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第一要塞44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4945 2025-12-31 12:17:49

安鹤领到的重要任务,与第一要塞的存亡有关。

士兵们散去后,塞赫梅特单独带着安鹤前往会议室。

会议室的燃烧画像没有变化,安鹤的视线轻轻扫过平整的墙面,神情不再像上一次那样恍惚。她已经知晓那背面的暗道里藏着什么,名为阿尘的机械球在最深处待命,安鹤随时可以唤醒它。

这让她感到安心。

安鹤跟在塞赫梅特身后,不卑不亢地拉开椅子,在塞赫梅特右下角第一个位置,沉稳落座。

冷静得像个人机,实际上安鹤在费力地用余光观察。

会议室里已经有五个人,是上次安鹤见到从会议室里出去的那五个陌生的面孔。

这五人的气场很强势,其中两位比较年轻的女人,眉眼间的神态和圣君很像。塞赫梅特进来后,她们起身迎接,有一些尊敬,但并不像下属。

从其中一位性格外显的人眼里,安鹤看出了虎视眈眈的意味,并不是对塞赫梅特有所敌意,而是对圣君的位置,有蓬勃的野心。

安鹤了然,看来,在她没接触到的地方,第一要塞权力的暗涌一直存在。这就是塞赫梅特每时每刻都高度紧绷,做出每一个决定都又快又狠的原因。就像当初塞赫梅特和安鹤说的那样——如果现任圣君能力不够,随时都会被年轻人篡夺圣位。

安鹤收回视线,不再过多揣度,她一直在英灵会的管辖范围内活动,这五人不是她需要接触的势力,跟她关系不大。

“继续昨晚的讨论。”塞赫梅特打破室内的沉默,“过了一晚,你们应该已经筹谋好如何说服我了。”

“先等等,你的部下也要参与这种场合?”

坐在安鹤对面的那人抱起双臂,瞥向安鹤的视线隐含着不认可。

“是。”塞赫梅特的语气平缓,但不容置疑,“接下来无论第一要塞选择哪一条生路,都需要她带着士兵打头阵。不然,你上场?”

安鹤什么也没说,面不改色地注视着对方,只是腰挺得更加笔直。她走哪儿都带着那把圣剑,此时没穿制服,却如一团暗影一样,让人忌惮。

对面的人面色一滞,不再说多余的话。

短暂的插曲之后,旁边的人切入了正题:“诸位,我还是昨晚的看法。”

“现在要塞内的感染情况并不严重,我可以抽调人手及早准备,优先保住伊薇恩城资料库、医学、生存资源三类财产,再请圣君派三五百人,将这些转移到巴别塔的一级防御区。如果整个要塞沦陷,至少我们的人还能幸存一部分。”

安鹤略微打量了这人一眼,内心在评判这件事的可行度。

这确实是大部分领袖最先想到的做法,为生存者留下火种。

但是弊端也显而易见,一旦做出这样的决策,除了这三五百人的其她人,似乎就失去了尽力挽救的必要。

听起来,这像是塞赫梅特会做出的决定。

但是,此时塞赫梅特没有给出任何指示。

反倒是坐在长桌最尾端的另一位女士点出了漏洞:“不行,巴别塔最先出现感染者,你怎么断定一级防御区就很安全?到时候巴别塔全面沦陷,等在防御区的人成了困兽,想逃跑都没有生路。”她明显比较悲观,“这次的感染完全不同以往,巴别塔不知道能撑多久,依我看,我们最好全城转移。”

“转移去哪里?”

“其余要塞。”

有人大笑:“你做梦,那和弃城投降有什么区别?而且,多亏圣君之前的壮举,现在不可能会有要塞接收我们的流失者。”她重音咬在壮举两字,似乎对塞赫梅特之前的做法非常不满,“依我看,血战到底才是最优的选择,这片土地不会再有比第一要塞更宜居的地方,撤走也是死路一条,反正都是死,万一我们能拼出一条生路。”

“我不赞同,你的提议等于带着大家送死,这个举动除了渲染悲壮,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,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“就是为了活下去才要拼命啊,我就算送死,也是为了求生。”

