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安鹤在办公室里挑了一个角落坐下。
谈判会议准点开始,桌上的通信器在空中投射出一块很大的悬浮电子屏,伊德坐在办公桌前,摄像头的取景框只对准了伊德自己。
同时,电子屏反面的显示权限公开,在办公室的所有人,都可以看到屏幕上的内容。
屏幕上有三个人。
一个是伊德,另一个听说是第七要塞的领袖覃之琳,比伊德稍微年长一些,同样的大高个,但神情笑眯眯的,看起来没什么心眼。在第一要塞接入通话之前,这位女士还和伊德闲聊了一会儿。
紧接着,安鹤终于见到了第一要塞的圣君塞赫梅特。
从画面上看,塞赫梅特同样只让镜头对准了自己,她应该身处专用会议室中,镜头照到了她两边的座椅,全部空置,仿佛她独自一人参加了这场谈判会。
安鹤的眼神一刻都没从这位女人脸上移开。
这个人,给安鹤的感觉很奇怪,乍一看,塞赫梅特拥有着很强大的压迫力,硬朗的面容和眼眸,都直观地让人感受到领导者的魄力和庄严。这种人往往会不遗余力地彰显自己的实力,最好能让人不战而怯。
但和安鹤想象中不同的是,塞赫梅特看上去并不是一个高调暴戾的人,她很收敛,并且表情一直很平静。从拉开椅子,到坐下,再到最后注视镜头,塞赫梅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克制,或者说精确,动作恰到好处,角度不偏不倚,鬓间的白发也梳得一丝不苟。哪怕这位圣君目前的角色是战败方。
安鹤突然知晓了骨衔青为何断定她会吃瘪,这样内核极稳的人当权,足以昭示第一要塞有多可怕。
塞赫梅特背后的墙面上,还有一幅壁画,看不出画的什么内容,红色和金色的颜料混合,像水漆胡乱泼洒在墙面上,很意识流。因为颜色太惹眼了,仿佛塞赫梅特的红色披风一直延伸到了这面墙上,安鹤不由得多看了一眼。
从整体感觉来看,那间会议室很宽阔华丽,灯光耀眼,桌椅噌亮,不愧是母亲城留下的遗物。
伊德和覃之琳这边的环境就差得多了,就像她们掌管的钢铁汽油一样,充满了狂野。伊德背后陈列着衣架,墙上挂着冷铁武器,灯光也暗暗的,处处都不加修饰。
没有寒暄,会议直接开始。
在前半个小时,伊德和覃之琳率先提出了第一个要求,她们要求第一要塞以后不得对结盟的三个要塞发动任何暴力战争,并且要签订停战协议且对第九要塞做出少量补偿。
如果塞赫梅特不签订协议,这次结盟的三个要塞,不好说会不会即刻发起反向攻打。
现在第一要塞损失惨重,武器也欠缺,抵御不了联合起来的三个要塞。这就是伊德让覃之琳参会的原因,她们一起出面威慑,权衡利弊,要趁第一要塞处于弱势的时候,牵制住对方。
安鹤一声不吭地听她们谈判,暗中观察着一切。
三个女人都非常冷静,即便是作为被侵略方的伊德,也没有表现出怒火中烧的那一面。她们言辞越锋利,神态就越收敛,交锋全都藏于无形之中,势必不让自己失态处于劣势。
安鹤被三人的理智所震撼。
在对峙里,她差点以为,第七、九要塞真的要反向攻打。可是,接下来塞赫梅特有理有据的反驳,又让安鹤觉得同盟要塞不可能出兵,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战争,牵扯到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,人力物力第九要塞也耗不起。
局势一变再变。
到最后塞赫梅特也无法断定,在这样凶猛倾轧下活下来的伊德,会不会一怒之下带兵进行复仇,毕竟伊德看起来,非常想重创第一要塞。
她们互相提防,博弈,在这样的拉锯和对峙中,塞赫梅特最终同意了签订停战协议,她把时限压缩在了二十年。
伊德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很快就落实了,安鹤原本以为塞赫梅特会很气馁。
但完全没有。
这位圣君不仅没有表现得气急败坏,相反,当结果定下来之后,她非常坦然地看向摄像头:“现在就签订,没必要等了。”
如今的要塞规模都算不上大,不需要司法部门起草文件,各位首领自己就拥有决断权。她们很快签订了电子协议,并且收录了指纹虹膜,录下了签订的过程。
期间,塞赫梅特表现得相当配合。
这反而让伊德覃之琳心中升起一股不安——第一要塞本就毁约过交易盟约,现在对方越坦然,越让人质疑这份协议在塞赫梅特心中,重要性是不是非常低下。
所以,在休会间歇,伊德露出严肃神色提醒与会的众人:“这样看来,这种休战约定根本就无法保障两个要塞的长久和平。不如说,协议只用来约束遵守规则的人。”
而塞赫梅特显然不是会遵守规则的人。
连安鹤也看得出来,这位圣君的行事逻辑,已经摒弃了规则和道德。
所以伊德更加看重和安鹤的约定,她们必须从根本上,抓住第一要塞的软肋。
短暂歇息过后,后半程的会议开始,伊德终于提起了索拉。
塞赫梅特很平静:“说吧,你们要怎样才愿意放人?”
