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薇薇安!”安鹤第一时间大声回应,“我在这儿,别跑远了!”
她手中的枪迅速上膛,打算去山坡上把人接回来。说话的时候,安鹤的脚已经踏了出去,同时快速吩咐身旁的人:“骨衔青,阿斯塔,你们带人在这儿守着,接应我。”
听声音,薇薇安并没有跑得太远,就在山坡上。她们发现得及时,要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,那才棘手。
渡鸦已经先一步去探路,就这两息之间,薇薇安又叫了一声姐姐,声音却是越来越远了,不知道是没听到安鹤的呼声,还是又被什么引到了别处。
莱特西比安鹤先一步跨出去:“我也去,人是我弄丢的,我得把她带回来。”
“去什么去,都别动。”骨衔青眼疾手快,一手一个,精准揪住两人的后衣领,用力往回一扯。
衣服卡住了喉咙,莱特西捂着脖子干呕了一声。
“你们确定那是薇薇安吗?”骨衔青冷着脸问。
薇薇安就是听见虚假的呼唤消失的,指不定,这声“姐姐”也是个陷阱,谁也不能断定山坡上等着的是薇薇安,还是变异物?
“不确定,所以要确认一下。”安鹤拉着兜帽转过身,“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她并非莽撞行事,而是权衡过了。这些声音的危险之处就在于,谁都不敢相信同伴的求救是否真实。如果她们真的袖手旁观,那死人是迟早的事。
安鹤需要尽可能相信每一次呼救。
就算是假的,她也不能就此疑心所有的求救声,再装作听不到。
那是她的姊妹。
骨衔青却并不打算放安鹤走。
两人陷入片刻的僵持。就这两秒,有人走失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众人头顶。
谁都不敢去想一个小女孩消失在变异物遍地的浓雾里,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。众人小声嘀咕着,连罗拉也皱起了眉,脸上显现出焦急的神色。
啪——一声脆响,把所有人都惊了一下。
莱特西扇着自己的右手:“都怪这死手,我就不该松手!”
她打得很大力,手背都红了。拾荒者团队里,除了兰鸣,就数莱特西跟薇薇安感情最深,所以安鹤才会放心把薇薇安交到她手上,可现在,她把人弄丢了,她不该松手。
闵禾抱着手臂蹙眉:“你应该扇自己巴掌,打手背算怎么回事?”闵禾可还记得这家伙骂过她脏狗,牙尖嘴利、唯利是图的拾荒者也会有重情义的时候吗?
“要你管。”莱特西无处安放的情绪转移到闵禾身上,“我是自责,但不软弱。我的巴掌只会落在别人脸上,比如你!”
两个互不理解的人一点就炸,因她们这么一闹,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绝望突然散开了一些。
“还有力气吵架。”骨衔青很想翻白眼,“我看你们一点都不慌张嘛。”
不慌是好事。骨衔青松开安鹤和莱特西的领子,重新调整了规划:“行了,我们得把薇薇安找回来。走,一起行动,都跟着安鹤上山。”
安鹤问:“所有人?”
