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。
“命真大,命真大。”海狄一边掀安鹤的眼皮,一边感叹,“怎么还活着,这都不死。”
“你能不能盼我点好。”安鹤推开海狄,慢悠悠扣好黑色作战服的扣子。
骨衔青早上拿来了新衣服,袖子和裤腿都有些偏长,于是安鹤卷了两圈。贴身吸汗的作战服穿在身上,很英气,外面再套着一件拥有多功能口袋的连帽外套,安鹤按以前的习惯依次把军刀和圣剑佩戴齐整,这才摸了摸左胸口的徽章——金色的火焰围绕着中心的玄乌,很精美。
“衣服,你从哪里拿来的?”安鹤问骨衔青。
“方焰尘家。”
虽然猜到了答案,但听到这个名字时安鹤还是一愣。随即她展颜一笑,又摸摸胸口,心脏的位置暖暖烫烫的,好似徽章上的火焰有了温度。
安鹤蹬好鞋子,检查后站起身:“走吧,可以出发了。”
骨衔青换了身干净的衬衫,依旧是红色,腰间佩着枪和匕首,也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。她来牵安鹤的手,被海狄从中间穿过去,打断。
海狄将信将疑:“安鹤你这个样子,能赶路吗?”
从今天起,她们要原路返回,接人。
“没事,边走边养伤。”安鹤站得笔直,气态沉稳而神气:“而且菌丝和黑雾都被我清除了,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了。”
即便遇上不受控制的辐射物,她保留下来的[破刃时间]和[抹杀]也足够帮她解决难题。
“行。”海狄这才从两人中间弹开,“先说好,你俩可别再打架了啊。”
骨衔青轻轻牵住安鹤的手:“以前的事算我错。”
“认错倒是挺爽快。”安鹤不领情:“好好用下半辈子还我。”
“好啊。”骨衔青扬声,“我奉陪。”
她们其实已经半个月没打架了。
一码归一码,没了最根本的利益冲突,除了小打小闹,没有必要再像上次那般斗个你死我活。
不仅没打架,作为道歉,安鹤养伤期间一切起居,都由骨衔青照顾。
吃饭是,换衣服是,现实是,梦中也是。
所以安鹤的伤恢复得特别快。
……而且梦里也不需要注意伤口。
骨衔青和言琼依旧与之前没有变化,她们仍旧保留了使徒的特质,只不过现在没了神明,她们的精神连接只存在于骨架与嵌灵之间。
安鹤在梦里问她:“你能活很久吧,老妖怪。”
骨衔青笑:“等和你一起活够了就不活了。”
二十年的生命太短暂,但如果是两百年,那对人类来说又太长了,她承载不起,也不想承载,骨衔青分得清。
三人走出病房,碰上大包小包背着药品的罗拉,最后一起出医院,和等在门口的人汇合。
出了医院,属于大自然的风,吹拂着几人的发丝。今天天气很好,万里无云。人们不自觉抬头往上看,多数人根本没有看过这么碧蓝碧的天空。
苍穹下是透明的壳膜,偶尔泛着流彩,因为辐射物不算神明伴生的怪物,没有跟着神明一起死亡,阿尘还是把绿洲的壳膜打开,以防万一。
这半个月绿洲并没有太大变化,伤势重的人都在养伤,伤势轻的就修修物资,探一探绿洲。海狄在阿尘的帮忙下,修好了十几辆越野车,但飞行器这种东西六年前大多摔在地上砸毁,海狄不会修也不会用,还需要多些时间来研究。
所以,她们回去还是开车子。
回去的人只有原来的一半。阿斯塔、海狄、罗拉、小不点几人心有挂念,说什么都要回去。
安鹤带上了她们,再带上一半士兵。
同行的还有没什么特殊目的、只想单纯看着安鹤别死了的骨衔青。
言琼、莱特西、薇薇安等新绿洲成员,则待在绿洲,在阿尘的疏导下,和另一半士兵一起开垦荒土,清理居民楼。
闵禾也留在了绿洲管理剩下的人。她很乐意,安鹤走了之后,她就是绿洲最大的长官。
上车时,安鹤发现阿斯塔手中捧着一个陶盆,里面装着土,冒着十来颗小小的嫩芽。
