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鹤听到呼救后立即锁定了闻野忘的准确方位。
闻野忘被树根层层环绕,收紧,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茧,一半在光照下,一半隐藏在阴影里。
树根摩擦挤压甚至产生了咯吱声,令人不适。这不是柔软的绳索,树根有硬度,被这样束缚挤压,关节都会错位。
灯光照射范围有限,安鹤只能看到光圈范围内有淡淡的血雾,树根上的尖刺变硬扎进闻野忘的皮肤。
闻野忘已经受伤了,伤到了哪里?致命吗?会不会心搏骤停引发巴别塔爆炸?
“救我!”
又是一声呼喊,那个常年挂着疯狂笑容的闻教授,从树根后露出的面容却充满惊恐,仪态全无,仿佛濒死之人最后一刻狼狈地挣扎。
这样的求救非常刺激人的神经,完全是弱小者在绝对力量面前毫无反抗能力的真实写照。安鹤这才想起闻野忘是个没有天赋的普通人。
历史上,万千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,便是这样死于灭顶之灾。
安鹤萌生出一种自己必须做点什么的急迫感,闻野忘还不能死,至少不能死在这里——她和骨衔青不能白白给闻野忘陪葬。
安鹤再次瞥向骨衔青,骨衔青来的方向与她正好相反,两人隔着很远的距离视线交错,安鹤看不清骨衔青的神情,但她很确定,骨衔青也在看她。
她甚至能够模拟出骨衔青的神情,知晓骨衔青现在也在飞速判断眼前的局势,并且会很快做出应对。
熟悉会建立起无形的默契,在无光的环境这种默契更加凸显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几乎是同时迈步冲向闻野忘的方向。
就在安鹤即将触碰到闻野忘的那一刻,从旁突然闪现一个黑影,双目微张,几乎贴着安鹤的脸。
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安鹤心脏骤停,她下意识后退,却被脚底下凹凸不平的树根绊倒,整个人摔倒在地上。
防护服隔绝了一些疼痛,但这一瞬间的仓惶极为致命,安鹤倒地的瞬间,手电脱手,黑暗当头笼罩。
同一时间,无数的根系已经爬上她的防护服,像包裹闻野忘一样企图包裹她。
安鹤双眼微沉,举剑斩断树根的同时立刻起身稳住身体,厚重的防护服让她的动作不太利索,但安鹤现在还不能脱掉这套衣服。
她发现了,空气中有孢子,一些状似血液的东西在往她的方向急速流动,这就是神血,安鹤终于看清了神血的原本面目。
那个黑影在灯光下闪现后又快速藏匿到黑暗里。安鹤只看到那人淡粉的瞳孔。
这里还有别的人,只有一个?还是有很多个?
黑暗顷刻间变得危机四伏,未知带来的恐惧也是一种无形的攻击。
安鹤全身肌肉绷紧,转身去拿掉落的手电,但此时,已经有树根缠上了她的脚踝。
不知道何时,这些根系已经蔓延得到处都是,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落脚。
尽管安鹤具备一些夜视能力,但失去光源对战斗而言非常致命,她无法看清敌人的进攻,也就很难躲开,更别说找准目标反击。
无论如何,得把手电捡回来。
安鹤回头斩断顺着小腿往上攀缘的树根。斩断一根,又有无数根新的枝芽生长而出,树木的再生能力被催发到了极致。
这样根本挪不开脚。
就在此时,掉落在地的手电光晃了晃,像是被人踹了一脚,紧接着手电尾端一翘,受力在黑暗中扬出一道弧线,狠狠砸向安鹤的头。
安鹤腾出手旋即接住,转手将手电卡在了防护服腰侧的扣带上面。往左匆匆一瞥,果然是骨衔青。
骨衔青不知何时已经跑到她的身侧,并没有靠得太近,安鹤望过去的那一刻,骨衔青还皱着眉看了眼安鹤防护服上的血迹,伸手捂住了鼻子。
安鹤翻了个白眼。哼,自己又脏了她的眼了。
两人没有交流,闻野忘还能喘气儿,她们不能展现出不合时宜的熟稔。此时她俩的行为看上去更像是两看生厌的敌人。
安鹤迅速调整方位,一刻不停地挪动脚步避免被缠上,同时用手电扫过闻野忘的方位。
先前的人影已经藏匿到黑暗中,但是,闻野忘后方几个舱门大开的密封箱,足以让安鹤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她很快明白过来闻野忘做了什么“好事”,这些舱茧被注射了神血,孢子弥漫,很有可能已经被神明控制。闻野忘的实验被反噬了,千辛万苦栽树,让神明来摘果。
难怪菌丝产生了异常,每一个空掉的密封箱,都代表多一分的危险。
那完蛋了。
安鹤数了数,整整七个。
手电的光线扫过最右边的舱茧,地上只有一具死尸,死尸被树根缠绕肢解,只剩下不成形的烂泥。
看起来,这个舱茧培育失败。
那就是六个。安鹤诧异,这里竟然藏了六个活着的舱茧!
