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一场接一场, 宁县进入一年当中最冷的时节。
树枝变成一根根银条,屋顶和街道都被白雪覆盖,看不清本来的颜色。
临近期末,学习气氛紧张, 学生们严肃收敛, 就连高一新来的几个刺儿头都低调不少。
第二节数学课下课,楚璃和宋淮被张老头叫到办公室。
“马上期末了, 我知道你们各科复习都很紧张。但是今年过年晚, 放寒假回来都二月底了, 时间紧迫啊。”
张开头靠坐在转椅上,抬了下眼镜继续说: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所以我和其他班老师商量了,竞赛补习还是要安排上, 也不用每天补,一周三次,放学后补两个小时。”
楚璃点头,对此毫无异议。甚至觉得强度还不够大,如果周末也能安排上就再好不过。
宋淮站在一旁没说话,张开头扫了二人一眼, 沉声:
“如果没问题的话, 今天放学就开始吧。”
出了办公室, 走廊学生嬉笑打闹,还有女生扎堆倚着栏杆聊天。
楚璃手冷, 揣在衣兜里。
宋淮走在她旁边, 沉声问:“你住在南桥?”
楚璃转头:“嗯。怎么了吗?”
“晚上补课了回去会不会太晚了。”
上次楚璃被人堵在学校的事, 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。
班上不少学生都有耳闻, 只是没有亲眼所见,不知传言真假。
楚璃顿了下。
不知不觉, 那件事已经过去一个月。
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她没敢在学校逗留太晚,偶尔遇到特殊情况,闻屿择也会来教室接她。
她垂下头,盯着自己脚尖。
在学校也好,家里也好,处处都有闻屿择的影子。
一景一物一句话,轻而易举勾起回忆。
不过以他们现在都关系,他不可能再做这样的事。
生活还得继续。
闻屿择不在身边了,她总不能因噎废食,课都不补了。
过了会儿,楚璃收起思绪,浅淡笑了下。
“没关系,我之前一直都上晚自习,坐公交车可以回去。”
宋淮点头,没说什么。
两人一路沉默,并肩回教室。
-
今年二中进入复赛的人数破天荒地高达五名。
校领导大喜过望,高度重视。力求一定要拿两个名次回来,第二名第三名都可以,当然第一名更好。
竞赛补课安排在三楼一间教室。张开头火力全开,两小时的课安排得满满当当。
八点下课,楚璃收拾东西装进书包,和宋淮一起下楼。
冬季夜晚寒风刺骨。
楚璃脖子绕了厚厚一圈围巾,脸都遮了一小半。
她转头看宋淮:“你有没有觉得,张老师讲得太细了。”
宋淮扬眉:“嗯?”
“最后那道题第一问是最基础的求积分,他足足讲了五分钟,有点拖时间了。”
今天的竞赛课对她个人而言太过轻松,效率还不够高。
宋淮耸肩,侧头看她说:“没办法,三班的那名女生基础相对薄弱,老师总得顾及其他学生的进度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没错,但是竞争压力摆在那。”
楚璃垂下眼睫,喃喃说:
“我们的对手不是二中的学生,也不是附近县城的,而是全国的数学精英。”
楚璃这些话也只敢在宋淮面前说,他们所处的高度一致,目标一致。
她觉得宋淮应该能懂。
宋淮有被鞭策到,抵了下金属镜框,忽然笑了。
“我发现,你真是让人很有压迫感呐。”
“压力使人进步。”
楚璃弯唇,开玩笑似地说,“有我这样的队友在,你别想松懈。”
少女嗓音轻柔,在寂静的教学楼走廊回荡。
走了会儿,宋淮问:“你寒假会回北城吗?”
楚璃心里一顿:“嗯。”
当然要回去。留在这里干什么。
“我没去过北城。”
楚璃看向旁边的人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不知道以后,有没有机会在北城大学见到你。”
楚璃愣了下,问:“你不去青大?”
