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北城气温降得厉害。
一场秋雨一场寒, 梧桐叶开始发黄枯萎,学生们都换上了厚外套。
楚璃投入到日常生活,教室、实验室、图书馆、宿舍四点一线,跟标本和数据打交道, 平淡而充实。
那天在医院见过闻屿择之后, 她把他的微信加了回来。
楚璃没删过消息,他们的对话内容还停留在三年前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隐秘角落按下暂停键, 他们都不曾长大。
不过微信加回来也是躺列。
闻屿择说到做到, 一次都没再找过她。
周五中午, 宿舍四人难得聚齐一起吃食堂。
“上周听你说认识了个建筑系大四的,怎么,没下文了?”钱淼夹了一口菜, 问冯思桐。
冯思桐哼了声,提到这事儿就气:“还好没下文,那王八蛋原来有女朋友的。”
楚璃:“有女朋友还找你?”
“可不是,长得也就普普通通,还想趁着毕业过一把海王瘾,做他的梦吧。”
丁黎听得翻白眼:“我去, 你没跟他确认关系吧。”
“关系倒是没确认...”
钱淼听出他话里有话, “怎么, 提前干坏事了?”
冯思桐睁大眼,掐了钱淼一把, “淼淼你说什么呢。”
钱淼哈哈大笑, “那你说完啊, 没确认关系但是干嘛了。”
冯思桐咬唇, 破罐子破摔:“他亲了我!”
丁黎:“嚯,没确认关系就亲你?渣男。”
楚璃捧着汤碗, 觉得这段话莫名耳熟。
冯思桐气氛哀叹:“那可是姐的初吻!”
初吻。
楚璃喝一口汤,思绪忽然回到三年前。
那时候刚放寒假,两人坐在沙发上闲聊,闻屿择也发表过类似言论——
“是你先亲我的。”
“不能早恋,可以接吻?”
“楚璃,我是不是被你渣了。”
......
一口汤没吞得下去,楚璃猛烈地呛咳起来。
“呀,喝汤怎么还呛了。”
钱淼拍她后背,“渣男是过分了点,你也不至于被吓得呛了吧。”
楚璃又猛地咳了几声。
丁黎还在替冯思桐不平,嘴上不依不饶:“我跟你们说,这种人就是人品有问题。想当初我跟我家苏苏确定关系之后一个月才牵手,三个月才亲了个嘴,还不是舌吻哈。这渣男一来就对你动手动脚,说好听点就是一见钟情,难听点叫见色起意。”
冯思桐越听越倒胃口,闷闷道:“世上怎么这么多臭男人。”
丁黎吃一口菜,弯眉一笑,“那也不至于,周围好男人还是很多的。”
“现在这社会,长得丑的沾花惹草一点不老实。长得帅的却一脸生人勿近,居高自傲,月光洒下来都结层霜。”
她朝楚璃挑挑眉,“比如苏苏他们宿舍新来的那位。”
钱淼接话:“不是我说,学弟那张脸真的很绝,清冷禁欲,戴眼镜都挡不住桃花。”
楚璃听出他们在夸谁。脑海里浮现那天医务室,双马尾女生贴着闻屿择的样子。
他再是冷漠倨傲,不近女色,照样大把女生上赶着送上来。
双马尾是这样,从前的陈小沁也是这样。
“这么高冷,那挺适合出家当和尚。”
楚璃轻笑一声,随口道,“头发剃光了,一准儿能挡住。”
“谁要当和尚?”
背后忽然一道男声。
楚璃回头一看,苏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们身后。一同过来的,还有话题的主角——
闻屿择单手端着餐盘,居高临下看着她,眼梢耷拉着,嘴角挂一丝轻蔑的笑意。
“......”
楚璃撇唇。很难说服自己刚才的话没被他听到。
“楚璃刚才开玩笑呢。”
丁黎立刻打圆场,“你们怎么来了,不是说要打球吗?”
“场地体育部的人占了,只好先过来吃饭。”
苏植说着坐下,闻屿择长腿跨进tຊ来,坐到楚璃身边的位置。
餐盘搁桌上,不轻不重“咚”地一声。
楚璃撇开眼,继续埋头吃饭。
好一阵,对面视线仍盯着。
她不吃了,侧头:“你看什么。”
闻屿择手指握着筷子没动,透过薄薄镜片盯着她。
“吃得挺认真,头都不抬一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学姐心虚了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心虚的。”
“确实没什么好心虚的。”闻屿择点额,意味深长,“背后讲两句坏话而已。”
楚璃皮笑肉不笑,筷子停下看他,“这不算坏话,你就算剃了光头也是渣男脸。”
“那行啊,你给我剃一个看看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
闻屿择不知道戳中什么笑点,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嘴角抿起,憋笑憋得肩都在抖。
气氛被他这样一弄,一点也不严肃了。
楚璃也很想笑,又觉得笑了就输了。强行压住表情,眼睛都湿了:
“你还吃不吃。”
闻屿择不知道得了什么趣,还在憋笑:“吃。”
......
午饭时间过半,食堂的人陆陆续续出去不少。
苏植问:“府河新开一家酒吧,周六有乐队来演唱,要不要一起去玩?”