她竟然才知道这件事!
安鹤本身是舱茧,所以知道舱茧是有多危险的物种,她们没有经过训练,没有什么战斗技巧,但是,这些人生来就具备强大的天赋,嵌灵数量未知。
现在,神明接管了她们的神智,这下,连战斗技巧和战术的短板都被弥补。她们完全成了可以随意调动的工具,整整六个,六种天赋,六种嵌灵。
并且,神明还可以给予其更多的天赋!
思及至此,安鹤猛然变了脸色,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——一旦这六个舱茧活着走出去,加上这些藤蔓树根,就算是塞赫梅特的军队,也不一定能抵挡得住。
情况比她想得更加糟糕,这不是她能够对付得了的敌人。
身侧,骨衔青在看清空掉的舱茧之后,表情难看到了极点。和安鹤一样,骨衔青也不知道这些舱茧的存在,这一批东西,是在第一要塞精神屏蔽装置生效后才被筛选转移和着重培育,骨衔青并不知情。
如果知情,她这一趟,绝对不会到这地底下来!
安鹤一晃眼,发现骨衔青已经转身,拼尽全力往回跑,看样子,竟然是选择了撤退。
骨衔青很少会不战而溃直接逃走,这表明事态已经超出掌控,庞大的压力一瞬间笼罩在头顶,安鹤最后瞥了一眼闻野忘。
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救还是不救,脚下的树根突然暴涨,如同蜘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开来。
刹那间,更多条粗壮的树根如蟒蛇般破土而出,它们扭动着,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延伸,所到之处,石块完全碎裂,完全堵死了安鹤来时的道路。
脚下站立的地方很快被吞没,安鹤不得不踩在凹凸不平的树根上,远处,骨衔青的奔跑速度变慢,实在难以落脚。
紧接着,苔藓也大面积蔓延,布满树根的缝隙,开出了诡异的细小花朵。花瓣呈现出绚丽的亮紫色,散发着荧光,像极了洞穴里的植物品种。
可是,这样美到极致的花朵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,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骨衔青,很快便感到头晕目眩。
借着这些荧光,安鹤看清楚了,这个地下竖井无比空旷高大,直径奇宽,穹顶似有三十米高。
而现在,以几人落脚之处为中心,整个空间被棕褐色的树根完全侵占,编织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。
她们被围困其中,无法逃脱。
安鹤心中一惊,这样的突变发生在十秒之内,威力实在过于可怖,这不像菌丝瞬间爆发的能力。
安鹤立刻扫射着周围,透过枝丫,她看到一个赤脚的黑发舱茧站在角落,单手轻抚着树根,神态平静,而她手心下的树根,仍在极力暴胀。
竟然有植物系的天赋!