安鹤默不作声地观察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求生之道,她们不能互相说服。

还是之前提议撤离的女士再次开口:“我还是建议往北方撤退,即便不能被别的要塞接收,至少会活得久一点。”她唤醒了会议室的电子显示屏,“而且,别的要塞很难独善其身。观测站早些时候传来的信息圣君也看到了,南方平原的黑雾在涌动,按这个速度,半年后就会吞没整个要塞,大家的命运是一样的。”

听到黑雾两个字,安鹤心中警觉,电子屏幕上,哈米尔平原的最南端起了沙尘暴,黑压压的云团在天边竖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墙,无数搅起的黄沙和黑雾相连接,像要吞噬平原上的所有生物。

“怎么会?”有人才刚得知这个消息,“辐射区不是离我们很远吗?即便圣君说的黑雾移动论是真的,我以为第九要塞会最先被吞噬。”

“天气原因,最近一直在刮大风。”悲观女士回答,“第九要塞离辐射区最近,但是她们处于北方的盆地,几乎不会收到大风的干扰,黑雾好几十年位置都没有发生变化。而我们这里是平原,最近的风越刮越猛,黑雾开始不稳定了。”

安鹤转头去看塞赫梅特,这位领袖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。

很奇怪,悬在头顶的事情真的应验后,塞赫梅特反而感到踏实,现在,不需要再验证黑雾会不会来的问题,只需要想应对策略。

“不只是大风。”塞赫梅特接管显示器的权限,“刚刚,平原上的哨兵站给出了汇报,警戒线出现了大量骨蚀者。”

屏幕上的画面被放大了数倍,在沙尘暴的底下,黄沙里透露出皑皑白骨,无数骨蚀者在黑雾边界奔袭,不停地挥动长足,好似搅动风云,挤挤挨挨,居然算不清数量。

五个人都面色铁青。

“这么说来,你的弃城策略居然是最有效的?”有人低低地说,“我们往北边撤退比较好?”

这下没有人认为巴别塔的防御能起作用,她们几乎面临着外忧内患的局面,先是骨衔青,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破了她们的壳膜,还不够,骨蚀者还要从外部再打过来。

“最好退到第九要塞后方去。”有人说。

“很难。”塞赫梅特平静地说,“第九要塞也逃不过黑雾。当然,她们并不相信我的说辞。”

塞赫梅特撑着桌子往后退,椅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,她站起来:“实不相瞒,各位,今早我和伊德已经有过一次谈判,我邀请她们联合对抗这场危机,作为后方接收我们的一部分民众,毫不意外,伊德拒绝了。”

“她认为其中有诈,并单方面认为第一要塞的人进入她们的土地,会造成极大的暴/动。所以任何一个人,哪怕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,靠近她们的土地就会被当成进攻者击毙。”

塞赫梅特的语气毫无波动,平静地陈述交涉的事:“就算没有那场战争,第一要塞占据得天独厚的资源长达百年,早已跟其它要塞之间有了隔阂。所以,要说有哪点让我感到遗憾,我只遗憾先前那一战我们输了。”

安鹤沉默地听着,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不认同和反感。

“所以,我们没有办法平和撤离到北方。但我必须要看到我的人活着。”塞赫梅特不再听取别人无意义的讨论,强硬地总结陈词,“我会尽力守住第一要塞。在这之前,我会让人先杀进第九要塞的铁墙,给我们的人占取一席之地,活到最后一刻。”

安鹤注视着塞赫梅特紧缩的瞳孔,内心惶然,在这个紧要的关头,圣君最先想到的,居然还是以强硬的手段侵占第九要塞的土壤。她发现,眼前这个人,好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孤独困兽,认准一条错误的道路走到头,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心狠手辣。

“你看上去不认可我的策略。那请问,你有更好的办法吗?梅根。”圣君直视着左方。

安鹤屏住呼吸转过头,另一侧被称为梅根的女士一直没有发言,她看上去有些文弱,好像讨论兴致缺缺。被圣君点名之后,梅根才叹了一声:“我没有更好的办法,圣君,我只是觉得,我们在走传说中巴别塔的老路。”

“为什么这样说?”