“所有。我们本来就需要翻山。这镇子出了变故,不能留人在这里,要行动一起行动。”骨衔青往前一步靠近安鹤,“特别是你,不能离开我半步。”
安鹤暗自咬唇,骨衔青的特意叮嘱针对性太强,她又不是动不动就乱跑。
说出发就出发,安鹤在旁边寻了一条小路,踏上去的时候,她拉了莱特西一把,小声说:“不怪你,莱特西,不要自责了。”
又补了一句:“连骨衔青都会中招。”
莱特西张了张嘴,点头“嗯”了一声。安鹤一直在前方板着脸当主将,薇薇安又是安鹤的妹妹,莱特西还以为自己肯定会被数落,或者惩罚,她已经很自责了。
但安鹤没有,还反过来安抚自己。
当莱特西以为自己窥见了安鹤厚重责任下温和的一面时,安鹤却又变了脸,回头严肃告诫:“对了,话先说在前头。我没有义务保护任何人,所以,你们必须保护好自己,跟紧一点!要是再走丢了一个,我不会再派人救援。”
安鹤的话形同恐吓,经过英灵会士兵的通讯器传递出去,大家的眼神都有了变化。
安鹤是故意的。
莱特西的话提醒了她,身后这群人,从不软弱,能在炮火中活下来的幸存者,行动能力都不低。
安鹤虽是主将,但最忌讳让众人对她产生依赖,在这样的环境下,她很难分心护着大家,如果自己都不努力求生,等着人救,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。
“对了。”安鹤补充,“要是谁走丢了,就自行前往这座山的山头,我会在那里清点人数。”
山脉连绵不断,但靠近城镇的这座山头并不算太高,她们只需要保持前进,往上爬,就能汇合。
众人有了心理准备,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,在安鹤发出指令的时候,她们死死扎好裤腿和袖口,快速远离了淤泥。
有些人身上还爬着水蛭,所以安鹤给渡鸦交代了任务。
它们收拢翅膀闪电一般穿过众人的腿边,视觉锁定,精准叼起那些蠕动的水蛭,咬死,再吃进腹中或者丢弃到泥土上。一些嵌灵是小型鸟类的士兵,也来帮忙。
不太乐观的是,前方探路的渡鸦,一直没能在雾气中定位到薇薇安,她好像消失了一般,只有声音还在回荡,并且越来越飘忽。
安鹤紧紧跟随着声音,但很快,她们发现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,薇薇安的声线已经被变异物采集了,周围到处都是怯生生的呼救。
安鹤的[预言之眼]里,薇薇安还是安全的,只是周围都是迷雾,从展现出的景象来看,薇薇安已经走到上方密林里去了,到处都是模样相似的枯木,难以分辨位置。
这样下去不行,安鹤快速动脑,既然定位不到薇薇安,那至少得把信息传递出去。
她也有能够学舌的帮手。
安鹤唤来一只渡鸦,嘀咕了两句,片刻后,探路的渡鸦也开始学起了安鹤说话:“薇薇安,不要怕,往山顶走。”
不要怕,不要怕。
整片山林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,安鹤的声音夹杂在其中,只要薇薇安能听到一句,知晓有人在寻找她,能保持镇定就好。
“闵禾,你走前面。”安鹤给闵禾的野犬让路,野犬埋着头,搜寻着薇薇安的气味。
而阿斯塔、罗拉等非常机警的人,则在两侧放哨,以防有不可知的危机。
她们没有慌张,不能慌张。骨衔青看起来冷漠,安鹤也保持着镇静,同时不允许恐惧侵蚀她的队伍。
进入密林的时候,海狄突然冲上来,挤进安鹤和骨衔青的中间:“听到了吗?”
“什么?”qun六扒司⑧8妩依武⑹
“有奇怪的声音,你们听。”海狄做了个嘘声的动作,眼中的神色变得非常紧张。
两人竖起耳朵,捕捉到周围嘈杂的声音里,夹杂了一些古怪的语调。
是有人在对话,但声音和她们并不一样,像是呓语,唇齿摩擦,短音节,很急促,叽里咕噜说得很快,难以听懂。
听了一会儿,安鹤眼露警觉之色,骨衔青却松了一口气。
“是旧世界的语言。”
旧世界,指黄金时代还未沦陷的世界。
“你能听懂?”安鹤问。
“现在的语言是变体,但本质一样。仔细听,抛除语调,你们也能听懂。”
她们一边前进,一边仔细聆听。
有人在说话。
“新闻播报核辐射吞没了三个大洲,我们会不会受到影响?”
“季风刮得频繁,说不定我们这里早就是污染区了。”
“前几天还听说,有十个新生儿全都没有五官,但消息都被封锁了。”
“现在航空舱一个逃生名额都炒到了八十亿,穷人连死法都选择不了。”
“不是说大洲全都断电了吗?那玩意儿还能用吗?”
谈话很乱,并不是一个时间段的声音。
忽而又变成几声惊恐的尖叫。
“……不要死,再等等,联邦政府会派武装队来的。”
“没机会了,我们逃不掉了。到处都是辐射,到处都是辐射物。”
“天啊,航空舱爆炸了。”
“旁边的大洲投放了生化武器,根本没用,污染扩散,杀死的只有人类。”
有好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。
“大家都进山躲避了,我们也去。”
“去山上,去山上躲一躲。”
“不能去,上山的人全都失联了。”
“我管不了那么多了!”