这样合适的天赋是神明有意为之还是巧合,已经无法分辨。
安鹤只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惊悚,她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直面神明的力量,也突然理解了神明为何想要占据她的躯体。
所谓的神明,单依靠菌丝很难带来这么大的破坏力,即便给人造成幻觉,那也是虚无缥缈的伤害。
可一旦控制了这些经过进化的人类,便能够最大程度地使用天赋,造成的影响不可估量。
这是真正的寄生,这种在植物界真菌界十分常见的现象,被神明应用到了极致,它汲取躯壳的养分,供它自己扩张领土。
可怕的是,单单一个舱茧就已经展现出了绝对的实力压制,黑暗里,还有更多舱茧没有露面。
就在此刻,树根上突然生长出尖锐的刺突,像有生命的触手一样,紧紧缠绕住一切可以触及的物体。
安鹤的防护服被轻易扎破,尖锐的疼痛一下子席卷了她。
她试图迈动双腿,但每动一下,树根的倒刺就会牵扯她的皮肤,让她卡死在原地。
树根越来越多,空间不断挤压,骨衔青被逼退回来,背对着安鹤紧紧地盯着上方的穹顶。
“完了。”安鹤艰涩地开口,“我们好像成了猎物。”
闻野忘是饵,她们是主动游进来的鱼。
她们最先发现异常,也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异常,所以,注定会受困。
神明似乎已经料到了,并且做好了困住她们的准备。
可如果她们不来,神明造成的影响只会更大。
地面上,第一要塞仍旧风平浪静,无人知晓深不可测的地底,暗流涌动。
安鹤动弹不得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噬,成为这片根系的一部分,永远消失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之中。
这是死局。
骨衔青细微的声音传过来:“不要死。”
她对着空旷处说话,像是在告诫自己,又好像在告诫安鹤。
“不要反抗。”骨衔青再度出声,声音很轻,没有什么情绪。
闻野忘被遮挡到只剩下一双眼睛,不知道是哪里的伤口流出鲜血,顺着树根流淌出来。
她没再出声求救,那双眼睛里恢复了一点理智,紧盯着骨衔青,竟然没有说话。
于是空旷的竖井一时间安静下来,寂静之中,暗处传来咕叽啪嗒的声音,那是光脚踩在干净石板上会发出的响动。
没有人轻举妄动,于是树根停止了生长。
安鹤发现了端倪,神明想要杀了她们,是轻而易举的事。
人还活着,说明她们三人,都对神明有用。所以骨衔青劝她不要反抗。
有用的人,不会那么快被杀死。
可真令人唏嘘,她,骨衔青,闻野忘——三个行事乖张、一身反骨的女人,似乎都是神明想要招揽的帮手。
安鹤忍着脚上的剧痛,抬起眼眸,腰侧的手电光在她的碰撞下转了个角度,照向声源的方向。
随着脚步声越靠越近,在她的正前方,很快出现了六个高低不同的黑影,光线照出了她们的全貌,安鹤终于看清了她们的眉眼。
舱茧混了不同的基因,六个舱茧长相不尽相同。
可明明是不同的眉眼,神态却完全一致,面无表情,眼睛半阖,嘴角下抿,弧度精确到没有一丝差异。
仿佛批量产出的模具,这样的场景,比出现六个长相一样的人还要令人惊悚。
这就是被神明控制后的人吗?
