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人物故事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7257 2025-12-31 12:17:49

【塞赫梅特人物故事其一:姊妹不合】

第一要塞的君权交接,不分血脉长幼,只由家族里最强的孩子继承。

这是她们家族唯一保留的兽群特征——能力,是登上王座的唯一指标。

塞赫家族可不会流行谦让那一套,“你比我更合适,这长官之位让给你来当”,这般退避权力的姿态,在这里只会被轻视。

她们自幼,便相信自我多过她人,其次才会区分性格底色善良与否。即便是历史上仁慈的圣君,也深谙一个道理,自我理念往往需要紧握话语权才能实现。

所以,掌握权力的野心,刻在她们的灵魂中,一直到死。

塞赫梅特第一次参加会议时,才六岁,进会议室时还需要牵着姐姐塞赫兰斯的手。

她们坐在会议室最后方、镜头照不到的最外面,旁听上一任圣君和其它要塞协商。在她身边,和她一样作为接班人培养的,有十五个孩子。

塞赫梅特已经不记得那十五个孩子都有谁,可能是关系甚远的亲戚。她只记得会议结束后,姐姐将她抱出会议室,她还年幼,哈哈地笑着抱住姐姐的肩膀:“姐,我长大后一定比你强。”

兰斯腾出手挠她的痒痒肉: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
她童言无忌:“等我长大当了圣君,大家都有饭吃。”

塞赫梅特有时会疑心自己记岔了事儿,她们再没有那样玩闹过。

就连想起这件事,都像是她潜意识编造的幻觉,她有多天真才会说出最后一句话?

但记忆里,她幼时确实依赖过长她三岁的姐姐,可很快,她们变成了心思各异的少年,然后一晃,就长成了步步为营的大人。

原本塞赫兰斯才是重点培养的接班人,她拥有一只黑虎嵌灵,十几岁就上场斩杀骨蚀者,行为端正,得体大方,讨人喜欢。

塞赫梅特从不会否认塞赫兰斯的强大,姐姐很强,是战无不胜的将军,她承认。

可姐姐还不够强。

差在心性不够她狠,做决断时不够她毒。

所以,最后只有她成功站上了圣君的位置。而塞赫兰斯,成了她亲自任命的将军。

姐姐会不服气吗?可能有吧。

塞赫梅特无从知晓,她认为她们并不亲密,没谈过这件事。人成了年,考量多了,亲姐妹也疏远得不像话。

底下的士兵有时会议论,她们姐妹不合,塞赫梅特想,这实在高看了她们的关系,她们连吵架都很少,唯一的交流,是塞赫梅特以圣君的身份指派任务,姐姐以将军的身份来接。

只不过,每次派到塞赫兰斯手中的任务,都极其危险。闻野忘还大起胆子问过她:“圣君,你是不是盼着你姐快点死?”

没有。塞赫梅特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。

她甚至希望塞赫兰斯活久一点,如果不能比她长命的话,至少要和她一同死去。

因为姐姐的能力十分强大,是她最好的帮手。要是失去了这样的人,她上哪儿去找一个新的将军守护第一要塞的安全?

第一要塞的地理位置并不优越,没有地形阻挡,哈米尔平原上的骨蚀者成群结队,一来便是浩浩荡荡一大群,她们是剥了蛋壳露出蛋黄的食物,除了要塞内部躲无可躲。

而后方不远处又是高崖,要塞处在低处,倘若那些盗走核心科技在外自立门户、还要对她们深恶痛绝的小偷带兵攻打过来,这地方便是易攻难守。

庆幸的是,根植于第一要塞的群体观念是弱肉强食,每个人都保持着极端的锋利,她的长姐便是其中最为强大的战士。

所以,塞赫梅特一直很器重对方,做任何一次重要决断,都会让其在场旁听。塞赫兰斯一开始会站在她身边,但很快,就和她拉开距离,只站在角落,意味不明地看着她。

她们原本可以和平共处下去,以君臣的身份。

但事与愿违,关系恶化,发生在雷娜塔死在黑雾里的那一年。

塞赫梅特其实很喜欢年幼的雷娜塔,她对孩子的欣赏,表现出来便是加以器重。雷娜塔加入探索队是她提议的,因为天赋匹配。

因此,长姐似乎将孩子的死,怪罪到了她身上。

塞赫梅特也不确定,毕竟塞赫兰斯发狠般要杀了她时,骂了她很多话,她分辨不出来哪个才是真正的原因。

姐姐说:“你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?那么多人的性命,你一点都不顾了?”