好些闻所未闻的词汇从雾气里散播出来。海狄问:“联邦什么意思?航空舱又是什么?”
“是旧时代的东西。”骨衔青眼神变了变,“是萨洛文城被吞没时发生的事。”
那些声音无比鲜活,好像就贴着耳边在说话,她们好似退回到灾难初期,亲身经历了一次旧时代的覆灭。
令骨衔青感到诧异的是,这些声音竟然保留了几百年,变异的水蛭那时候就有了吗?就算有,这些东西怎么能活这么长时间?
骨衔青突然意识到,她们并没有真正搞懂声音的机制。
“等等,那些人,最后进山了?”安鹤仔细辨别着其中的话。
那这些人活下来了吗?还是变异了?现在,还留在山中吗?
……
薇薇安踢到了一节骨头。
骨头埋在松软的泥土下,只露出一截黑灰的关节,像被虫蛀了一样,上面附着了绿色的菌丝,看起来十分脏。
“好痛啊。”骨头上传来声音,“我好痛啊。”
薇薇安吓了一跳,她并不能完全听懂这些陈旧的话语,但能从大致的语调感知到声音里的痛苦。
骨头说话了,在喊痛。
是那些水蛭。薇薇安紧紧捏着胸口处挂着的渡鸦。小心避开了骨头。
她已经走失很久了,最初是听到安鹤的呼喊声,她以为姐姐需要自己帮忙,便跟了上去。但是人群因为水蛭发生混乱,她被挤散了。
再然后,围绕在她身边的声音越来越多,她听见安鹤的声音,还有骨衔青的声音,说往上走,到山上去。
她很听安鹤的话,一直都是。
所以越走越远。
脚下是软烂的泥土,周围全是高大的树木,往外伸出的枯枝犹如怪物的手臂,抬头却看不见任何一片叶子。
目之所及,只有她孤身一人。
薇薇安很害怕,这样强烈的情绪还是第一次出现。以前,无论过得多么辛苦,她的身边一直都有人陪着,要么是莱特西,要么是兰鸣。永远有人站在她前面顶着。
后来出现了罗拉、安鹤、还有很凶的骨姐姐。
她们会牵着她的手,告诉她应该怎么做。
但现在,没有人告知她该如何做。又或者,太多的声音在告诉她要怎么做,薇薇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
雾气里一直有安鹤的声音,有时候是让她上山顶,有时候让她往左上方的大石头走,说在那里等她汇合。薇薇安迫不及待要和安鹤汇合,她不知道该相信谁的声音,所以决定都去一次。
这地方的诡异让薇薇安产生了少有的惊恐,总觉得周围有无数张嘴无数双眼睛,在盯着自己。
必须回到人群里去才安全。
薇薇安先跟着指引,爬上湿滑的石头,但是安鹤并没有等在这儿。
她站在石头上等了一会儿,有几只水蛭趁机钻进了她的裤缝。
薇薇安感到一阵剧痛,好像皮肤被刀子割开了,瞬间,她产生了一种错觉,好像身上的皮肤都会被割开,被整个剥下来。
它们在伤害她。
翻腾的情绪让薇薇安整个人都在发抖,但是她死死咬着唇,没有惊声尖叫——上次在那个巨大的地下室,安鹤教过她,要保持清醒,要反击伤害她的敌人。
薇薇安交握着发抖的手,咬着牙使用了天赋。
没控制好,腿上连带周围的地面,一瞬间爆起大量的墨色汁水,水蛭被挤压得稀烂。
同样咔嚓一声折断的,还有石头旁边一根轮胎粗的枯木。
它不知道怎么就断了,上半截枯枝压向薇薇安的头顶,薇薇安赶紧四肢并用闪躲。树干贴着她的脚后跟砸下,薇薇安差点滑下石头。
她撑着泥土稳住自己,一抬头,看到了剩下那截木桩。
那截木桩,也正在看她。
薇薇安恍惚间看到了一双眼睛,是枯木断面上的一个木纹。
但是,树干断口处流出大量的鲜血,不是乳白色,是红色。跟人类一样。
“好痛啊。”周围又响起那些叽里咕噜的声音。
薇薇安按住怦怦狂跳的心脏,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一把匕首,那是安鹤给的,非常锋利。她身上还有一把枪,但薇薇安不怎么会用,本来罗拉说要教她的,也还没来得及教。
