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园被雨水氤氲, 落叶脏兮兮地嵌在泥土，连风都徒添一丝萧瑟。
在楚璃印象中，每年的这一天总是伴随着阴雨, 空气潮湿, 光线黯淡。
闻屿择撑一把黑色的伞，完全地罩住楚璃。
来到墓前, 他随着她的视线，望着墓碑上的黑白照——
女人笑容温和, 眼眸疏淡。尽管一张脸毫无色彩, 却五官精致, 难掩清冷脱俗的气质。
他看出来, 楚璃一双眼睛像她。一身清冷疏离的气质, 亦是继承于此。
“妈妈。”
楚璃轻声，脚步向前, 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楚母生前最爱桔梗。
楚璃蹲下身，轻轻拿掉碑前的枯叶, 将怀中一捧白色鲜花放在上面。
随着这个动作，睫毛瞬间晕上雨水，闻屿择忙将撑伞递过去，分毫不差地罩住她头顶。
周围安静又肃穆。仿佛所有尘世繁杂归于虚无，连呼吸都变得悄无声息。
“今年大二了，课程多了不少。”
楚璃垂眼，嗓音很轻, “我退掉了学校的乐团，想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学习上。妈妈, 你不会怪我吧。”
楚母是著名小提琴演奏家。楚璃从小受她影响，以为自己会和她一样走上艺术道路。
然而却遭到了楚敬华的极力反对。
那次之后父女俩矛盾彻底爆发。
楚璃将自己封闭起来, 变得越来越孤僻。却又倔强不服输地想要证明什么，一头扎进学习里，用分数和名次麻痹自己。
好在她没有迷路。
一路磕磕绊绊，经历磨难，却也终于成长为更好的样子。
“上大学以来，我认识了很多优秀的人，也交了不少朋友，变得开朗了。我和室友的关系保持得很好，她们很照顾我。我每天都有好好生活，你不用担心。”
闻屿择将伞撑在她头顶，安静听着。
楚璃眼眶微红，断断续续说着，“北城已经到冬天了，你那边呢？应该一直都是你最喜欢的春天吧。”
“妈妈，你还会想念爸爸吗？”
楚母是一个温柔而宽容的人。
而楚璃骨子里有一股倔劲儿，并不随她。更和楚敬华有几分相似。
“这么多年过去，我始终没办法接受他对你的凉薄。”
楚璃不想提那些不高兴的，吸吸鼻子，“妈妈，我找到了喜欢的人，今天带他来见你了。”
说着回头，看到闻屿择为她举着伞，自己肩头淋湿了一大半。
楚璃退到他身边，接着，听见他低声开口：
“阿姨好。”
闻屿择盯着墓碑，黑睫下压，眼神认真而沉敛。
“从前因为我的年少无知，我的迷茫和彷徨，让阿璃受了不少委屈，在这里向您道个歉。”
说着，他背脊弯曲，对着那张黑白照深深鞠了一躬。
线条凌厉的脸带上沉静而郑重的神情。
楚璃侧头望着他，有一瞬的怔愣。
眨眼间，她的手被宽厚温热的手掌牵起，攥在手心。
闻屿择宽喉结滑动，沉声说：“但是请您放心，以后的日子只要有我，阿璃不会再委屈，也不会再孤单。我会一直一直陪着她。”
闻屿择年少时经历过风暴，独自走进黑暗，早已看淡世间离别冷暖。
他极少作承诺。
说得出，便一定会做到。
这段独白是歉意，是忏悔。
也是向那段酸涩难言，踽踽独行的过往，做正式的告别。
-
离开墓园的时候已经快中午，阴雨仍旧缠绵不断。
楚璃说要带闻屿择尝北城的地道美食，便去了旧城区一家出名的馄饨店。
点了餐，她轻声问：“明天有安排吗。”
闻屿择默了一瞬，拿茶水给她洗了碗筷，“真不回去？”
楚璃眨眼，明白过来他的话。苦笑一下：“我还生我爸的气呢。”
说来好笑。楚璃不满的从来不是登堂入室的徐丽媛，而是楚敬华处理这段关系的态度。
不管几分真假，徐丽媛对她体贴又客气。
楚璃不再孩子心性，理应回馈她应有的尊重。
可是她亲爹强势，处理矛盾不顾及她的感受。这么多年过去，关系一直没得到缓和。
楚璃轻轻眨眼，又问：“是不是挺小气？”
闻屿择没打算劝，抬手一推眼镜，不置可否：“你那天不是说，保持真我是一件很难得的事？”
楚璃笑了笑，这是真拿她跟小性儿的林黛玉作比较了。
正是午饭高峰期，店内人满为患。
很快，老板端两碗馄饨上桌，配一碟儿脆萝卜。
皮薄馅儿足，汤汁鲜美。难怪新客老客都爱来光顾。
楚璃拿勺子舀了个，轻轻吹了吹。
白气蒙上她的眼睛，雾蒙蒙的。
“味道怎么样。”
“嗯。”
闻屿择咬肌鼓起，淡声，“不错。”
“我们这儿的口味和宁县差别挺大，我都怕你吃不惯。”
他挑眉，懒洋洋拖着语调：“我一大老爷们儿，哪有这么娇气。”
楚璃笑了笑，印象中，闻屿择对吃这一块儿并不挑。
倒是自己刚到宁县的时候，很多东西吃不惯，挑食挑得瘦了好几斤。
安静吃了会儿，楚璃喝一口汤，唇间湿漉漉的。
闻屿择扯了纸巾递给她，淡声：“如果明天没安排，陪我去逛一趟超市。”
她抬眼，“要买什么吗？”
闻屿择宿舍楼下就有一家超市，东西还挺齐全。但听他语气，应该不是去那儿。@无限好文，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北城搞了个高校电竞联赛，我们社要报名参加。”
楚璃一脸懵然，等着他后面的话。
“社长直接把我名字报上去了。”
闻屿择闲散靠着椅背，扯了下唇角，“不过也没关系，听说这回奖金挺多的。”
“那和去超市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参赛的话就得打训练赛，会安排晚上抽时间开黑五排，我们宿舍还有个大三的，又快期末了，我不想制造噪音影响到其他人。”
如果奔着拿奖去，正儿半径的训练赛就得开黑开语音。
更重要的是宿舍网不好，时不时地卡一下，特别影响游戏体验。
楚璃一顿，瞬间猜到了什么。
闻屿择抬了下眼镜框，慢悠悠道：“所以，我打算搬出去住。”
“......”