同一时间,这么多舱茧竟然都成了货真价实的傀儡。
站在最前面的707眨了眨眼睛,粉色瞳孔倒映着手电的光圈,她一直盯着安鹤,最后打了声招呼:“又见面了。”
——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见面,不在安鹤的大脑里,而是在完全真实的世界,现在707拥有绝对的主控权。
安鹤瞳孔一紧,吞咽唾沫的动作十分露怯,她默不作声,后背绷紧到有些酸痛。
此时此刻,没有人召唤嵌灵,可是,在安鹤的预演里,无数庞大的豺狼虎豹已经占据了整个地下空间。她面前这些人,竟然跟她一样,拥有数不清的嵌灵。
安鹤迫切地想要弄明白六位舱茧的天赋,但一闪而过的画面十分短暂,得到的信息有限,反而高频使用天赋让她头皮隐痛。
她试过了,一旦开战,几乎很难活下来。
安鹤决定按兵不动,开始用起了最后一招,话疗。
“你控制舱茧的目的,是想侵占人类要塞?”安鹤问。
“侵占?”707微微抬眸,“我没有这种想法,侵占这个词带有很强道德判断,我不需要考虑这个,我只是在扩展我生存的领地。”
像一株入侵植物,会尽可能将自己的种子洒满每片土壤。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,它们总不会讲道德。
安鹤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神明从拟人的角度摘除出去,才理解了707所说的话——神明总是以人类的形象出现,她才反应过来,神明不是人类。
被控制的707和初生的舱茧完全不同,她会使用很多高级词汇,这意味着神明已经接触并理解过人类的文明。
但她并不能共情人类。
就像人类不能共情她一样。
安鹤无法跟这样的一个生物讲道德人性,劝她收手对人类手下留情。这行不通。
想打的嘴炮一下子憋在胸口,竟然有些束手无策。
反而是707开始劝诱:“瞧见了吗?接纳我,你的力量可以被最大限度使用。”
安鹤抬起头,看向穹顶,一瞬间大面积增长的树根仍在小幅度扭动,而眼前那个控木的黑发,完全不显疲态。
安鹤换位思考,如果是她使用天赋,绝对达不到这种惊人的程度。
707没有说谎,她确实可以帮助安鹤把天赋激发到最大。
但是,安鹤拒绝了:“有什么意义?”
“你不想活下去吗?”
“想啊。”安鹤答得超大声。
“但不想被你控制着苟活。”安鹤补充。
707的语调有了微妙的变化:“你们人类真奇怪。分明很渴望存活,渴望强大,给你增强能力存活下去的方法,你却不要。为什么?为追求所谓的意义?”
“对我而言,”安鹤抬起眼眸,“失去自由的强大不是强大。”
没有自我意识,沦为工具,再锋利的刀也只是刀,不是人。
哪怕是圣君,也允许士兵拥有欲望。
707微妙地沉默了一瞬,周围安静下来,于是安鹤听到身后骨衔青轻微的叹息。她回过头,瞥见骨衔青挺拔的背影在轻微地发颤。
可惜,她不能看见骨衔青的脸,无法通过观察面部表情来判断骨衔青的想法。
再回过头时,707突然踩着树根走过来,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。安鹤的直觉发出警报,707似乎要对她下手了。
“你知道,在自然界,对于无用的部位,我们会立刻舍弃,不然会危害我们的本身。”707说。
在神明获得合适的寄生躯体后,安鹤被判定为了无用,安鹤皱起眉:“我知道自己的价值,我不信你真的会下手。”
“我会。”707指向那具已经成为死尸的舱茧。
“那是你杀的?”安鹤还以为是培育失败。
707已经走至眼前。
“等等……”
安鹤的阻止没有任何效果,707不再和她周旋,即便她表现出听话的假象,707也不会三次踏进同一条河流。
很快,707摘掉了安鹤的防护头罩,她扔掉那个圆圆的罩子,平静地说:“祝你安息。”
一瞬间,夹杂着血水腥臭、花朵怪味,以及黄色孢子的空气,冲进安鹤的鼻腔。
安鹤立刻屏气凝神,这里的污染浓度完全超出之前任何一次,她是舱茧,这些东西会让她神志不清,丢失意志,无异于要了她的命。
707抬手捏住了安鹤的脸颊,强迫她张嘴呼吸。
安鹤垂在一侧的手没有反抗,她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这副面容,这个年少的舱茧明明长了一张无害的圆脸,却看上去异常冷酷。
安鹤感到肺部剧痛,憋气到极致后,整个头脑会止不住地眩晕,她不能一直憋气,这不是解决困境的办法。
如果她不能被神明同化,神明会像杀死舱茧一样杀死她。
“骨衔青……”安鹤用最后一口气求助她最信任、也是最不信任的人。
骨衔青终于转过身子,看到707捏着安鹤下巴时,眉头不经意地皱成了疙瘩。
但骨衔青没说话,也没表现出要出手相救的意愿。
安鹤的心一下子跌进谷底,她真是猪油蒙心,差点忘了骨衔青和神明脱不开的干系。
“别多想了,她不会伤害我。”707对安鹤说话,目光却越过安鹤,望向骨衔青隐隐发怒的脸。
因为这句话,安鹤如坠冰窖。
是了,她很少见到骨衔青对这些菌丝出手,除了骨蚀者,骨衔青会避开和神明有关的一切。
她们一起面对过很多敌人,对手不是神明,骨衔青才会出手帮她。安鹤被误导了,以为无论怎样的绝境,骨衔青都会出手相助。可是,当对手是神明时,骨衔青开始袖手旁观。
亏她还给骨衔青送药,一腔好意都喂了狗!