“古老神话里,人类的通天高塔并没有建成。上帝忌惮人们拥有共同的目标而变得无所不能,所以,祂混淆了人们的语言和思想,使得不同的人群无法相互理解。我只是觉得,我们脚下的高塔,也会因为同一个原因而坍塌。”

有人讪笑:“什么时候了说这个。”

其她人都没太把梅根的话放在心上,安鹤却捏了捏掌心,她在两个要塞都待过,对此深有体会。

要塞之间隔阂太深,已经不可能联合对抗黑雾。站在第九要塞的立场,伊德不会接收任何一个第一要塞的民众,哪怕是拾荒者团队里兰鸣这样的人,在她们看来也是罪大恶极。

她们互不了解,互不接受,被沼泽地和骨蚀者远远隔离开,就像是神明在阻止人类团结。

巴别塔确实会坍塌,安鹤已经见过了,塔身少了一半,像折断的石碑。

安鹤隐隐忧心,黑雾来得比她想象中快,就算第一要塞的推断正确,第九要塞处在最北方,也无法保证安全。

况且,所谓的“神明”,从不按人类的揣测行事。

这确实是所有要塞的危机,可惜伊德不相信塞赫梅特的说辞,安鹤得想办法通知一声。不过,要塞的壳膜有信号拦截功能,她需要到要塞外去一趟。

她正在思忖,突然听到塞赫梅特点了她的名字:“薇薇安,从现在开始,你是带领士兵转移并抢占领土的主将。”

“她?”有人假意咳嗽,“她能胜任吗?我不是指武力方面。”

“我会为她配一名指挥官,她只需要发挥自己的长处。”塞赫梅特传达指令的语气很坚决,“薇薇安,趁着黑雾还没来,感染还没有大面积扩散,你需要提前为我们找到撤退方向。这是你的任务。”

“是!”安鹤毫无负担地应下了。

塞赫梅特可能是看中了她的战斗能力,但是让她当主将,那这支队伍算是完蛋了。安鹤想,行军到一半再找理由撤离,竟然成了很容易办到的事。

她潜心伪装、受伤无数终于达到了最初的目标。

安鹤保证,塞赫梅特第一次进攻不会成功,这次也不会。这条求生之路根本就不可能走通,还不如另一位女士说的血拼到底。

“什么时候行动?”安鹤面不改色地问。

“等你准备好。第二、三军队的人会留下控制感染链,除了一四军队外,我会为你提供一批新的人力。”

兵不兵力无所谓,安鹤并不想那么快“出征”,她需要一个在塞外独处的机会,好给伊德报信,顺便看看骨衔青背着她在做什么。

安鹤看向显示屏,上面仍旧演示着平原上骨蚀者游荡的画面。

“我需要一点时间。”安鹤说,“要塞周围的骨蚀者需要清除一次,再带兵力出去,会减少不必要的伤亡。”

“怎么清除?还需要多余的人手清除骨蚀者吗?”有位女士诧异。

“不用,给我三个人就好,我来清除。”

安鹤无波无澜的语气,好像不是在说干掉骨蚀者,而是在说干掉蚂蚁一样轻松。她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然后满脸震惊地拔高了语调:“你,只要三个人?”

“怎么了吗?”安鹤转过头,凝望提问的女士。

咋了?她说清除,又没说要全力杀死它们,她还想活呢。

塞赫梅特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一些,她赞许地瞥了一眼安鹤:“不用质疑薇薇安,我亲眼见过,她有这个实力。”

过奖了,安鹤想,要不是骨衔青配合,她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厉害。

安鹤维持住了冷脸。

“圣君。”对面那位女士这下不再拿嫌弃的眼神看安鹤了,“我上次对你说了重话,但不得不承认,你的武……你的手下有点本事。”

安鹤不再搭话,再说下去会显得她很显摆。

……

但是安鹤没想到的是,平原上的骨蚀者,不是一般的多。

她抵达一区出口已经是正午,平原上果然有风,原先哈米尔平原并没有这么多黄沙,但这阵风起来,到处都是迷眼的沙尘,连太阳也变得黄彤彤。

外围唯一的树木已经被烧毁,使得整个平原更加荒凉。

骨蚀者藏在这样的灰尘里,偶尔显露出几个高大的影子,远远看去,带着十足的压迫感。

壳膜外的生态,跟壳膜内一样恶劣。

黄沙中不止有骨蚀者,还有细如蚂蚁的人聚集在原先大树的位置,挤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

