 让服务员进来烤肉。
楚璃从闻屿择进来就一直观察他。
少年肩膀耷拉, 唇线抿起, 眼皮向下垂着。
不生气,不烦躁, 情绪淡得很,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。
这几天两人相处正常,说不上谁惹了谁。
楚璃不知道他怎么像变了个人。
今天大家高兴聚在一起,她不想破坏气氛,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和他说话。
楚璃这样想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然而下一秒,调整好的情绪被捣了个碎。
闻屿择站在门口,头顶黄色灯光,将他的头发曝成暗淡的金色。
他并不往里走,盯了那空位一眼,撇开。然后朝肖奇山抬下巴:
“往里挪。”
“......”
一桌人愣住。
“啊?”
肖奇山眼睛瞪大,不敢相信自己耳朵。
上次三人一起漂流,这人嫌他碍事,恨不得一脚把他踹河里。
这回专门给他留了个挨着楚璃的位置,不坐了?
僵持十来秒,空气几乎凝滞。
肖奇山的反应迟钝,将这份尴尬无形扩大。
“愣着干啥?”
闻屿择不耐烦皱眉,“赶紧挪。”
肖琦山“哦”了声,面如土色,挪动屁股到楚璃挨着的位置。
沉默无声蔓延。
如果说闻屿择之前反常,可以归结到某些她不知道的原因上。
那么这一刻,他的举动无疑坐实了她潜意识里的不安臆想。
楚璃看着他在门口的位置坐下,从兜里摸出一只烟咬着,又拿出打火机,低头点烟。
眉眼张狂放纵,动作利落不羁。
一言一行和平时别无二致。
他还是他。
唯一那点不同,只是对于她。
要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呢。
她在一年的最后一天,装满了热切期待。结果被人拉到数九寒天,兜头盖脸淋了一盆冷水。
......
“菜来咯!”
服务员一声吆喝,上菜上酒。
尴尬被划开一个口子,氛围强行扭转。
卓颖将一切看在眼里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她狠狠瞪了闻屿择一眼,端了盘菜过来。
“你喜欢吃什么?牛肉还是五花肉,我给你烤。”
“我都可以。”
楚璃淡声答,情绪不明显。
卓颖一边烤肉,一边往门口瞥。
闻屿择在抽烟,不甚在意地和旁边男生聊游戏,完全避开了楚璃的方向。
众人察觉到气氛不对,也只当是小情侣闹矛盾。
一年已经到头,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将成为过去。
管他那么多,吃好喝好玩好才是实在的。
肖琦山端着酒瓶倒酒。
突然想起,忘了给楚璃点饮料。
“等等啊,我叫服务员给你拿果汁。”
他说着要起身,楚璃拉了下他的胳膊,轻声说:“没关系,就喝这个吧。”
......
众人纷纷看过来。
连那谁的眼睛也抬起来。
梅子酒不比啤酒,后劲贼大,半杯就能醉人。
“啊?这酒度数不低的。”肖琦山震惊得不行。
“不是跨年嘛,我少喝点就当庆祝了。”
楚璃笑着看他,一本正经说,“而且大家都倒好酒等着了,别浪费时间。”
“啊?可是...”
楚璃顺着肖奇山的视线看过去。
闻屿向后靠在椅子上,皱眉,眼神凛凛盯她,嘴唇绷成一条直线。
楚璃瞥他一眼,无所谓地挪开。
“你看他干什么?”
楚璃杯子递过去,对战战兢兢的肖琦山说,“是我喝不是他喝。”
她一脸严肃,赌气较劲儿的意思很明显。
肖琦山夹在中间,一整个大无语。
他招谁惹谁了?这两人能不能自己把矛盾解决了不要来折磨其他人?
这座位就是个坑,谁坐谁他妈难受。
“那那那少喝点...”
肖琦山撇嘴,迫不得已,顶着那道扎人的目光倒了小半杯梅子酒。
......
酒都倒好了,这么多人干瞪着也不是个事儿。
贺涛站起来,酒杯磕在桌面玻璃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来来来都别说了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,大家元旦节快乐。”
“来,喝酒喝酒。”
“元旦快乐元旦快乐...”
楚璃端起酒杯,递到唇边轻轻抿一口。
梅子酒甜腻,入口味道不错,一滑到喉咙就烧得嗓子疼。
楚璃赌气归赌气,没打算真喝多少。
她一抬眼,看到闻屿择正看着她。
少年眉心仍皱着,瞳孔黑沉沉,含着让人陌生的情绪。
盯她两秒,轻飘飘移开。
......
烤肉滋滋冒油,味道很好。大家边吃边喝边聊,话题扯开,气氛终于缓和了些。
吃得差不多了,有人提议说光喝酒没意思,来玩点游戏。
果酒甜腻上头,懒得动脑子,决定玩点简单粗暴的。
“就终极密码,输家当裁判,1-100随便写个数字。缩小范围,中了的罚一杯。”
贺涛扫了眼,“一杯多了点,女生半杯。”
“不会喝酒的,抿一点儿就行,重在参与。”
他这话是对楚璃说的。
她平时不喝酒,能和他们玩在一起都算是荣幸,大家大家没意见。
“那第一局就楚璃当裁判吧,熟悉下规则。”
楚璃从善如流,拿了张纸,写下一个数字。
众人报数,范围很快缩小。
楚璃轻声:“10到15。”
下一个轮到闻屿择,他抖落一截烟灰,淡声:“12。”
楚璃心里哼了声,运气真好。
“12到15。”
再下一个就是贺涛。
范围已经很小了,随时都可能踩雷。
气氛愈发紧张,贺涛犹豫半天:“13。”
楚璃垂眼,平静地将纸页翻过来——13。
“吗的我本来想喊14的!”