她又说:“这位置不该你来坐,你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圣君。”

以及咬牙切齿地质问:“我和雷娜塔在你眼里,是不是就只有利用的价值?你要一直利用到死?”

当圣剑架在脖子上时,值守的士兵们冲进来,塞赫梅特听见了姐姐的威胁。

“等你失势,我会第一个杀了你!”

是姐姐率先宣战的,塞赫梅特想,她可能恨了她很多年,原以为恨的是竞争落败,可那天她才发现,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感情。姐姐大概爱她,不然干嘛还记得她幼时说过的话?可姐姐又惊觉自己的妹妹执政残忍到不能接受的地步。最恨的,还是她没有人性,对亲姐也只讲利用。姐姐到底有多不能接受她?怎么人到中年还表现得那么失态?

塞赫梅特不发一言,她已经足够擅长隐藏情绪,所以保持沉默。血沾湿地毯时,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。即便塞赫兰斯说得对,她也不会改。

她们在那一天反目成仇。目击的士兵们这下确认了,她们姊妹确实不合。

只是最后长姐的愿望没有实现,没有等到她失势的时候,反倒是自己先失了势。

战无不胜的上尉,先是拒绝了圣君出战的指令,没过两天,便在平原上受了重伤,失去了作战能力。

塞赫梅特分不清是她指派的任务太危险,还是姐姐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失去了感知危险的能力,不然,怎么会伤到脊椎这么重要的部位?

塞赫梅特再一次找不到原因。她能够在第一时间判断出局势,但她的敏锐力在姐姐身上总是失效。

闻野忘拍着胸脯告知塞赫梅特:“能救活,但救过来后不太能下地活动。”时间太不凑巧,第二天,失踪十年的安宁,从黑雾里返回,带来不太好的消息。

塞赫梅特在病房独自待了一夜,清晨,太阳升起时,病床上的那位将军死在了她的刀下。

造化弄人,放了狠话的长姐没能杀死她,反而是她亲手杀死了长姐。

也罢,是她杀的,总比敌人来杀要好。

塞赫梅特通知闻野忘:“你之前关于复活计划的提案,我批准了。最长只给你六年时间研究,确认可行后……用她和雷娜塔的样本。”

两场葬礼相隔不到五个月,白花风信子再一次铺满灵柩,塞赫梅特举办了声势浩大的葬礼,除了闻野忘,谁都不知道那密封的棺椁里,其实空空如也。

当重要会议里不再出现上尉的身影时,其余要塞才得知,第一要塞的圣君,亲手杀掉了那位不听纪律的将军。从那一刻起,塞赫梅特被真正冠上暴君的名号,她欣然接受了。

塞赫梅特其实设想过,以她姐姐的性子,醒来后,可能会对她说声感谢,毕竟四舍五入也算是死在了战场上,而不是在病床上慢慢发臭。

只可惜,塞赫兰斯好像不愿意再回到她身边,一直都没再醒来。

往后几十年,塞赫梅特对姐姐的名字绝口不提,只是抽屉里有个小物件被磨得光滑。

姐姐给她留下的,算来算去,就只有刻了名字的怀表罢了。

……

【塞赫梅特人物故事其二:不仁不义】

上一任圣君失权之时,曾问过塞赫梅特一个问题。

“假如只有五十份餐食,要分给两百个人,其中士兵有能力能够开发资源,而另一批人作用极小,你们会把食物怎么分配?”