她上次跟着骨衔青去第一要塞杀感染者,都没有这么慌张,因为有很多人和她一起行动。
但眼前的危机,她只能靠自己解决。
嵌灵被无声无息地释放出来,十来条银环蛇盘旋在薇薇安脚边,还有一只绕在她的脖子上,另一只挂在左手腕。薇薇安把匕首紧紧攥在手中,要是有东西扑过来,她会用来自保。
“好痛啊!”那些树木在说话,而且很凶、很尖锐,像指甲刮过铁皮的声音。这次,不是模拟人的说话声。
就在此时,面前裂开的木桩里,突然伸出一只手,闪电般探向薇薇安。
与此同时,以薇薇安为中心,周围所有枯木都发出毕剥裂开的响声,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了树皮,要从里面钻出来。
“别过来!”薇薇安声音颤抖。
有渡鸦在上方的雾气里飞,薇薇安看不见,但是能听到安鹤的声音。说不要怕。
不要怕。薇薇安。
薇薇安屏住了呼吸,保持着双腿平稳地站在石头上,以便随时能够跑走。
当她躲过那只枯枝一样的手时,她终于看清楚了,树木里真的有一双眼睛。
……
“你上次走的是这条路吗?”安鹤问骨衔青。
“不是。是走的山坳。”
但这次,她们得沿着薇薇安消失的方向走,闵禾的野犬很尽职地带着路,她们已经看到了地上的脚印,薇薇安曾经经过这里。
安鹤产生了一些不安:“你觉不觉得,有些古怪?”
“什么古怪?”
“说不上来,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好像被人盯着。”安鹤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,她躲过面前斜生出的一截树枝,忍不住多看了两下。
骨衔青坚决不肯碰到树木。
因为这些树皮漆黑皲裂,附着着霉菌等微生物,黏黏糊糊的。
但是周围的树干越来越粗,枝条越来越杂乱,明明已经枯死了,也没有被风雨吹折。
安鹤用圣剑挑开挡路的树枝,忽地一顿。
“怎么了?”骨衔青问。
安鹤缓慢地转过头,她的剑尖砍在树枝上,触感却并不坚硬,反而像砍在血肉上一样。
这种诡异的触觉让她头皮发麻,视线里,树上的纹路好似一只只眼睛。
安鹤定了定神,移开剑尖,抵在了树干上。
哗啦——
手起剑落,锋利的剑刃沿着树干竖切向下,毫不费力地割开了枯皮。
看清眼前景象后,冷汗瞬间浸透了众人的后背——一个有着四肢的生物,蜷曲地缩在中空的树干中间,一动不动。
“天啊。”海狄捂住嘴,“这是什么变异物?是人吗?”
看不清。它好像已经死了,几乎要和树木融为一体,没有皮肤,棕黑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外面,好似树木的纹路。
就在此时,闵禾低呼了一声:“有血腥味。好浓的血腥味。”
风将血气,还有腐烂木头的沤味一并送进鼻腔。
“带路。”安鹤顾不上探查这木头里的东西,和骨衔青一前一后跟上闵禾。
五分钟后,闵禾猛地停下来,往前一指:“在那儿!”
人群里鸦雀无声。
出现在她们眼前的,是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,石头周围的淤泥里,全是拦腰截断的枯木。
她们刚刚见到过的那种生物,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土上,数不清有多少个。猩红的血液流进泥土,密密麻麻的水蛭在其中疯狂蠕动,啜饮鲜血。
尸横遍野。
所有变异物,全部爆裂而死。
作者有话要说:
[遗声回响]是一个完整的小章,我加在内容摘要里以作区分,现在刚起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