两所学校都是全国的顶尖院校。她以为男生一般会更倾向于青大。
宋淮扬眉,温声说:“到时候看分数。”
外头天色黑茫茫。
昏黄路灯照亮扑扑簌簌的细雪。
宋淮家就在学校旁边,是和公交站相反的方向。
出了校门,楚璃挥手和他道别。
宋淮手背在身后,脚步停下:“我送你去公交站,反正不赶时间。”
楚璃仰头,雪花飘摇坠落到她的发丝上,脸颊上。
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拒绝。
正愣着,宋淮忽然抬手,帮她把外套帽子罩在头上:“帽子戴上,待会儿头发湿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走吧,去公交站。”
……
楚璃运气好,刚到车站迎面就来了一辆公交车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她拍掉身上的雪,跳上车,和宋淮挥手道别。
公交车缓缓启动,雪地印上一串串车轮印。
深色地面显出来,脏兮兮的,然而过不了多久,又会被雪花重新覆盖。
夜色浓郁,视野一片朦胧。
没人发现不远处大树下身形单薄的少年。
他穿着校服,指尖捻一支香烟,眼尾耷拉,嘴唇抿着,表情淡得很。
雪落在他的头发上,睫毛上。他鼻尖冻得通红,却一动不动,对周遭浑然无觉。
直到公交车驶出去很远很远,再也看不见了。他抖落一截烟灰,重新把烟衔进嘴里。
火光猩红明灭。他背脊微弯,脚尖朝反方向转动,最后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里。
-
临近一月底,期末带来的的紧张气氛步步逼近。
楚璃全身心投入学习,充实而积极。
竞赛补习班固定在每周二三四。
她一般和宋淮坐一起,方便讨论错题和难点。宋淮顾及安全问题,每次补了课都送她去公交站。
点到即止,不越雷池。
对楚璃而言,一切都是稀疏普通,再正常不过的事了。
只是她不知道,学校悄然传开一条流言——
和闻屿择分手之后,她接受了宋淮的追求。
两人进展迅速,宋淮每天晚上都会送她回家。
楚璃隔了好久才从潘朵那听说这件事。
她一笑置之,不放在心上。
不管你说什么、做什么,都会有无聊人来议论,评判,指责。
她的时间从来不会浪费在陌生人身上。
没必要,也不值得。
……
楚璃和闻屿择同住一屋檐,偶尔还是会碰面。
闻屿择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tຊ中。
他变得陌生,难以揣测,眼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不过没关系,楚璃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,不再因为他的一个动作,一个眼神而动摇。
谁的青春没曾尝过一点酸涩。
是他要划清界线。
她挽回过,没用。
于是她尊重他,也尊重自己。
-
楚璃以为无波无澜的生活至少会持续到放寒假。
直到星期五放学,一个人的出现打碎了她努力维系的平衡。
还有一周就是期末考试了。
学生们没了往日撒欢儿过周末的兴奋劲儿,书包里是沉甸甸的卷子和课本。
今天没有竞赛补习课。
楚璃和潘朵约好去逛一家新开的饰品点。然后就近找了家米粉店解决晚餐。
外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他们一边聊天一边朝公交站走。
过了会儿,身后有人按喇叭,嘟嘟两声——
楚璃循声回头,抬起一只手挡住晃眼的灯光。
刺白光线越靠越近,汽车最后停在她脚边,摇下车窗。
楚璃眨眨眼。
白色桑塔纳,她见过。
里面坐着的女人,她也见过。
“同学,上车聊聊。”
陈小沁穿一身浅色狐狸毛皮草,挑染过的长发披在肩上,眼线细长上挑,嘴里一下一下嚼着口香糖。
这身打扮太过不良,潘朵拉着楚璃胳膊往后,示意她不要理她。
楚璃站着没动,腿边手指不自觉蜷起。
对她而言,陈小沁陌生,又不陌生。她们中间有一个闻屿择。
楚璃想到什么,心里掀起波涛,七上八下。
“别担心,我认识她。”
楚璃拍拍潘朵手臂,轻声说,“你先回家吧。”
她说完拉开车门,毫不犹豫坐上副驾驶。
潘朵惊得张嘴,还没回过神。一声引擎轰鸣,汽车飞速驶出马路。
......
陈小沁握着方向盘,不说话。
车内开着空调,楚璃有些热,把围巾取下来攥在手里。
空气安静,又局促。
“找我有什么事吗。”楚璃直接问。
陈小沁侧过头,目光停在她脸上好几秒。
又嚼着口香糖,轻飘飘移开。
在这之前,陈小沁还抱有一丝幻想。
不就是长得漂亮的女同学嘛,闻屿择也就是一时新鲜,过两天说不定就淡了。
但自从在台球室第一次看到楚璃,她就知道自己输了。
还是毫无悬念完败的那种。
少女长得漂亮,浅色瞳孔干净透彻,像一泓静谧的秋日湖水。
举手投足间有一种高傲矜贵的气质。
刺人背脊,又引人接近。
只看一眼,就能在人心里留下不灭痕迹。
不过在陈小沁眼里,她是红颜,也是祸水。
如果不是她,闻屿择不至于落到这一步。
“上个月阿择被叶晖的人打成重伤,这事儿再怎么拆开了看,归根究底都是因为你。”
陈小沁忽然开口。
是陈述句,不是疑问句。
楚璃眼珠动了动,没说话。
陈小沁不说她也知道。
闻屿择受伤那段时间,她心里像扎了根刺一样难受。
直到后来他慢慢恢复,一切都回归正常了,这层愧疚才没那么明显。
陈小沁继续目视前方,冷淡说:“说实话,把这件事告诉你,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。”
“最好由得你跟阿择闹矛盾,疏离关系,大不了等你高考结束离开,我等得起。”
东一句西一句。
楚璃皱眉,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。
“可是。”陈小沁拖长音说,“阿择等不起。”
楚璃眼神一滞。
陈小沁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手机,划开屏幕,“咚”地扔到楚璃腿上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楚璃问。
见陈小沁不答话,她低头,拿起手机看,是一张图片。
确切一点来说,是一张医院报告的照片。
某种不安猜想开始扩散。
楚璃在看到“宁县中心医院”几个字的时候,一颗心都往下坠了坠。
她手指攥紧,继续往下看。
患者姓名对上了,来不及看图像和文字,直接来到报告左下方的诊断结论——
右耳创伤性耳聋。
楚璃脑袋嗡了一下,背脊瞬间凉透了。
怎么可能!
她不肯相信地再次看了眼姓名,年龄——
闻屿择。
17岁。
楚璃抬手捂住嘴,徒劳睁大眼。
整颗心脏像是被钝器砸中了的难以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