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

刺耳[校园] 深巷无酒 3332 2026-03-05 08:28:41

雪后的深夜, 枝头积压着厚厚一层白。

一名女生戴了个兜帽,围巾包着小半边脸,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,望向自己男朋友。

“你说圣诞节还会不会下雪呀?”

男生紧紧握着她的手, 语气温柔:“都这么冷了, 还想看下雪?”

“当然啊。”

女生俏皮眨眼,“下雪了才有气氛——”

她说着, 不经意瞥了路过行人一眼, 吓得“啊”地惊叫一声。

那道黑色人影顷长, 走路的动作迟缓得古怪。

借着灯光仔细看他的脸,额头、鬓角还有鼻梁,全是深红色的污迹。

走出去一截, 女生悄悄问:

“他怎么满脸是血。”

男生回头看了眼。

那人背脊弯曲,狼狈不堪,走路都走不稳。

像一条肮脏落魄的野狗。

他揽过女友的肩:“别去看,这些街头混混就是社会的渣滓,打起架来不惜命的,死了都没人可惜。”

……

空气降至零度以下。

呼出一口气, 空中瞬间腾起一团白雾。

论起来, 这是闻屿择伤得最严重的一次。

少年一向张扬轻狂, 谁都不肯放在眼里。

浑浑噩噩这么些年,结下的仇挺多的。学校的职高的社会上的都有, 挨过的拳脚也不少。

但没有哪一次, 像现在这样。

如果不是凭借意念吊着一口气, 他一准栽倒在这雪夜里, 死了都没人知道。

闻屿择走一步疼一下。

浑身上下哪哪都疼。

他想抽烟了。

手很僵,冻得跟冰棍儿似的, 在兜里摸了半天,抽出一根烟含进嘴里。

他又去摸打火机。

“咔哒咔哒”几声,打火机只窜出零星火花子,点不燃,没气了。

他垂下头,香烟就这样衔在嘴里。

从叶晖那走到二中,也就十分钟的路程。

他拖着痛得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,一瘸一拐,每一步都艰难。

十分钟的路,走了快半个小时。

闻屿择缓慢抬头,校门口已经没有叶晖的人,只一盏路灯孤零零立在门口。

小姑娘还算机灵,看到门口有人堵,知道往学校躲,没让那些人逮了去。

现在快十点了,不知道她躲在哪,有没有被吓哭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
闻屿择深呼吸一口,冷空气卷进肺里。

他朝校门口走两步,才想起自己一身伤,脸上衣服上都是血。

保安肯定不让进。

闻屿择硬撑着,换了个方向,绕到学校北面常翻墙的地方。

可是快走到了,他又困扰起来。

他翻不过去了。

楚璃手机关机,他该怎么找她?

要不,还是走正门吧。

不过他这幅模样一定会惊动学校。

到时候刘建伟又会火冒三丈,吵着让他写检讨。

他答应楚璃安分tຊ守己,好好上学。

他本来不想再让她失望的。

这样想着,闻屿择调转脚尖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
刚一迈脚,头顶一道颤巍巍的少女音——

“闻屿择!”

这一片都是树,没有路灯。

只有远处的红绿灯和商铺照来的微弱灯光,暗淡得很。

闻屿择吃力抬头,眼睛视物不清。

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,纤纤瘦瘦,高坐在围墙上。

空气凝固住,闻屿择瞳孔放大。

他怕她摔了,下意识地朝她抬起手臂。

牵一下,全身都扯着疼。可他像是感觉不到,迫切地朝她走过去。

“怎么坐在那。”

他的声音哑得几近破碎。

仿佛风一吹,就会飘散。

楚璃背着书包,长发胡乱披在肩上。双手撑着围墙坐着,脚踩在墙壁一块凸起的砖头上。

她冻得发抖,嗓音带上了哭腔:

“你怎么才来。”

闻屿择眼眶发涩,喉结滑动一下,连忙朝招手。

“快下来。”

“我不敢。”

楚璃又冷又怕,声音都颤抖。

上回她被刘梦抓着,闻屿择就是从这里翻墙跳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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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动作轻松自如,她以为自己也可以尝试翻出来。

