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过头,仍有一些零星出逃的人,在地上浓缩成一个小黑点。
在她们的身后,银灰色的高塔直指云霄,原本人人钦羡的庇护壳膜,现在,看上去像一个倒扣的罩子,将食物罩在这片土地上,等用餐者取食。
安鹤略微低下头,再抬眼时眼神已经褪去多余的情绪,她拉好口罩,系上固定兜帽的扣子,只露出一双如刀刃的眼,凌厉地锁定平原上的猎物。
“中尉,腾出你的车,停放在哨所北边八百米的位置,你和其余人在哨所待命,随时准备支援。”安鹤按下通讯机的按钮。
“长官你这是,”对面有些惊讶,“打算一个人执行任务吗?”
“不用管,你只需负责接应。”安鹤沉声吩咐,“接管哨所的监控权,对准东偏北四十五度,一公里到三公里的范围,随时为我汇报骨蚀者数量,并准备好远程炮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听明白了吗?”安鹤沉声打断对方,那一瞬,竟然像塞赫梅特发号施令的语气。
“是、是!”中尉精神一振。
安鹤松开按钮,瞥向骨衔青,变成了商量的语气:“给你找了辆摩托车,停在不远处,合适吗?”
“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你走前面,引开它们,不用动手,我来进攻。”
“很好。”没有多余的交流,骨衔青伸手压紧鸭舌帽,暗棕色的皮衣外套敞开,她独自踏入黄沙,离开人群去取车子。
人们这才惊讶地发现,这个高挑的人居然可以进入黄沙,并且毫无畏缩之态。走在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,就像走金砖玉道一样从容自如。
忽然又来了一阵风,沙尘四起,吞没了骨衔青的身影,没过多久,她又出现在尘雾中,戴着黑色头盔,假发已经扔掉,从肩膀下露出几缕栗色卷发,看不清脸,黑色作战靴踩着改装的机车踏板,匕首就插在长靴外,气质像变了一个人。
连莱特西都有些恍惚。
还来不及反应,安鹤已经将车子停在她们身边。
“罗拉,你来开车。”安鹤已经跳下车子,打眼一扫,把莱特西和薇薇安单独叫出来,安排两人坐到后座的位置。
“其余的人,自己跟上。”
安鹤说完这句话,便转过身,黑色的外套包裹着她,唯一露出的眼睛透着凶光,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不太好惹的将士。
她背对着众人拔出长剑:“听好,要是谁为了活命把别人推出去送死,我会要了她的命。”
安鹤抛弃了任何维持秩序的劝说,直截了当地给出安排。她捏着改装车顶上的骨架,不再看后面的人,整个人悬挂在车子右侧,随时准备战斗。
骨衔青已经骑着摩托冲入了黄沙,直接迎面冲向最近的两只骨蚀者,在相撞之时,车头一拧,整辆车以一个倾斜的角度,擦过骨蚀者的长足,磕撞出一个豁口。随后跃出一条弧线,消失在骨蚀者后方。
两只骨蚀者被惊动,调转方向紧追上去。群㈥扒⒋㈧⑻㈤依⒌㈥
罗拉立刻抓紧时间启动了车子,改装车轮子在黄沙中空转了半圈,扬起沙尘,然后一下子蹿了出去。
所有步行的人回过了神,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,最先是一个人反应过来开始奔跑,然后是一群人,所有滞留的人跟在改装车后面,不顾一切地往前跑。
安鹤踩着车门的边沿往回望,那些被漫天沙尘覆盖的人们,竟然果断选择相信了她。
她们不遗余力地伸出双手,势必要抓住一点生机,当这种机会出现,哪怕有巨大的风险,她们也毫不犹豫地抓住,握紧。
车子很快冲进了骨蚀者的猎食范围,被骨头搅乱的灰尘,一下子遮蔽了众人的视线,第一要塞的轮廓变得非常模糊,从这一刻起,她们完全进入了荒野,能见度还在不断下降。
马达和脚步引起了不小的响动,除去被骨衔青支使开的那几只,一些在远处游荡的骨蚀者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
罗拉在安鹤的指挥下降低了车速,然后一转车头,往回行驶,绕到了人群的左后方。在那边,有一只骨蚀者正快速靠近。
车子的突然掉头让人迟疑,安鹤站在车上大声命令:“往前跑!跑直线,不要回头!”