-
翌日，天空仍阴着。
只是没再下雨，捎带着空气变得冷而干燥。
周末超市人流密集，大都以家庭为单位，也不乏成对的小情侣。
既然是搬新家，主战场便在生活家居区域。
楚璃没有独居经验，望着琳琅满目的商品，又扫一眼购物清单，给不出意见。
闻屿择倒是不挑，杯子，衣架，垃圾袋套装，看到合适的就往购物车扔，也不看价格，扔得十分随意。
“怎么不帮我挑？”
楚璃耸肩：“我不知道哪些好。”
闻屿择垂眸看她一眼，忽然想到什么。
笑了下，闲闲道：“还记得洗衣机吗，我家那个。”
“洗衣机？”
楚璃愣着，见他眉梢微挑，眼神意味深长。脑子一顿，猛然闪出个画面来。
“......”
“记性这么好？”她微讽地轻哼一声，抬下巴道：“第一次用洗衣机把握不好分量不是很正常的事？”
她眼睛亮闪闪，振振有词的样子，闻屿择低头，忍住笑。
“嗯，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“......”
楚璃看他分明就是想嘲笑。
她不理他，径直往前走，闻屿择几步上来，把人拽回去。
“拖鞋还没买。”
楚璃由着他拉着，嘴上却说：“你买啊，我又不知道你什么码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你什么码。”
楚璃顿了顿，闻屿择已经拉着她往回。
面前货架挂了一整面毛茸茸的拖鞋，看上去就挺暖和。
“鹅黄色的喜欢吗？还是要这个紫色的？”
“鹅黄。”
“码数？”
“36。”
“脚好小。”
闻屿择笑了下，挑了那双鹅黄色的毛拖鞋，又给自己拿了一双同款式的灰色。
楚璃望着他侧脸，隔了两秒，问：
“什么时候找的房子。”
北城房子贵。虽然他们校区不在市中心，但这一片属于科技新区，周围附近大都是这两年的新建的房子，更不可能便宜。
闻屿择将拖鞋扔购物车：
“我妈的房子，一直空着没人住。”
楚璃脚尖顿了顿，抿唇：“之前都没听你提过。”
闻屿择见东西买得差不多了，便拉着她，往扶梯方向走。
“之前没打算住，就没提。”
谢敏佳的产业在津城，本没打算在北城置办房产。
她前两年收到风，北城要发展科技新区。既然两座城离得近，她便拿出一笔钱，低价购入一层公寓当投资。
然而噩耗忽至，她的精神状态一度崩断，这一层公寓闲置下来。
再后来，她得知儿子要到这边读书。想着自己时日无多，索性将一整层楼全转到了他名下。
这一段细节闻屿择没提。因为对他个人而言，一套房也好，一层楼也好，不过是空落落的水泥钢筋，没有归属感。
但他不是矫情的人。自己现在一个大一学生，没有经济来源，就算出去租房子，花的还是谢敏佳的钱。
反正公寓就在这一区，不如自己收拾一间出来住。
......
扶梯顺着往下，闻屿择将购物车退到服务台。
东西太多，拎起来不方便。
好在金额达到限度，住址也在配送区域，便让服务员打包送过去。
出来的时候，外头的天仍阴着。
楚璃握住闻屿择的手，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小兴奋。
两人谈恋爱以来，都是在学校或者附近商场约会。
偶尔一起窝在家里看个电影，写写题做做饭之类也不错。
闻屿择侧头看她一眼，漫不经心：“心情这么好？”
楚璃没否认：“早知道刚才就买点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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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......”
楚璃幻想的那点小情小调瞬间被破坏个干净。
她撇下嘴，不笑了。
闻屿择一眼察觉，淡淡笑了声，“想我做饭给你吃？”@无限好文，尽在晋江文学城
他没问“你想做饭”或者“想不想一起做饭”。不用猜，楚璃肯定不会做饭。
楚璃仰头看他，眼珠动了动：
“如果我说想呢。”
“你亲我一下。”
闻屿择垂眼，食指点点自己的唇，眉眼深邃轻佻，“别说做饭，你想做那个也行。”
那个。
楚璃愣了愣，反应一瞬红着耳朵去掐他：“我才没有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