安鹤自己驾驶了一辆五座改装车,她收回视线:“你们先去东方的哨站待命,我看看前面什么情况,然后再去找你们。”

带领的三人都是合作过的士兵,一个是之前去下城区的中尉,另外两个是中尉的手下。这些人都经过安鹤精心挑选,战斗力还算可以,而且比较随性。

“好的长官,保持通讯。”中尉没有质疑,塞赫梅特一直没有给安鹤具体的职位,但是谁都看到她是如何被圣君重用,于是大家开始叫她长官。

安鹤开着车前往人群聚集的方向。

车子离得近了,安鹤才发现那一堆全是下城区的人。

这些人千辛万苦逃离了第一要塞,以为能求得生路,结果转头就碰上黄沙外肆虐的骨蚀者,她们没有车子,没有自保的方式,在这里徘徊,真成了迷茫的蚂蚁。

谁都知道,只要在这平原上踏出一步,就有可能被骨蚀者撕裂。

很多人警惕地看着安鹤的车子靠近,以为英灵会的人要抓她们回去,所以表现得很不友好。有个老妇扔了一颗石子,恰好砸在安鹤的脸侧,破了一道小口。

安鹤没有动用天赋,她随手抹掉脸上细小的血珠,从车窗里探出来,一眼就看到伪装过的骨衔青戴着鸭舌帽,混迹在拾荒者中间。

骨衔青竟然还没走吗?安鹤还以为要到荒原深处才能找到她。

骨衔青原本一直在注视远处骨蚀者的动向,听到马达声,回头过来,和安鹤隔着人群对视。

“怎么还追出来要答案了?”安鹤的耳机里传来骨衔青的嘲笑。

“少自恋了,我有事要办。”安鹤放慢了车速,避开人群开到了最前方。

“办什么事?”

“我也没必要和你解释清楚呢。”

“这话怎么这么耳熟?”骨衔青想起这是自己昨晚说过的话,揶揄:“你记忆力还挺好。”

安鹤不再和她斗嘴,她看着前方:“好多人。”

好多人滞留,几百米远的地上就有新鲜的血,不知道是哪个拼死一搏的人,在黄沙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尸体已经不见了,所以大家都不敢再动,但她们也不愿意回到要塞躺平等死,就算要死,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一条生路。

“人已经不多了。”骨衔青隔着人群和她讲话,“已经少了三分之一。”

安鹤从敞开的车顶翻出来,才发现骨衔青带领的拾荒者里,没有兰鸣。

“兰姨呢?”安鹤问得小心翼翼。

“没了。”

简简单单的两个字。

安鹤喉头刺痛了一下,她钻回了车子,紧紧握住了方向盘。

这趟出来,安鹤原本并不打算用心清除周围的骨蚀者,这里环伺的怪物有二十多只,就算是她,也根本杀不完。

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出来,但现在,安鹤改变了主意。

安鹤松开方向盘,摸了摸口袋里的弹药,又重新背好圣剑,顺带给子弹上了膛。

这批人跟她素未谋面,大概是受第九要塞影响太深,她没法忽视这些苦难弱者。安鹤不知道这批人最终能去哪儿,能否活下来,可能所有的要塞都会拒绝这批人进入。

但至少,她还有一点能力可以送她们一程,把人送出平原,往北方走。

说不定,黑雾席卷过来时,一些顽强的种子可以在某些地方扎下根。

车子一直没有熄火,做好准备之后,安鹤问骨衔青:“你等在这里这么久,也拿骨蚀者没办法吗?”

“我独自一人的话,这点骨蚀者对我没有威胁,避开就可以。但我带着人呢,而且还没有载具。”骨衔青望了一眼身后的老弱病残,“所以,我在等贺莉来接人,她们被挡在高崖那一头了。”

“现在你有载具了,需要吗?”安鹤从车窗里探出头,她并没有在开玩笑,整张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,并且眼中有光:“先说好,我送你们出去,但你得和我联手。”

“联手干什么?”

“开条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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