在她们前面,是哈米尔平原北侧的高崖。穿过峡谷,就可以成功离开这片土地。
于是没有人回头,背着全身的家当,继续往前冲。
有什么响声噼里啪啦不停歇,是某个人携带的锅碗瓢盆、斧头兵器,随着步伐充满节奏地碰撞,急促、挑拨着人的神经,让人不敢停下来。
安鹤躬起了身子,成了蓄势待发的猛兽,紧紧盯着左后方快要靠近的骨蚀者。
隔着面罩,她又感受到了荒原上的风,毫无怜悯、粗粝地刮过她的眼睑。
安鹤却觉得熟悉,还有一丝安心——她又回到了荒原上,竟然让她体会到一种无端的自在。
在第一要塞与人相斗的过程让安鹤身心俱疲,可现在,她离开了高塔,失去了庇护,看不见银色石砖,却好像回到了正确的位置,整个人都蓬勃舒展。
安鹤忽然明白了,安宁知晓她的命运,还要将她养育长大,是要让她对付神明、对付骨蚀者的。
自己确实生来属于战场,但站在她敌对一方的,从来都不是某个具体的人。
安鹤举起长剑,对准猛冲过来的骨蚀者,凭空出现的长羽渡鸦凌空展翅,虎视眈眈地对准骨蚀者的菌丝。
绷紧的肌肉力量在这一刻爆发,安鹤启用天赋,在破刃时间里跳下车子,飞身扑向骨蚀者腐烂的脑袋。
她卸掉了骨蚀者的“颈椎”,拆掉了它的长足,渡鸦啄掉的菌丝越来越多,骨蚀者速度越来越慢,很快,就和车子拉开了距离。
安鹤并不打算和一只骨蚀者死磕,在有限的时间里重创对方已经足够,安鹤又迅速攀上了车尾,回到改装车副驾门外,盯紧下一个靠近的目标。
车子不断绕着人群画圈,时而引路,时而断后。
一群人好似成了荒原上迁徙的角马,只是不顾地在黄沙中奔跑,风声猎猎,黄沙飞扬,前面的路分明看不清了,只靠直觉跟着开路的领队。
平原上的风越刮越大,安鹤仿佛又回到和海狄初遇的那次,在荒原上开着车疾驰。
她又想起了荆棘灯,想起那里的人教她的道理。
“罗拉。”安鹤略微侧头:“你在荆棘灯,出过外勤吗?”
许久没听到这三个字,罗拉微微怔住,这三个字勾出无数记忆碎片。她谨慎地转头看了看后座上状况外的两个乘客,才回答:“没有。”
安鹤:“那好可惜,你没见过荆棘灯出外勤的样子。”
但安鹤见过。和她现在在做的事一样。
罗拉:“……哦。”
安鹤瞥了一眼罗拉露在外面的眼睛,这个开车的人,面对死亡时一点都不活泼,也不笑,更不会喋喋不休,安鹤说:“我好想念海狄啊。”
罗拉察觉到自己被嫌弃了,眉毛动了动,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黄尘里的高大黑影越来越密集,她们已经远离了第一要塞,堵在前面的骨蚀者只多不少,越发危险。
安鹤看到右前方不远处,摩托车仍在平稳驾驶,骨衔青在巨大影子下穿行,那一刻,仿佛平原的一切成了她的陪衬。
安鹤现在毫不怀疑骨衔青可以独自避开骨蚀者的说辞。
只是,要在荒原上历练多少个日夜,才会这么熟练?