伊德眼眸中闪出光亮:“我要伊薇恩城留下的仿生机械肢技术。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短暂地呆愣了一下,包括屏幕上的塞赫梅特。
在阿斯塔刚失去双腿的时候,安鹤听海狄随口提起过这项技术,据说只有第一要塞才有,是黄金时代留下的产物。不过,这次战斗,安鹤没有接触到经过机械改造的战士,想必这项失传的技术,第一要塞也还没有大规模应用。
安鹤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阿斯塔,阿斯塔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,但是搭在腿上的左手蜷起,把裤子的布料抓出了褶皱。
细想起来,伊德的条件非常高明。
这项技术发展空间巨大,它能够将荆棘灯的损耗降低到最小,这对于缺乏人手的要塞而言,有非常大的价值。
哪怕安鹤深知,第九要塞不会随意改造将士的肢体,但只要像阿斯塔这样的战士,能够恢复或者保持战斗力,对别的要塞而言,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威慑。
这样的技术,没有要塞会不想要。特别是科技落后,但原料发达的第九要塞。
巧妙的是,伊德的这个条件既在情理之中,又间接地附和了安鹤的计划——只是用来交换索拉的话,她们和第一要塞很难谈拢。
但,也不是完全没有压缩的空间。
这就让谈判的战线拉得非常长。
果然,塞赫梅特没有一口答应,她收起惊讶的神色,垂眸仔细想了一会儿,片刻后她抬起眼直视镜头,就好像隔着屏幕直视着伊德。
“如果你需要改造伤员,我可以和你交换一些现成的装置和安装方法,但我不能直接给你技术。”
“那我也不会放人。”伊德缓慢地威胁,“既然这位上尉还活着,那我就拿些剩饭养着她,再去其它要塞寻找能够读取大脑的嵌灵体,这样我们就能立马获取第一要塞的城防图。要知道,精神系的嵌灵体也不少见,或许和我结盟的要塞就有。”
当然,伊德也不知道第三、第七要塞的嵌灵体有没有这样的本事,不过,覃之琳在旁边笑眯眯地点头,看起来相当可疑。
塞赫梅特没有立即回答,不知道是第一要塞的上尉遭到“圈养”让她感受到侮辱,还是精神系嵌灵体让她感受到了威胁,塞赫梅特陷入了思考。
片刻后,塞赫梅特平静地开口,她搁置了交换人质的事情,转而谈起了另一桩往事:“十年前我曾经给过你们共享技术的机会。你的母亲没接受合约。既然你又谈起这样的条件,不如重新考虑下我的提议。”
塞赫梅特用了年长者的口吻,她提到了伊德的母亲,并且反转了谈判的局势,让伊德考虑她的提议。
伊德很快打断了对方,有些恼怒:“那不是共享,那是吞并。”
角落里,安鹤悄悄竖起了耳朵,她捕捉到了她不知晓的过往。
塞赫梅特不慌不忙地驳斥:“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区别,这对所有要塞而言都是好事,资源整合到一起,我们才有更多的精力驱散黑雾,探索辐射区的边界。”
噢,安鹤这才知晓伊德之前所指的“争执”是哪种“争执”,原来在伊德接位前,她们是谈过合作的。
但这就像大公司吞并小公司,落后的要塞被合并,就一定会让渡一部分、或者全部的管理权。
她们都知道第一要塞走的是什么路子,和第九要塞完全不同,那里资源严重倾斜,一部分被称为“有用”的人才能够先活下去,说得好听点是集中资源谋求发展,说得难听点,就是垄断。
第九要塞不可能同意。如果按标准来划分,除了荆棘灯,这里每一个都是无用的人。
安鹤观察着三位领导人的表情,发现她们对这段往事都不怎么诧异,大约都是亲历者,她们打过很多次交道。
伊德想要反驳些什么话,但是阿斯塔身旁的苏绫忽然站起身,朝伊德做了个打断的手势。
苏教授的意思,是让伊德不要再顺着塞赫梅特的话题走,再谈下去,要被带沟里去了。
伊德立刻止住了话题,及时地绕回到“仿生机械肢技术”的交换上。
三人又拉锯了半个小时,谈话间伊德大多数时候表现得很坚决,她十分明确地要求对方以这项技术来做交换。
这甚至让塞赫梅特、覃之琳都开始怀疑,第九要塞是不是损失惨重,需要技术来挽救濒死的荆棘灯。
她们互相猜忌,都不敢妄下定论,于是,这次的交换完全没有谈拢。
但在结尾之前,伊德又表现出了一些退让:如果技术无法共享也行,至少要向第九要塞提供三千张人造仿生皮肤和成品机械肢。