二十六岁的塞赫梅特答得很快:“士兵优先。”

“不只是食物,所有情况下,我都会保证士兵优先,旁人不在我的考量范围内。”

她的回答和当时圣君的做法相反。

上一任圣君是塞赫梅特的姨母,尽管姨母也十分强大,且拥有勇猛决断的能力,但她选择的道路,和塞赫梅特的方向截然不同。姨母更仁慈,曾经渴求过长远的安稳。

在缺乏食物来源、必须与其它要塞进行资源交换的当时,姨母答应过第二要塞交换核心科技换取更多食物,供要塞内的人们都能有饭吃。

在塞赫梅特看来,那样的做法尤其愚蠢。

事实证明,善良被放置在第一要塞这片土壤上,错了位,这里弱肉强食的生态早已成型,不适合推行这样的政策。

所以当第一批充裕的粮食下放到下城区时,姨母得到的不是歌颂,而是下城区的人们想着法子夺取更多的食物,那些狡猾的民众先是撒泼打滚,然后是欺骗,进而演变成抢夺暴动,以威胁圣君获得更多的粮食。

而外部,那些没能和她们交易的其它要塞,在见到第二要塞的做法之后,纷纷效仿。她们半是协商半是威慑,试图重新制定之前定下的交易准则,来为自己要塞谋取更多利益。

塞赫梅特十七岁时,坐在会议室中间,静静注视着这一切。

她看着姨母站在壁画之下焦头烂额,看着家族旁支虎视眈眈,再抬头看光幕上,抱着不同理念聚集在一起的各个要塞的领袖,如群狼,如猛兽。谁都在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,谁都不肯退让。

塞赫梅特在那时便明白,姨母尝试要走的这条路,在第一要塞行不通。

所以她眼看着姨母在接下来的几年里,像是走进死胡同的困兽,在多方裹挟下逐渐失权。今日,姨母神色灰败,用那个她没能解决的问题,问举着剑站在前方的塞赫梅特。

“你有什么立场认为这部分人该活下来,而另一部分人该死?”

“没有人该死,可是,让所有人一起存活下去我们也做不到。既然总有人要死,不如确保活着的人能够发挥作用。”

“至于谁死谁活。”塞赫梅特眼睛都不眨,近乎无情地表态,“姨母你不敢做这个决定,那就交给我来做。”

从那天起,塞赫梅特从姨母手上,强硬地接过了圣君的称号。

第二日,她用绝对的强权,一举平定了姨母在下城区引发的暴.动,短短一天,再也没人敢越雷池半步。

姨母不是第一要塞历史上第一个仁慈的圣君,塞赫梅特也不是第一个狠绝的君主。历代圣君总在两者之间摇摆,所走的道路像是螺旋,前一任圣君过于独断,下一任圣君就必然会吸取教训柔和一些。可惜,历史像个轻轻一碰就猛烈晃动的摆锤,总会失控引发各种各样的副作用。想要找到中心的平衡点难于登天,可惜的是,她没有机会等来天时地利人和。

塞赫梅特不知道自己处在历史螺旋的哪个方位,或许是起点,又或许是终点。

可能明天就会有新的人、新的世界,将她取代。

她不在意,没有谁不可取代。

塞赫梅特不怕被取代,她唯一要做的,就是保证第一要塞在黑雾来临时,能尽可能延续下去,她可以不择手段。

所以她表现得比历任君主都更加狠厉。

矛盾解不开,那就直接放弃解题,只用倾斜的资源换取英灵会的忠诚。当得知黑雾会持续扩散时,塞赫梅特展现出非人的掠夺性,她甚至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做法和动机,毫无心理负担地做着谁生谁死的恐怖决断,以至于有人评价她有种变态的自毁倾向。

仇与恨,赞扬与骂名,都送不到她的耳中,不仁不义是她,力挽狂澜也是她。在结局来临之前,谁能断定她选的道路是对,还是错。

怕错就不走这条路吗?