贺涛不忿,但是愿赌服输,他端起一满杯梅子酒,仰头干了。
喝完他靠了声,这一杯下去差点没把他带走。
游戏继续。
这回贺涛当裁判,一桌人挨着报数,越到后面越刺激,转了半圈轮到楚璃这。
贺涛:“5到40。”
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楚璃眨眼:“13。”
这是她上一轮写的数字。按照常理,应该是最安全的。
然而话一出,贺涛愣住。舔了下唇,有些忐忑看着她。
楚璃懂了。
贺涛也写的13。
她没说什么,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。
“......”
旁边的肖奇山抓了颗花生米,扔到贺涛脑门儿上。
“贺涛你有病吧。”
“我特么哪知道啊。”
贺涛解释不清楚,他用重复数字就是想来个出其不意。谁知道好巧不巧,楚璃第一个送上来。
卓颖拍拍她的肩:“你没事吧?”
楚璃摇头:“我喝一点点,没关系的。”
游戏继续进行,一桌人喝了酒,刺激得情绪高涨。
闻屿择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
他今天话尤其少,置身喧嚣,却踽踽独立,像个疏离冷漠的看客,始终没有融入进来。
而且他运气太好,一次都没中过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楚璃就不行了。她运气差,几轮下来中了三次。
尽管每次只抿一小口。次数一多,小半杯梅子酒已经见底。她脑子已经有点迷糊。
再下一轮,楚璃又输了。
她端起杯子,空的。
“给我倒酒。”楚璃把酒杯递过去。
肖琦山喝得晕晕乎乎,拿着酒瓶子站起来。
“肖琦山。”
闻屿择夹着烟,食指点了点桌面,冷声:“差不多行了啊。”
这一嗓子警告有点渗人,肖琦山拎着酒瓶子,堪堪愣住。
气氛开始别扭。
楚璃头发垂在胸前,半撑着脑袋,看了看闻屿择。
头顶光线亮堂堂,少年嘴里叼着烟,火光猩红明灭。
他呼出一口烟雾,脸色清白,毫无醉意。
越是清醒淡漠,越让人来火。
不是不理吗?不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吗?
她喝不喝酒,他管得着吗?
楚璃夺过酒瓶,握着瓶颈,直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。
有男生喝上tຊ头,特没眼力见儿地喊:
“靠,小女神好魄力。”
他这一吼,好几个人跟着鼓掌。
在众人兴奋的起哄声中,楚璃端起大半杯梅子酒,一口干了。
......
......
刚才都是小口小口抿,只是轻微的头晕。
这一口下去,她感觉自己嗓子都快烧着了。脸也跟着烧起来,红了个透。
卓颖咂舌,轻轻拍她的背:“你慢点儿。”
周围男生:“我靠,怎么干了啊。”
“牛逼啊。”
灯光莹白,在桌子上方割据散落。
闻屿择冷哼一声,掐了烟。接着起身,椅子“吱嘎”一声朝后划开。
“你出来。”他盯着楚璃。
楚璃胃里烧得难受,抬起眼,不服气地和他对视。
“凭什么?”
“......”
众人大气不敢出。
心说这下好了,闻屿择发火了。
但是人家小女神也没做错什么,是他自己一来就垮着脸,冷漠得没边儿,还装模作样不肯坐过来。
空气沉默着,闻屿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出来,我送你回去。”
楚璃撑着沉重的脑袋,长发垂在一边肩上,看都不看他:“不用。”
“……”
他闭了闭眼,一股火在胸口横冲直撞。
可是又有某根神经紧绷着,拉扯着。
闻屿择忽然泄了气,无力感袭遍全身。
“先出来,行不行?”
他嗓音低沉,带着肯求的意味。
楚璃抬起头,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她上头了,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,包间里人太多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要吵要闹要丢脸,也得先出去。
楚璃起身,周围人知情识趣纷纷让开。
一绕出去,胳膊就被人拽着往外带。
外头夜色更深一层,一轮黄月孤冷的挂在半空中。
街上行人少得可怜,路上车也没几辆。
“你松开我。”
喝了酒的人力气大,楚璃挥胳膊挣开他。
闻屿择漠着脸:“走路都打偏,逞个屁的能。”
“......”
“你管我?”
楚璃眼睛睁圆,憋了一晚上的火撒出来,“你谁啊?”
从前他对她的恶劣。
这次原封不动还给他。
高兴的时候宠着她,哄着她。
不高兴了一句好话没有,连坐都不肯挨着她坐。
他当她是什么啊?
楚璃板着一张脸,做好了大吵一架的准备。
然而闻屿择不肯如她的愿。
他垂着眼,嘴唇抿着,说不清什么表情,只是默默看她。
酒精真是个神奇的东西。
这才喝下去多久,就开始产生幻觉了。
否则,她怎么会在闻屿择脸上捕捉到一种类似悲凉的神色。
楚璃甩了甩脑袋,还是不清醒。
不止产生幻觉,还开始幻听。
少年声音哑沉,缥缈不着力。
像寸草不生沙漠里,一缕荒凉的风:“我谁也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