安鹤其实没料到骨衔青会和其她人一起等在那里,也没想到她会答应引路。安鹤发现,骨衔青这个人,虽然谈起别人生死都很冷漠,但至少对生命保有最基本的尊重——希望这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摩托车放慢了一些速度,与改装车并驾齐驱,安鹤注视着骨衔青的侧影,突然骨衔青松开车把,朝她招手。
耳机里立刻传来声音:“过来。”
于是安鹤过去了。
破刃时间开启,安鹤从车上一跃而下,飞身一跃扑向摩托车的方向。她单手抓着骨衔青的肩膀,随着车速往前跑了两步,然后躬身翻上后座,刚散开的精神力场又快速收回。
“怎么这么熟练?”这次骨衔青的声音听得真切,“哦我想起来了,你以前也扒过我车子。”
只不过这次安鹤没带袖刀,骨衔青也没报以飞踹,两人维持着和平。
在两人会合之际,骨衔青立刻抢夺了指挥权:“前方骨蚀者太多,得击杀一部分,帮我进攻。”
“好。”
安鹤心里一空,果然找她过来是有事。
车速未减,骨衔青一扭车把还加了速,滞留的惯性让安鹤立即伸手扶向后方的铁架,片刻后,骨衔青的声音闷在头盔里,终于是传了出来:“抱着我。”
又说:“你要是不抱紧点,小心被我甩出去。”
果然,车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贴着地面,直接冲入骨蚀者的阵营,丝毫没给安鹤准备的时间。
安鹤立即单手环上骨衔青的腰,紧紧贴着骨衔青的后背。
她们经常这样“亲密”,虽然多数情况下,肌肤相贴意味着她们在贴身搏斗,安鹤上一次也将骨衔青圈在怀里,并且掐着对方的颈动脉让其无法行动。
但这次还是不太一样。
没了对方的挑衅,安鹤有些不习惯。
骨衔青也不太习惯。
安鹤能明显感受到骨衔青的后背僵了一下。可那只像跳入危险的前兆,来不及深入追究,便一闪即逝。安鹤的手臂压着敞开的外套,摸到里侧单薄的衬衣,指尖有滚烫的触感。
紧接着,整辆车子与冲撞过来的骨蚀者擦身而过。
心跳一瞬间加快!
安鹤几乎以为要撞上去,于是下意识收紧手臂,指尖位移,恰好碰到骨衔青腰侧的皮扣,上面挂着一把枪。
“别乱动。”骨衔青腾出手按住她。
“要用枪用你自己的,我千辛万苦抢来的子弹很珍贵。”
“呵。”安鹤笑,“你现在不遮掩自己是个强盗了?”
“那怎么能算强盗。”骨衔青说。
远处,一只极其高大的骨蚀者冲撞过来。
骨衔青按着安鹤的手没松开,而是沿着经脉分明的手背往上,一直抚过手腕,确认安鹤袖口的束带里没有藏着武器,这才重新握紧了车把。
安鹤紧盯着前方:“我们在合作,你居然在防备我吗?”
“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。”
“怕?”安鹤眼里闪着光亮,快意和备战的紧张同时翻涌,她这次用了肯定句:“我知道了,你真的怕我。”
于是手臂更加收紧,像一个禁锢的牢笼,要将前方的人揉进躯体,安鹤想要宣示着她的主导权。
她的行为,让骨衔青又僵了一瞬。
从上次地下室一别,她们有快一个月没有单独相处,期间安鹤发生了极大的变化,让骨衔青有些陌生和些微恐慌。
就好像亲手养大的宠物,在别人家待了一年半载,回来已经变得比人还高,还朝她耀武扬威。
“你还不够资格让我害怕。”骨衔青语气淡淡。她感受到安鹤蓄势待发的身躯蹦起了一个弧度,像一个预备式,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都清晰地通过衣服外侧传递过来。
安鹤要出手了。
果然。
安鹤笑道:“说谎。”
说这两个字的同时,安鹤突然松开了骨衔青的腰,改为撑着对方上臂,单脚支撑,站在摩托车上,蓄势待发。
在她们头顶,那只高大的骨蚀者投下大面积的阴影。