“是之前的种子吗?”安鹤问。
“嗯,还有原本绿洲种质资源库留下的一部分。黑雾消失后不久,言琼就把种子种下了。现在的土地确实没了污染,撒下的虞美人种子差不多十五天就发芽了。我想着路过萨洛文城时,可能刚好开花。”
阿斯塔还记得她们和贺栖桐的约定。
第九要塞出来的人,好像都是这样,会认真对待人们小小的请求。
“真好。”安鹤摸了摸陶土盆,“谢谢老师。”
车队出发,将她们来时走过的土地,带着让人喜悦的希望,再走一遍。
黑雾完全散了,孢子也一并消失,尽管土地上还残存着微量辐射,但没了神明的阻碍,这些辐射总有一天会被大自然或人类的科技净化。
她们回去时才发现,原来太阳光下,一路上的风景竟然如此秀美。绿洲的山峦本就奇巧,等靠近蒂荷峡湾,就更让人惊叹,水波粼粼的海冲蚀涯岸,浪声听起来波澜壮阔,而非从前的恐怖。
贺莉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。
安鹤没有骗她们,真的带着人回来救她们了。
小不点扑进贺莉的怀里,恨不得变成树袋熊趴在贺莉身上,她第一次见到贺莉时还觉得这个人多管闲事,好烦人,现在只觉得亲切。
考虑到贺莉的病比较严重,安鹤决定让一队士兵带着这十人还有小不点先折返绿洲,让留在医院的队医赶紧安排治疗。
走的那天,安鹤和骨衔青找到了林湮。
安鹤不愿意跟原文件林湮说话,所以由骨衔青出面交涉。
骨衔青和言琼,以及林湮,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三名特殊的使徒,其余早已失智的使徒,在神力消失之前,已经被安鹤抹杀。
骨衔青站在门口,打眼瞧着诊所里那个机器人,以及在诊所里帮忙的辛希林,有些唏嘘。
她们走后,似乎又发生了一些事,辛希林不再被消除记忆,而是如愿以偿正大光明陪在林湮身边。
骨衔青不关心,这不关她事。
“林湮。”骨衔青抛出一颗水果硬糖,“跟贺莉一起去绿洲吧。”
机器人接住糖果,糖在指尖碾来碾去,防水纸窸窸响动。她良久才问:“绿洲的医术有保留吗?辛希林和玫奇那种程度的辐射病,能不能治好?”
“不确定。”骨衔青直白地表示,“不过再怎么样,也比你这唯心主义的医术强。”
三个小时后。
返程的队伍带着林湮和辛希琳一起离开。
剩下的辐射物,症状轻的就带回去医治,已经重症到完全不再是人类,而是另一种生物的辐射物,则继续留在这里,豢养辐射物是另一种残忍,绿洲不会重蹈覆辙。
两个月后,她们回到了萨洛文山脉。
站在采集所时,当初,她们真的以为整支队伍都会折在这里,现在那些沉重的痕迹都被消磨干净,连烧掉的楼房也被雨水冲走,只留下湖畔的石碑。
阳光晴好时的采集所,竟然十分美丽,背后的雪山经年不化,虽然因为黑雾染了冰层,黑黢黢的,但衬着蓝天白云,还有碧蓝的湖水,竟也别有一番凛冽的美感。
阿斯塔把带来的虞美人种在石碑周围,长在贺栖桐和叶听竹烧化的骨头上方。
她们没有把植物做成永生花,也不像贺栖桐要求的那样只摘一朵,十几株幼苗在这被净化的土地上,可能会长成一片,然后种子会洒落到更广阔的地界去,那可能是贺栖桐更想看到的未来。
或许有一天,会有更多在土壤里沉睡的植物种子复苏,萨洛文山脉会恢复生机。
三个月后,她们快马加鞭回到了第九要塞。
荒原上的气候已经变得炎热,雾气一散,如同戈壁的土地,不遗余力吸收着太阳光,又蒸腾出来。
人们惊奇地发现,原来荒原其实不那么宜居,炎热,缺水,气候被扰乱时,她们从未知晓这一点。
但也正因如此,被这方水土养出来的人,嵌灵才会拥有野蛮旺盛的生命力。
车队惊扰了黄沙,风尘仆仆,熟悉的风沙盖住了海狄的护目镜。她将身子探出窗外,大喊了一声:“我回来啦!”