退让倒是退让了,提出的数量却不少。
伊德的松口让塞赫梅特认为,还有压缩的余地。这使得,这场谈判,也没有彻底谈崩,她们还需要进一步地聊聊。
会议结束后,伊德分别和阿斯塔、苏绫聊了一会儿。在两人离开后,伊德才单独留下安鹤谈话。
她们之间商议的事,目前就只有两个人知晓。
伊德问:“我想你应该对塞赫梅特有所了解了,怎么样?会觉得害怕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安鹤没有说假话,“她跟我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,她更……理智。”
狂徒会让人害怕,理智的狂徒,则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。
在见到塞赫梅特之前,安鹤脑海中勾勒的,是一个以杀人和掠取为乐的暴君,毕竟大家都这样描述——垄断资源、觊觎别人物资、藐视人命的财阀。
但明显没有那么简单,塞赫梅特暴戾的行为,和表现出的冷静气场,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矛盾。这位圣君的言语并非让人生厌的高高在上,相反,她姿态放得很平,至少在这场谈判里,她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。
这才是她的可怕之处。
因为在这样的表象下,塞赫梅特仍旧能做出铁血又残忍的行为。
伊德问:“有把握和塞赫梅特周旋吗?”
安鹤想起骨衔青的提醒,泄气:“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站到她面前呢。”
“奇怪?你怎么变得胆怯了?”伊德低头瞥她,“昨天信心满满地游说我的人,开个会就被吓到了?”
那倒不是。安鹤心想,她只是被骨衔青泼了冷水,跟今天的会议没有关系。
不如说,今天的会议让安鹤有了些底气,她至少知道第一要塞圣君的年龄语气神态和说话方式。
安鹤重新整合了自己的回答:“是有些挑战,不过,走着瞧吧。”
她会成功的。
“对了,苏教授答应见罗拉了,待会儿就去。”伊德走向门口:“你不是也想见罗拉吗?一起吧。”
“好。”安鹤坦然地跟在伊德身后。
到了监狱,苏绫已经先一步等在那儿,她们三个先后踏进了关着罗拉的那间屋子。
安鹤走在最后,在踏进门槛的那一刻,安鹤发现自己的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。她挪开右脚,看到地上有一滩凝固的血。
这些洒落的血点子,一直延伸到罗拉的椅子边上。那晚,罗拉的伤口只做了简单的包扎。在被关押到这里之后,除了门口递饭的,没有人会来刻意打扫卫生。
这些血渍已经干了,略微凸起,散乱的红色,让安鹤没有缘由地想起塞赫梅特背后的墙画,也是这样混乱,和其它颜色混合。
很突然地,安鹤定在了原地,一下子绷紧了神经。
她记起来了。
她不是下意识留意那幅画的,她见过那幅墙画。
只不过不是画在墙上,而是在她妈妈的办公桌上,三十厘米的小油画纸,用相册装好摆得整整齐齐。
安鹤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的母亲,甚至现在回想都记不清身形面容了,但这些生活中匆匆一瞥的细节却残留在她脑海。就在刚刚,她脑海里冒出了一个词,燃烧。
那幅画的名字叫《燃烧》!
安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。伊德和苏绫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动作,仍背对着她,在罗拉面前站定。
而椅子上的罗拉,从两人的夹缝间望过来,和安鹤对上了视线。
作者有话要说:
本文里,红色真是反复出现的颜色啊。
衣服,血,太阳,眼睛,菌丝,画。有些是刻意有些是巧合,也可能是单纯喜欢这种燃烧的生命力。
前面那章评论不回了哈,每次都让大家猜,猜了我又不敢回。我又忘了这茬了,下次可能还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