她不会不走,她会踏上去亲自验证,一直走到黑,直到死亡。

……

【兰鸣人物故事·目光短浅】

兰鸣是被圣君丢弃的那批人。

她生活的地方,最强大的人,都被军队收去了,军队不收的,就被其它帮会招揽了。留下那些没人要的瘦小孩子,和她一样杂草似的斜生在瓦砾间,没人在意。

兰鸣最初并不是抱着什么善心收留这些孩子,她活在第一要塞,不可避免被这里物尽其用的理念影响,因此最初目的并不单纯。

捡垃圾为生二十多年,她深知多一双手,多一双眼睛,就能多捡一些东西。她傍不到大的势力,就只能勉为其难,把目标投向这些孩子,反正孩子吃得不多。

但她还是不够狠心,自从捡了第一个孩子开始,最初目的被她遗忘得干干净净。消耗食物最多的,反而是这些带回来的家伙。

所以往后她再回想起来,总觉得自己一开始就大义无私。

兰鸣像捡垃圾一样,把那些孩子从泥里、废墟里、护城河的脏水里捞起来,擦拭一件宝贝似的,擦掉她们身上的灰尘,抹掉脸上的眼泪。

遇上莱特西那一晚,兰鸣才二十八岁,那时的莱特西还是个瘦小的豆丁,害怕打雷,偏偏独自一人被留在雷雨中,吓得嗷嗷大哭。

没想到一晃,她四十九岁,莱特西长到了她当初的年龄,已经是个骂人不喘气,会护着薇薇安的青年了。

四十九岁的兰鸣还是没有什么见识,她在这里住了一辈子,活动范围不超过第一要塞的壳膜,长不了什么见识。

骨衔青在第一要塞落脚期间,还当面笑过她:“你当年要是领悟了我的提示,现在也不至于住在这没电没暖气的废墟里边。”

兰鸣看着角落里拆回来的电线,笑了笑:“没办法,我就这点能力了。”

她第一次明显感受到自己没见识,是碰见骨衔青给大伙儿分罗拉偷来的药,哪些药治什么伤,要怎么用,用多少,两人交代得很仔细。

兰鸣从来不知道药有这么多的分类,她不识字,往常她的手下病了伤了,她只按照往日经验,去和人换圆形的白色药丸来止痛,换不到的话,红色的胶囊药也可以应个急。但现在骨衔青告诉她,这样很危险,下次要问过罗拉再用药。

第二次明显感受到自己没见识,是跟着骨衔青去帮会扫荡。她们什么都拿,塑料袋也拿个不停,毕竟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宝贝。骨衔青明显有些无奈,但还是回头告诉她,时间不够,分维度,按优先级排序,给手下分活,先拿最贵重的。

她后来才知道,骨衔青说的维度是一个什么管理矩阵,把任务按重要/紧急与否来处理。队伍里的年轻人都跟着学,兰鸣有些惆怅,只有她似懂非懂。

还有很多这样的事,骨衔青偶尔嘴里蹦出个名词,兰鸣会发现自己没听过,陌生得很。莱特西会直截了当问那是什么,为什么。兰鸣这个年纪不好意思问,她站在众人后面,像往常一样守着自己的队伍,默默地听。

她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好多事情她不知道,有好多高度她看不到,她只看得到眼前的世界,操心下一顿饭,目光短浅了一辈子,而自己几十年的生活经验,还并不一定都是对的。

某天,兰鸣也遗憾,她这辈子,怎么就没机会做一个博学多识的老大呢?她想教手下更多知识。

那天她在给莱特西剪头发,听见年纪较小的孩子在一边哈哈地笑,骨衔青在远处和罗拉聊天,薇薇安被两人牵着。兰鸣远远望过去,突然觉得,好像一切都没关系了。

她托举出来的这帮年轻人,年纪还小,还有机会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。

将来总有一天,她们会长成见多识广的大人。

……

【伊德人物故事·祖孙三代】

伊德很少提起自己的母亲。

她更常提起的,是自己的祖母,也就是妈妈的妈妈。老人家有着传奇的一生,不是嵌灵体,但比嵌灵体果断、勇猛,十一岁时就有魄力跟着旁人逃出第一要塞,之后天地为被,在荒原上辗转几年,中途感染过骨蚀病,复又自愈。最后和其她四人在荒土上圈起地,着手建起高墙要塞,最后还奇迹般活到了八十一岁。