这只骨蚀者在第一要塞平原上发育得极其完备,许多从焚烧坑里捡拾的尸体,还未腐烂,稻草一样嵌在它的骨缝中。它不止一个头,身上到处都是隆起的疙瘩,极具压迫力。
庞然大物冲撞过来时,大多数人会下意识抬起头,被体型差距硬控得无法行动,安鹤和骨衔青也同样抬头。
但两人并不恐惧,而是同一时间确定了进攻的方向,骨衔青四平八稳地驾驶着车子,毫不减速地冲过去。此时的安鹤,已经找准新鲜尸体最多的地方——在那里,一大堆菌丝在缠绕蔓延。
渡鸦接收到明确的指令,以同一个速度俯冲而下,仿佛化为一柄利剑,破空之声混杂在风声之中,成了扰动黄沙的一份子。
食腐的动物机警又聪慧,它们仿佛也总结了经验,这次不用叼啄完所有的菌丝,就已经判断出核心藏在哪个地方。
“你得接住我。”安鹤松开骨衔青的肩膀,低低提醒了一句。
“放心。”骨衔青嘴上说着好话,一踩油门,丝毫不顾及安鹤是否站得稳当,“去吧。”
下一秒,安鹤已经从摩托车上起跳,长剑卡入骨骼缝隙,把自己吊离了车身。空出的手立刻取下配枪,踩着未骨化的死尸往上攀爬。
子弹出膛没有声音,渡鸦也未大声嘶叫,平原上的风像是停了一瞬,声音也跟着抽离,时间凝固,只有安鹤和渡鸦在快速移动。
紧接着,渡鸦撤退,子弹命中,轰然爆炸!
平原最响烈的声音出现了,然后是第二枪,第三枪,无数个被渡鸦标记的可疑点,被安鹤摧毁。爆炸的热浪席卷了她的鬓发,安鹤松开手,直直坠落下来。
原本已经走远的摩托车,却在一瞬间恰好折返,安鹤在地上滚了一圈卸掉力道,骨衔青的手已经伸到她前方。
安鹤咬住枪的扳扣,腾出手,抬头,紧紧握住骨衔青。
然后,借着骨衔青的拉拽力,安鹤一个转身翻上后座。
车轮旋转从未停止,载着两人唰一下疾驰出去!
“我一直忘了问,你跟谁学的手法?”骨衔青问。
“伊德。”
前方还有好几只大型的骨蚀者挡着路,安鹤重新抱住骨衔青的腰:“别说话。”
她咳了一声,打开通讯器:“中尉,告诉我,监测点骨蚀者的数量。”
骨衔青听着安鹤故作严厉的语气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于是头罩遮掩下的面容,露出了笑意。
安鹤凭着对方身体的耸动很轻易猜出骨衔青在嘲笑她。
笑什么?骨衔青不会知道,自己在英灵会演戏有多累。
于是安鹤威胁地拍了下骨衔青的肚子。
下手很重,不留情面。
骨衔青曲起了腰。
“长官,你划定的范围一共有十二只。”中尉的声音有些发抖,黄沙遮掩下,大型生物才能点算清楚,人类根本就和沙尘融合了。安鹤不在划定的范围里,要不是安鹤及时发出声音,中尉差点以为她已经翘辫子。
安鹤的声音却丝毫不慌:“哨站远程炮弹有多少?”
“不多,五颗。”平原上的哨站警报作用大于防御作用,不会分配很多的火药和人力,这些东西还很宝贵。
“够了。”安鹤借着渡鸦的视线目测距离:“对准第一防御线边界,进攻,我的嵌灵会为你指明位置。”
成群的渡鸦开始分散成三个组,飞离地面,在黄沙之上,从望远镜看像是三个明显的坐标。
于是远程炮弹迅速落下,然后炸开!
扑面而来的疾风裹挟了硝火的气味,先是三声巨响,紧接着,是簌簌声,那是骨蚀者骨头分解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狂风一吹,沙尘消散开来,远处尘雾里的影子少了大半。
“暂停射击,等我指令。”安鹤让中尉待命。
随着爆炸声,这些会思考的骨蚀者开始分散,还守在前方的骨蚀者大大减少,这个程度,运气好的话,带人冲过去不是问题。
只是,骨衔青突然单脚点地,摩托车小幅度漂移过弯,猛地转向。
“安鹤,看前面。”
一部分骨蚀者却并不是撤退,它们四散开来,随后又在她们身后合拢。像是知晓她们不好对付,打算避开她们,齐刷刷冲往人群的方向。
它们也在合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