可是围墙两米多高。爬的时候不觉得,一上来才感到腿软。如果就这样跳下去,她一定会骨折。

“跳,我接着你。”

闻屿择走到她面前,仰头,朝她张开手臂。

“别怕。”

他哑声。

楚璃咬唇,冷风吹起头发乱糟糟,糊满脸颊。

“我跳了。”

她握紧手心,提了一口气。双脚蹬在墙壁砖头上,闭眼,用力往下一跃。

风灌进脖子,耳朵和骨头。

这一刻,楚璃的世界像是消了音。

她站在悬崖边,支离破碎,随时都会坠落。

可是闻屿择来了。

他让她别怕,她就真的不怕了。

横亘在她面前万丈深渊消失。

坠入少年怀抱的瞬间,遍地繁花。

只是她闭着眼,看不见身下绽放出一片刺眼的红。

......

若按照往常,闻屿择可以轻而易举接住她。

少年一身的劲儿,这点冲击力完全扛得住。

可今日不同往昔。

他根本承受不了这股力道,身体不受控制朝后倒下去。

地面的雪薄薄一层,起不到缓冲作用。

闻屿择尽最大的力气抱住她,“咚”地一声倒下去,雪花向四处炸开。

天旋地转,身体快要散了似的。

鼻尖忽然涌入一股少女香味,像是最有效的止痛剂。

他被她压着发不出声音。

手环上她的肩,轻轻抱着她,带着点安抚意味。

夜色静默,楚璃被闻屿择抱着躺在雪地里。

担惊受怕一晚上,挨冻挨了一晚上。

她的情绪找到突破口,眼泪说来就来。

“我还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
她趴在他胸口,说得断断续续,“我听了你的话,七点半就准备回家,可是他们已经到门口堵我,我不敢出去。”

“我在教室等了一个小时他们还没走。我又叫保安去把他们撵走,可不知道对方找了什么借口,保安说我疑神疑鬼想多了。”

楚璃抱着他,泪水收不住似的。

咸湿液体流到他脖子里,又看不见的地方,浸染干涸的血渍。

“我怕那些人会进来,想翻围墙逃走,可是太高了,我下不去...”

楚璃浑身都冷,闻屿择身上也冷。

她想早点回去洗个热水澡。

“对了。”

她手撑在他肩上,仰起脑袋:“你怎么知道来学校找我?”

光线太暗,什么也看不清。

闻屿择没回答,沉重的呼吸声在耳边起伏。

今晚他似乎特别安静,说话也有气无力。

楚璃眨眼,理智跟着回拢。

她吸了吸鼻子,鼻间除了熟悉的烟草味。

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
顷刻间,楚璃脑子炸了下。

她撑着他胸口支起身,就轻轻一下,闻屿择痛得手指蜷缩,闷哼出声。

“你——”

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儿,再也发不出来。

她看到他眉骨破了,额前头发湿哒哒粘在一起。

不止脸上,耳朵上,衣襟上有暗色的东西。甚至他身后的雪都变了颜色。

不用想,也知道那是什么。

楚璃睫毛发抖,浑身的血都凉透了。

她呜咽一声,呼吸凌乱又急促。

“走,我们去医院。”

她想去扶他,又不敢碰他。

闻屿择缓慢撑着坐起来,眼神柔和看她。

“没事,都是皮外伤。”

嗓音轻得很,仿佛一句话就耗掉他大半力气。

原本脸上的冷峻张狂,几乎被鲜血蚕食殆尽。

楚璃的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了。

豆大的泪滴一颗一颗往下砸。

“去医院...”

她着急地说,抬起手背,胡乱擦掉泪水,“我们去医院,现在!”