如果连骨衔青也不帮她,那安鹤将面临最惨烈的局面——这里没有外援,全是敌人。
噢,还有一个不顶事的闻野忘。
该死。
该死!
安鹤感到恼怒,她的直觉已经提醒过她,骨衔青这个女人无比危险,不值得信任。在她梦里、在她清醒时、在她情迷意乱之际,警告一直存在。她却一次次掉入陷阱,妄图信任对方。
安鹤的肺部已经到了极限,连带着心口也腾起翻江倒海的酸疼,交杂在一起让她异常难受。
不应该这么难受的,大概是这里的空气太过于浑浊。
她无法呼吸,同时难以挣脱树根的束缚,像有无数死尸的手拉着她坠下死亡深渊。
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骨衔青“不要死”的劝告,现在听来像个笑话,何必多此一举,假情假意!
安鹤单手握剑,咬咬牙,终于动手,她用剑如用刀,手中的剑迅猛地从下往上斜劈,破刃时间发动,直接削掉了707的半截手掌。
血液喷溅而出,在安鹤的大口呼吸的同时,断掌啪一下掉落在树根上。
动手完全没有胜算,安鹤预演过了。
可不动手,也是死路一条。
她当真要试试,能不能闯出一条活路!
安鹤迅速脱掉残破的防护服,猛地拔出被禁锢的双脚,“刺啦——”倒刺在她小腿上划出深深的血痕,皮开肉绽,更加真实的疼痛让她出了一身冷汗。
安鹤在这一刻才知道骨衔青为何如此能忍痛:肉身上的疼痛让她的头脑无比清醒,她已经吸入了部分孢子,头昏脑胀,疼痛可以让她找到身为人类的主体意识。
在她动手的那一刻,707身后的舱茧召唤了嵌灵,数不清有多少只豺狼虎豹掩藏在黑暗中,仰头长啸。
寂静的竖井一下子变得极其热闹。
707毫不在意自己失去了半截手掌,退到闻野忘旁边,无波无澜地看着安鹤垂死挣扎。
安鹤调动双腿无视树根上的尖刺,直冲向707的面庞。渡鸦一只接一只地飞出,替她抵挡敌人的进攻,巨大羽翼与黑暗融为一体,不计牺牲地为她创造出一个进攻的机会。
还好,嵌灵不会背叛自己。
707开始后退,一抬手,黑发舱茧心领神会地调动树根,在707面前竖起一面虬结的盾牌。
圣剑毫不费力穿刺而过,707却已经后退三米,并没有受伤。
身后突然传来声音:“你这样伤不了她们。”
安鹤一回头,赫然发现骨衔青跟在她的身后,借着渡鸦的掩护,安然自若地享受安鹤带来的安全空间。
安鹤从未如此怒火攻心,这个女人是否太厚脸皮了一些?