声音荡出好远,畅快,洪亮。
“在这样的地方,还是我原来的破车子好开些。”海狄敲着车门说,“绿洲的车子,性能不行。”
安鹤无语:“你还嫌弃上人家高科技了。”
她们远远就看到了高墙,宏伟的铁墙即便在黑雾中也未倾倒。安鹤放出大量渡鸦,于是高墙上值守的荆棘灯,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们。
“安鹤回来了!”高墙上有人大喊,“她们回来了!”
墙上的哨站热闹起来,进出口打开,围满了人。
有人从黄沙中跑过来迎接。安鹤从渡鸦的视角看到伊德站在哨站口,风吹起长官金色的额发,伊德露出笑容,按肩做了个手势。
她的士兵,真的凯旋了。
车辆进入第九要塞进出口时,伊德和苏绫已经等在闸口边。安鹤跳下车子,和海狄相视笑了一下,然后两人突然奔跑起来,将伊德和苏绫紧紧抱住。
阿斯塔慢慢走过去,从最外面揽住了四人。
握手已经不够表达她们的喜悦,要拥抱,要欢呼才足够。没有什么比久别重逢更让人开心。她们大笑起来,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,苏绫借着推眼镜的动作揩去泪花。
不远处,罗拉站在骨衔青身边,靠着车,两人静静地微笑。
阳光毫无顾忌地洒在每个人头顶,橙黄的街道和黄彤彤的房屋被晒得发烫,升起洋洋暖意。
安鹤望过去,第九要塞一切如旧,在她们离开寻找生机并折返的九个月里,有伊德、苏绫和荆棘灯队员在,人们挺过了黑雾和物资短缺的袭击,几乎没有伤亡。
她们坚持着活了下来,好了不起,现在她们等到新的生机了。
伊德拍着几位士兵的肩,问起了细节。苏绫微笑着看着她们,看更加英气的安鹤,看海狄和阿斯塔……还有远处的罗拉,大家都平安归来。
罗拉穿着绿洲的衣服,让苏绫有一瞬间的晃神,好似那里站着的,不是她昔日的助手,而是年轻时候的她自己。
罗拉变了很多,大家都变了很多,好像仍在不停地长大。
英灵会的士兵仍旧不被允许进入第九要塞,她们只能在门口。所以士兵们一个叠一个,晒得黢黑的脸展露出好奇,往里面张望,一不小心挤得太满,还有人摔倒。
在匆匆休整后,第九要塞指挥官伊德发出了命令——
因为要塞内食物和水源已经急剧短缺,所有人即日起一起前往绿洲,先拿必要的、能带走的东西,其它带不走但重要的物资,比如矿石、机器,就等回到绿洲后修好运输飞机,再回来搬运。
离开之前,安鹤带着英灵会的士兵回了一趟第一要塞,她们翻出了巴别塔里任何带有名字的文件,带在身上。离开时,安鹤在雕塑废墟边捡到两个怀表,背面刻着名字,安鹤看了一会儿,放进了口袋。
考虑到各个要塞、城市间可能还有幸存者,她们在沿途各个地方,都用纳米绒留了指路用的旗帜,西北方向的山崖也留了,第一要塞的废墟也留了。
染成红色的旗帜上写着前往绿洲的指引,给各个角落里的幸存者指路。就像神话故事里的结尾——火焰散落在大地,飞向遥远的陆地,点燃新的火堆。
安鹤已经决定,在今后,绿洲依旧会贯彻关鸣川和方焰尘的理念,接收前去避难的人。
黄昏时分,由象和狼领头的队伍开始大规模迁徙,在干涸的旱季,踏上前往绿洲的道路。
她们满怀希望,一路平安无虞。
作者有话要说:
朋友们!我又激情码了一章。请大家都去老地方看读者大神画的同人图,我大声尖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