他和丁黎一早约好要去玩,新说人多更热闹,想邀请大家一起。
冯思桐还没郁闷完,正是需要发泄的时候,第一个举手:“算我一个。”
钱淼也兴致勃勃说要去。
苏植手指点点桌子:“都去是吧,那我找人定位置了哈。”
楚璃喝了一口汤,碗放桌上:“你们玩吧,我不去了。”
闻屿择扫她一眼,淡声:“周六还要忙?”
话一出,其余人相互对视一眼。
两人上回关系闹得很僵,今天却像是变了一副样子。
钱淼赶紧劝:“一起去嘛,偶尔玩一次有什么关系,人多很热闹的。”
几双眼睛都盯着着她,楚璃顿了下,婉拒:
“昨天老师给我的论文还没翻译,周一又要外出实习。我想先把手上的事弄完。”
“对哦,周一还要去野外实习。”
钱淼跟楚璃分在一组,下周要去郊区的实习基地。
一开始还以为可以郊游爬山,结果就是进山采集植物,回来还要做汇报展示。
“别家都是春天秋天去实习,我们学校怎么怎么变态,这个季节山上好冷的,也不知道住的地方怎么样。”
楚璃笑了笑:“记得多带点厚衣服,周末早点收拾东西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,众人不再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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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黎问钱淼:“那你呢,明天跟我们去吗?”
钱淼玩心比楚璃重多了,扬下巴:“当然要去,我又不翻译论文,正好提前放松了。”
丁黎点头,看向闻屿择,挑眉:“学弟呢。”
闻屿择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被点名,他食指抵了下镜框,淡声:“去。”
-
其实楚璃说谎了。
她周六不忙,甚至说是很空。老师交给她的论文难度不大,两个小时就能翻译完。
她只是不想去,随便找了个借口拒绝。
楚璃不喜欢酒吧的环境,太吵,太暧昧,太放纵。她天生对这一套不感兴趣,大一的时候去过两次就没去了。
更重要的一点。
去了酒吧就要喝酒。
楚璃不担心自己喝醉,而是担心闻屿择在场,她喝多了万一不受控制,说错话做错事怎么办。
周六晚上学生们都出去嗨了,整个宿舍楼都没几个人。
楚璃没开灯,只有笔记本电脑发出莹白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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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捞了一包薯片抱着,一边吃一边聚精会神看电影。
享受住校以来,难得的一次独处的宁静。
电影剧情片,挺烧脑,她看得津津有味。
看到一半,手机“叮”地一声。
楚璃按下暂停键,拿起手机来看,是钱淼给她发的一段酒吧录像。
她随手点击播放,现场音乐吵闹,舞台上干冰升腾,烟雾缭绕。
乐队在台上唱摇滚,激昂亢奋,全场气氛推至高涨,人群跟着音乐热舞,释放年轻活力。
挺热闹,也挺闹腾。
除此之外,无其他特别。
楚璃回了句“别喝多了”过去,退出对话框。
没来得及锁屏,视线一瞥,看到朋友圈亮起一个小红点。
而头像熟悉又陌生,是那张纯黑色的图片。
楚璃视线顿住,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印象中,闻屿择从来没发过朋友圈,也不写什么个性签名。
微信对他来说只是联系工具。
特殊的人,特殊的场合,特殊的时间。
楚璃呼吸浅了一瞬,好奇点进去。
界面刷新出来,是一张酒吧背景墙的照片。
没有配文,没有聚焦的人物。
照片环境昏暗,像是随手拍的,毫无角度可言,甚至还有些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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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喝多了就是点错了。
楚璃一边这样想,一边用食指和拇指拖着图片放大。
暗淡光线下,酒吧背景墙上装饰五得花八门,复古工业风。有空酒瓶,音箱,复古闹钟,微型留声机。
再旁边,是一把模型小提琴。
模糊轮廓在图片正中央,楚璃盯着那处,心脏狠狠沉了下。
离开宁县那天,她把闻屿择送的小提琴带回北城,放在琴房。
后来她很少拉琴了,就算参加学校乐团,也是用自己以前的。
越是不碰越是忌惮。
那把琴封锁的是她不敢碰的记忆。
三年前的圣诞节,闻屿择送她一把琴当圣诞礼物。
她说想去海边看雪,他就骑摩托车带她去海边。
银白沙滩,海水深谙。
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。
漫天细雪飞舞,他对她说:做我女朋友。
......
禁忌的过往被撕开一个口子,情愫便化作阵阵腥风,呼啸着席卷她全身。
楚璃眼眶微微泛酸,她吸吸鼻子,压抑住思绪。
接着退出微信,锁屏,逃避似的将手机扔到一边。
这么多年了,她以为自己能够很好控制情绪。
点击播放键,继续看电影。
独白从音响传出,她却有点看不进去了。
隔了几分钟,手机又“叮”了声。
楚璃心跳莫名加速,拿起来的时候,有一瞬的失落。
【钱淼:璃璃,论文翻译完了吗?】
【楚璃:嗯,怎么了?】
【钱淼:冯思桐喝高了,丁黎也有点飘,我和苏植两个人搞不定,你能过来一下吗?】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