“你什么意思?”安鹤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,要不是大敌当前,她这一剑就该刺在骨衔青脸上。
骨衔青垂下眼,没有辩解。
看起来快要陷入昏迷的闻野忘被突如其来的兽吼惊醒,听到了骨衔青的谈话。
闻野忘全然不喊救命了,而是出言插嘴:“还能有什么意思,她是红衣使徒,在嘲笑你伤不了她的主神。”
语气欠得要命,却又不害怕了,俨然一副看好戏的状态。她面前的树根又多了一圈,眼睛前面只留下一条细缝。
“闭嘴!”这次骨衔青很快开口喝斥。
安鹤抿了抿唇,骨衔青能回别人的话,就不能给她一个答复?当真是,气死她了。
突然间,树根上的菌丝开始向后收束,如褪去的潮水。很快,四周腾起冲天的火光,树根被迅速点燃,地下空间一瞬间变成了火海。
安鹤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来了帮手,毕竟这些树根最怕火烧。可很快,她便发现不是。
六个舱茧里有一个控火的人,燃起熊熊烈火,而控木的人在配合她——新的树根还在长,树根所到之处,燃起经久不熄的火焰。噼啪爆裂的声音充斥其中,掉落在缝隙里的防护服很快被烧灼成灰,紧接着,火焰开始舔舐起了安鹤的皮肤。
偌大的地下空间里不再有黑暗,取而代之的是,无法扑灭的烈火。渡鸦在灼热的气流中像被驱赶的黑,退无可退,哀鸣阵阵。
安鹤和骨衔青一下子被火焰围绕,每一口呼吸都开始火辣辣地疼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骨衔青站在火中,烈焰和她的衣服像是融为一体,她声音很轻,往前伸手:“别停下。”
安鹤的后背被骨衔青用力一推,猝不及防,踉跄几步一头扎进敌人的包围圈。
这一推,无异于把安鹤推向敌人的刀口。
骨衔青要害死自己吗?安鹤怒不可遏,用长剑稳住身影的瞬间,安鹤看到离她最近的舱茧,正是控火的那位。
只有一臂之遥。
菌丝刚收束到附近,蠕动的红色丝线快速撤退,取而代之的,是燃起的火光。⑤八零陸似壹午灵舞
安鹤瞥见那抹菌丝,立刻明白了骨衔青的用意——她的能力不够,而对面是六个比她还要强大的嵌灵体,她的蛮力伤不了这里任何一个人。
不能硬打。
她的天赋,不是让她用来打硬仗的。
能伤害这些人的,只有这些人自己。
安鹤福至心灵,一下踩上滚烫的树枝,她的鞋底几乎被熔化,而此时安鹤收起了长剑,扑向控火的舱茧。
对方迅速撤退,安鹤眼前的树根瞬间被烧灼得通红,身后几个舱茧赶来阻隔,安鹤毫不退却,紧踩着几乎坍塌的枯枝,再度飞扑。
在破刃时间的加持下,发丝被燎卷的过程都变得清晰可见,她越过火苗,紧盯着前方的强敌,在飞身落下的那一刻切换天赋,使用[寄生]!
有位舱茧用切割术直接划伤了安鹤的后背,要不是一只渡鸦替她挡了一下,安鹤已经碎成了两半。
受伤的安鹤眼睛都不眨,只锁定了控火者一个目标。
如果她能活着,她要把神明烧得渣都不剩。欲望如这烈火一样熊熊燃烧,她会不惜一切代价!
触及的皮肤是如此冰凉,安鹤知晓神明的精神力比她强大,寄生发挥的时间或许只有一两息,但够了。她略一咬牙,控火者被迫发力,所有的火苗疯狂沿着树根,反向烧灼向控木的黑发舱茧。
火焰浓到发紫、发黑,如同地狱冥火,在黑发舱茧的位置砰然炸响。
原来火焰腾起时是有声音的,那些被当作衣料的树根同时被点燃,附着在树根上的菌丝也被点燃,黄色孢子燃成了红色,如火星一样绕着圈飞舞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神明的精神力终于压制了安鹤,驱除了寄生的效用。
果然神明反抗得比骨衔青要快。安鹤毫不恋战,立刻撤退回原先的位置,和骨衔青站在一起。
黑发舱茧倒地重创,灼伤的痛苦反噬到了神明自己身上,一时间,竖井内没再长出任何新的树根。