祖母还在世的时候,第九要塞年幼的孩子都这样叫她大祖母表示尊敬,伊德也跟着叫,之后再没改口。

相比起祖母,母亲的故事就显得乏善可陈了。

她的母亲是个懦弱的人,没有领导能力,也不够强势,最主要,是没有下决断的魄力。据第九要塞的阿姨们说,母亲管理执政的那几年,祖母寸步不离,事事教导,最后都会气得骂人。她骂母亲懦弱,骂母亲的嵌灵与其说是一匹狼,不如说是一头温顺的犬。

人们都说,伊德身上那股劲儿,不是从母亲身上继承来的,而是遗传自祖母。

关于母亲,伊德记忆里的人和人们的描述并不一致,所记得的,是母亲摸她的脑袋,教她怎么穿衣服,怎么扎好自己的头发,印象中的母亲一直都很平和,和其她人的妈妈也没什么不同。

母亲十年前牺牲时,伊德才十几岁,没来得及好好了解。她只是觉得,妈妈也没祖母说得那么差。

伊德后来想明白了,可能是祖母对女儿的标准,太高。

据说,祖母很严厉,大概是吃过苦,内心总感到不安稳,就迫切希望有强大的人来守护要塞。再加上自身是个普通人,当自己的女儿觉醒嵌灵时,祖母就把第九要塞的未来都压在了女儿身上。

她时常显得过于强势,又事事都要亲自把控,母亲反而失去了成长机会,有人说祖母聪明了一辈子,但不知道怎么养女儿,把孩子逼得太急,导致母亲的性格和祖母成了两个极端,两人关系一直都不好。

——这个说法,又与伊德记忆里不同,祖母过世时,伊德才六岁,她仅有的印象里,老人家一直都对她很好,也从未逼过她干不喜欢的事,根本不是什么强势的人。

再说了,她很少碰到母亲和祖母吵架。

记忆和评价的错位,让伊德在孩童时期,对两人的情感产生了混乱。她有时想不明白,她的感受是真?还是别人评价是真?自己的祖母和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人?

直到青年时期,她和苏教授聊起这事儿,苏绫说这是正常的,小孩子很容易对长辈的社会评价产生混乱。毕竟除了祖母和母亲,她们还有自己的社会身份,女儿、领袖、荆棘灯,评价标准都不太一样。

伊德松了肩膀靠着椅背:“那在你看来,她们关系好吗?”

苏绫笑着摇摇头:“我其实看到过她们吵架,还不止一次。她们并不避着我。”

伊德感到诧异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虽然她们对外都很和善,不是不讲理的人。但说真的,她们的母女关系真的很糟糕。”苏绫问,“你还记得祖母走的时候,怎么交代你的吗?”

伊德想了一会儿:“……说第九要塞往后就靠我们了。”

“是的。可是,当时你母亲也在场,祖母却只叮嘱了我们。”苏绫在腰间比划了一下,“要知道你当时还是个这么高的小屁孩,什么都不懂。”

伊德啊了一声,有些失语。那些她从未察觉到的爱恨关系,原来早就在她周围涌动。她有些替母亲打抱不平,但又能理解祖母对未来的恐慌。

可是,伊德转眼又想起那日母亲将祖母安葬后,久久抚摸墓碑的背影。所以妈妈和女儿,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复杂关系呢?

苏绫看出了她的郁闷,宽慰道:“不过,伊德,你很幸运,她俩从不逼你,她们留给你的那一面,都是温和的。”

苏绫这么一说,伊德才惊觉,她是她们纠正错误的成果。

母亲大概想过“一定不要这样对自己的孩子”,所以祖母强加在孩子身上的那些压力,母亲从未复刻给她,妈妈在世那些年,一直都很尊重她的个人意志,她几乎感知不到母亲对她有太多要求。

但奇妙的是,她曾经真的认为母亲没有能力,所以在没有外力逼迫的情况下,那些母亲感到厌恶的压力和责任,反而被伊德主动接手,挑起重担,逐渐变成了祖母期望的样子。

家庭代际间的补偿抵抗,成了一个小小的钟摆,左摇右晃,反弹。

祖母对她的好,也就能说得清了,老人在世时其实并不像逼母亲那样逼迫她,反而给她讲故事,不疾不徐地引导。她原先听到有人说她祖孙俩是隔代亲。现在想来,恐怕是祖母认识到自己教育方式错误,不愿再在她身上延续。