-

凌晨的医院走廊空荡荡。

光线亮白刺眼,到处冰冰凉凉的,还弥漫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。

楚璃给手机冲了会儿电,通知闻琳闻屿择住院的事。

又给王世娇发微信请假,明天不去学校上课了。

事情都通知到位,她又去了趟卫生间。

镜子前,她头发乱糟糟,嘴唇皴裂,脸色苍白。

右边脸颊沾了血渍。校服领口也有。

那时候闻屿择的血已经干了,所以染到她身上的不多。

楚璃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。

别说是其他人的血,就算是自己的,看了也会嫌恶的皱眉。

可她现在看着脸上的斑驳,除了心疼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

楚璃胡乱洗了把脸,重新回到病房。

隔壁床的男人发出阵阵呼噜声。闻屿择仍闭着眼,安静睡在病床上。

他的伤口已经清理过,挂着点滴。

嘴角破了,脸颊淤青,耳朵那也有伤,漂亮的眉骨凝结一团乌红色的血渍。

楚璃眼眶又一阵发热,她咬着牙齿憋回去。

医生说他骨头没事,但浑身多处软组织挫伤,还伴随中度脑震荡。

楚璃帮他把被子掖好,倒一杯开水晾着,再把床头灯调暗一些,让他睡得踏实一点。

四周恢复黑暗,能听到浅薄而均匀的呼吸声。

室内开着暖气,却并不太暖和。

楚璃手垂在腿上,感觉不到冷,就这样静默坐着。隔一段时间,眼睛眨一下。

床头的微弱灯光,让周遭景物显出重影。

一切冰冷又不真实。

距离上一次来医院,已经过去好几年。

那时候妈妈脸上也有伤,奄奄一息躺在床上。

表面上看起来并不那么严重。

其实内里已经破碎到溃烂,没人能救得回来。

那一年,她十三岁。

她不明白的是,妈妈一直都按时吃药,病情明明都好转了。

怎么说走就走了。

楚璃肩膀松着,拇指指甲狠狠扣进肉里。

十三岁的年纪,第一次体会到情绪崩溃到破碎。

而此刻,她再一次坐在充斥消毒水气味的病房。

窒息感无声蔓延开,压抑着胸口,无以复加。

......

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她的思绪。

隔壁床男人动静大,咳得床都在抖,上气不接下气的。

楚璃转回头,看到闻屿择已经醒了,微睁着眼睛看着她。

她心里一紧,连忙起身把水递过去:“喝水吗?”

闻屿择硬撑着支起身,接过杯子喝一小口。

“好点了吗?”

闻屿择没答。

他左眼皮上有一道口子,睁开的时候有些吃力。

“怎么还没回去,明天不用不上学的?”

“我请假了。”

闻屿择躺回床上,斜斜睨着她。

过了两秒,淡声说:“这里冷,晚上着凉了怎么办?”

他的嗓音因乏力而变得无比温柔。

脸色白,嘴唇也白。

楚璃从来没见过这么虚弱的闻屿择。

“我不冷。”

楚璃坐在椅子上,认真看着他:“你受伤是因为我,对吗。”

她其实猜到了,还是忍不住问。

叶晖专挑闻屿择不在的时候来,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想抓她。

“不关你的事,我和叶晖恩怨复杂。”

闻屿择勾唇,瞳孔含着细碎的光,“上回我把邵俊文打成骨折,他要报复我,总找得到机会,”

楚璃忍住翻涌的情绪。

拧着眉,不肯相信。

“真的。”

闻屿择拖长音,无奈得很,“你最多算个导火索。”

“我们可以报警吗?”楚璃眼睛湿漉漉,严肃看着他。

闻屿择流那么多血,伤那么重。

凭什么让那些垃圾逍遥法外。

“如果报警,这事就真的没完了。”

闻屿择闭了闭眼,轻声说:“这些人就和疯狗一样,你越回应它会越来劲。他们出够了气,觉得没趣了自然就会走。”

楚璃抿唇,不敢相信这是闻屿择会说的话。

“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,我不在乎这些。”

换作以前,他或许会十倍百倍地从邵俊文身上讨回来。tຊ

但这次他不会,甚至连想都没想过。

人一旦有了软肋,就会不堪一击。

从他走进房间那一刻,就决定已经放弃抵抗,缴械投降。

楚璃嘴唇动了动,把话憋回去。

她看着少年隐忍而温柔的样子,鼻间一阵酸涩。

不想让他看到她又哭。

楚璃趴到他床边,脸埋进被子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抖。

“没事了。”

闻屿择缓慢抬手,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
“只要我在,就不会让你受一丁点儿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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