安鹤已经感知不到喜悦,浑身上下只剩下各种不能忽视的痛楚。
这样的痛楚让她的神经始终保持着无比高昂的状态。
幸存的渡鸦传回了信号,全数收束在安鹤的脑海——在她刚刚动手的时候,其中几只渡鸦在观察剩下舱茧的天赋。
但渡鸦没有骨衔青善于处理信息,骨衔青从她身边撤走,相撞的那一刻直接给出了指令:“切割,控火。”
安鹤心领神会,用拥有切割天赋的舱茧,去对付控火的敌人,解真正的燃眉之急。
这里的舱茧,每一个都拥有顶尖的天赋,单拎出任何一人,都足够让塞赫梅特的军队战力大增。
只可惜,现在安鹤不想让任何一个人活着走到地面上。
她交替使用[预言之眼]和[寄生天赋],再用破刃时间抢夺先机,不要命地拼死一搏,把后方观察的事全权交给了骨衔青。
该死的骨衔青,她们的关系真是奇怪,安鹤每次打定主意不再信任骨衔青的时候,骨衔青总会给她尝一些甜头。
安鹤进退维谷,对骨衔青提供的帮助不能不接受,说难听点是欲罢不能。
她察觉到一些不对,三分钟之前的预演里,她和骨衔青并没有这一套配合的战术。
这意味着,骨衔青一开始没打算动手,当时安鹤无论怎么推算,都是死局。
但现在,骨衔青动手了。
也不算是动手,只是躲在她营造出来的安全空间,偷摸着指导她的进攻方向。
旁人当然不会知道,除神明外,骨衔青是唯一了解她有无数天赋的人,骨衔青永远能为她给出最优解。
只是,骨衔青本人依旧袖手旁观,避开了所有的菌丝,远离了所有被神明寄生的舱茧,给的建议也模棱两可,连腰间的枪都没有拔出来。
安鹤动手的瞬间,开始重新审视神明的话——“她不会伤害我。”
记忆抽丝剥茧,纷至沓来。骨衔青这个女人,从来对神明避而不谈,也几乎不会做出伤害神明的行为。上次神明在骨衔青的梦境中叠加了幻境,骨衔青也没有出手帮忙,全靠安鹤自己逃生。
骨衔青不会伤害神明,是不会?还是不能?
如果伤害了,会怎样?
安鹤想,这人都袖手旁观了,自己试验一下,不过分吧?
反正眼下最坏的结果,不过是一起死在这儿。
安鹤快速切换着天赋,不要命地靠近了使用切割术的舱茧,一举将控火者切成了两段。
鲜血迸射,染红了安鹤的眼睫毛。
在返回骨衔青身边的那一刻,安鹤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,火光和血液将她的笑衬托得无比妖冶,骨衔青没由来地心中发怵。
果然,安鹤突然抬手一拳砸在了骨衔青的额骨上,指尖附着的菌丝立刻钻进了骨衔青的皮肤。
这突如其来的一拳让骨衔青有些发懵,远处观战观得眼花缭乱的闻野忘也愣了神,全然不顾沿着树根烧到眉毛的火光,闻野忘发出赞叹:“不愧是薇薇安。”
在闻野忘看来,安鹤完全在以一敌七,甚至还能抽得出空档给骨衔青一拳头。
这样的大战,无论谁赢,她死之前能看到,也算是幸事。
安鹤牙关几乎咬碎,毫不犹豫地透支着精神力。离上一次用菌丝控制骨衔青,已经过去了好个月,这一次安鹤释放得更加熟练。
菌丝操控着骨衔青拔枪,瞄准,这一次的目标是拥有切割术那位“神明”。
骨衔青的射击能力很优秀,安鹤是知道的。
所以,子弹连续出膛,完全没有停歇,直到弹夹打空。
安鹤放开骨衔青,快速转身进入破刃时间,和子弹一起越过火焰,跃向敌方补刀。
除了闻野忘,所有人都在晃动,所有嵌灵都在嘶吼和渡鸦对峙,火苗、兽影、奔跑的人,整个空间完全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扑哧——”
子弹扎破皮肤,嵌入肉骨的声音,竟然如此轻微,被掩盖在巨大的混乱之下。
安鹤忽略迎面而来的进攻,不管不顾地回头,隔着未熄灭的火光,和骨衔青张扬对视。
作者有话要说:
我就说她俩死都不会交心。
一场恶战啊,还没结束,明天再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