苏绫放好手中的东西,笑起来:“啊对了,你还记得你学枪时候的事吗?她俩那时就在吵架。”

伊德对这件事印象深刻,因为是第一次摸枪,她当时还不到六岁,什么都不懂,手臂哆哆嗦嗦,飞出去的子弹击在靶杆上,偏得厉害。

她当时觉得气馁,不好意思地回头,祖母、母亲和苏绫三人就站在训练场后边,注视着她。当时祖母和母亲在说些什么,脸上的神色确实很奇怪,距离太远,伊德并未听清。

今日借着苏教授的视角,伊德才知晓,当时母亲在看到她脱靶时,立刻出声制止:“不许骂她。”

祖母张了张嘴,板着脸:“我什么时候要骂孩子了?我还什么都没说。”

“你骂得还少吗?不会老了就忘了吧?”母亲言语尖锐:“妈,伊德不是你想要的天才,你又感到失望了吗?”

伊德想象不出一向良善的母亲阴阳怪气的语气,她当时全然不知情,自己回头之后,个头高矮递减的三人立刻转换了表情,纷纷对自己露出了笑容。

苏绫还鼓励她:“加油。”

伊德只记得,那些爱着自己的人都站在她身后,她稳住枪身射出的第二枪,正中靶心。

在觉醒天赋之后,她的枪就再也没有偏出一厘米。

人们或许说得不对,伊德身上那股劲儿,分明也遗传了母亲,那是祖母和母亲在她身上共同留下的印记。

……

【言琼人物故事·遗忘铭记】

言琼记忆力不太好。

跟着骨衔青在外面乱跑的那几年,她时常忘了绿洲已经覆灭,有时候还会忘了自己的名字。

也不全是因为使徒的副作用,早在绿洲覆灭之前,她就出现了记忆衰退的症状,大概是上了年纪,机能衰退。退伍后,她就一直住在绿洲303区,每天养养花,逗逗狗,过得很自在。

记忆力差对言琼而言,是好事。因为记不住苦难和危险,所以总是乐呵呵的状态,心情很好。

遇见骨衔青那年,她已经六十七岁……还是七十六岁来着?算了,记不清了,这种事情无关紧要。

反正她还能喘气儿。

她唯一没忘的,是枪法,肌肉反应不受她的大脑控制。所以骨衔青和她做了个交易,她教骨衔青枪法,骨衔青充当她的移动便签。

后来她教到没东西可教,骨衔青还是会不厌其烦提醒她忘掉的事和该做的事。

只是有时候这狡猾的家伙会诓她,骗她搬东西,可恶得很。

身体状况好一点的时候,言琼也会从尘封的记忆里想起一些人,有些人是她的战友,有些是她的亲人。真奇怪,几十年的光阴过去,所记得的还是那些人年轻时的模样。

她活得久,轮换过好几轮搭档,甚至见过绿洲上上任执政官,还得到过长官亲自颁发的嘉奖,那个徽章……长什么样来着?算了,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
言琼曾经预设过自己的未来,她已经不记得很多人的面孔,可能将来某一天,也会被所有人忘记。

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,后来在外边儿遇见的人,比忘掉的人还要多上几倍。

那些咋呼、勇猛、乖巧的小朋友,三天两头在她面前转悠,吵吵闹闹,罗拉小朋友有时还会细心检查她的状况——对了,在她眼里,贺莉来了也只能算是小朋友。

就算将来有一天,真的把过往忘得一干二净,言琼也不是很担心。

毕竟骨衔青已经仔细翻阅了她的神识,这样一来,就有两个脑子共同承担她的回忆。

骨衔青说了,会帮她记得的。

——完——

作者有话要说:

其实写的都是文中提到过、但没展开的事,挑了三四个扩写一下。

AU还差一点写完,这两天碰上经期偏头痛,眼睛有些畏光,再给我一点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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