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第一要塞43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6764 2025-12-31 12:17:49

十六区地下室。

墙面淌着污水,阴暗潮湿的空气被围困在这里,许久无法散开。

角落里放着两张床,床脚的地方,堆着许多破铜烂铁,一根根水管、一个个塑料随意黏合,恰好使得这堆废弃物看上去像是一个三棱锥的艺术装置。

伛偻着背的中年人正在极力把手中的铁罐放到最顶上,但是差了点距离,她不得不踮起脚尖。

“霍普,别顾着堆你那个艺术品了。”头顶的木板打开了一条小缝,年轻的米娅俯身喊话:“出来,来地面上,我们得去找点吃的!”

“你自个儿去。我腿伤了,刚刚出去蹭到了脚踝。”霍普抬起自己的脚,明显缩水一截的裤腿下,脚踝处的水泡溃烂,不太干净的皮肤和这点伤混在一块儿,一时分不清是化脓的伤还是没洗干净的污渍。

“你个老东西,又找借口!”米娅砰一声盖上木板,骂骂咧咧地起身,“等着,我两小时后回来。”

霍普狡猾地转过身,踩在地上的脚其实一点都不痛,她不想出去干活,所以总会找借口,让米娅帮她办事。

霍普用脚尖在地上蹭了蹭,毫无愧意地继续放她的罐子。

她已经在这地下室住了二十年,上方是塌了的房子,还堆着垃圾。越是脏乱,越是隐蔽的地下室,越不会被别人抢走。霍普深谙此道。

她一点也不像活在这片城区里的其她人,当无数人扛着枪炮大刀孔武有力地械斗,谋求生存物资时,霍普就躲在阴暗的地下室里,苟且偷生。

她就像是老鼠。

想活,但是像老鼠一样活着。

几十年前,姥姥和妈妈相继去世后,霍普也想过找个靠山加入帮会。但是帮会和拾荒者团队都看不上她,她太胆小,不能杀人,也没力气杀人,看上去蜷缩瘦弱,甚至达不到别人的用人及格线。

于是霍普自个儿活在地下室。讽刺的是,好多她见过的高大健壮的大姐头,先一步死去了,而她现在还能喘气儿。

人生真是无常啊,霍普自得地感叹。

罐子依旧放不到顶上,常年在这种地方居住,身体蜷缩得厉害,霍普踮起脚也放不了最后一个铁罐子。

她环顾四周,看到她们当饭桌用的空油漆桶,刚好可以用来垫脚。

霍普转身抱起油漆桶,这个动作惊动了旁边堆放的纸皮壳子,吱吱一阵乱响,从里面蹿出一团漆黑的小家伙。

是一只真正的老鼠。

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老鼠,人们没有多余的粮食,老鼠也很难在人类居住的地方找到口粮。

但这些东西仍旧没有灭绝,竟然也挺过了大灾难,延续到了现在。

霍普见过这只老鼠,这家伙可以算得上这间地下室的第三个住客。她并不会赶走它,自己要是也和上城区那些大人物一样有嵌灵的话,霍普觉得她的嵌灵一定就像这老鼠一样,胆小又狡猾。

那她就是鼠王,偷摸抢骗,什么都做,在地下室、在阴暗的下水道里穿行。

霍普放下油漆桶,熟练地从枕头底下翻出米娅偷偷存着的口粮。她掰了一小块发黑的面包,丢给角落里看起来瑟瑟发抖的小家伙,然后重新抱起油漆桶,继续她的“事业”。

堆垃圾是她从小用来打发时间的爱好。六岁之前,姥姥和妈妈出去抢食物时,不方便带着小孩,于是就把霍普藏在混乱的瓦砾堆里,霍普就蹲在狭小的角落,垒小石子儿打发时间。

有一天小石子垒得很高很稳,超过了她的膝盖,那天,出去觅食的家人带回来很丰盛的食物。

从此,霍普就将毫无关系的两件事,强行划上了联系。

——石子儿垒得很高,大家运气就会很好。

如果石子垮了,就代表有坏事发生——毕竟姥姥进入骨蚀病第三阶段,开始攻击人的那天,霍普垒的小石子儿散了一地。

鲜血淹没了这些石子儿,然后妈妈手中的刀掉下来,掉入了血泊。

霍普还记得那一天,妈妈杀了发病的姥姥。

没过几年,妈妈也染病去世了。

大家都说,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,这是乱世,死人是常有的事情。

可能年纪大了,霍普总是会想起这些往事,她停下脚步,神经质地伸手探进口袋,确认了生锈的刀还在口袋里,这才让她感到安心。

片刻后,霍普放下油漆桶,踩上去,终于把最后一个罐子放到了塔尖上。

稳稳当当。

好兆头,霍普满意地拍掉手上的灰尘,今天米娅一定收获颇丰。

米娅是霍普骗来的苦力,二十岁的米娅是个头脑简单的青年,有次跟巡逻队起冲突受了伤,后来在帮派混不下去了,霍普就把她带到地下室,替她治好了伤口,确切地说是硬拖到了伤口痊愈。

然后霍普看着比她健壮的米娅,说,你跟着我混,我保你顿顿不愁吃,并且比哪个大姐头都长命。

事实是,米娅每一顿饭都得自己找,还顺带得寻找霍普的食物。

霍普不知道是自己骗术高明,还是这个家伙脑子傻得可以,一晃三年,米娅竟然也没离开。

唉,也不知道这个傻姑娘啥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没什么本事,画的大饼是在骗人。

霍普从油漆桶上跳下来,结果没料到脚下踏空了,从尾椎骨到天灵盖那根骨头酥酥麻麻,像是过了电,连带着意识也一阵恍惚。

她趴在地上,觉得这一摔要了半条命。

但是撑着地板再站起来时,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困难,四肢像是有了新的生机,情绪也很稳定,她不再操心下一顿有没有着落,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——专心等米娅回来。

米娅很守时,两个小时后就回来了。

“运气不错,今天找到很多物资。”米娅掀开木板,光线涌进来,照出一个小小的方格。米娅没走梯子,直接从地面上往下跳,跳到这个洞窟之中。

霍普想,年轻人的身体就是好。

“好多人在往塞外逃命,留下好多带不走的东西。”米娅把鼓囊囊的麻布袋子丢到角落里,“我决定慢慢搬回来,明天说什么你都得跟我一起去搬,我搬不动。”

“行。”霍普只简短回答了一个字。

“咦?你真是,良心发现了?”米娅站在那一方光线下,逆着光,看不清霍普的面容。

米娅也没在意,卷起袖子像往常一样和霍普聊天:“要我说,我觉得她们跑得有些早了,现在局势已经得到控制,好几天没有出现新的感染者。到时候,她们没处去,还得眼巴巴地跑回来。”

下城区已经安生了一段时间,这次她们难得没有骂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英灵会的人还算有点本事。

霍普没有接话,只是嗯嗯地应声,点头。

米娅架起锅,开始热昨晚剩下的饭菜,当看到地上的面包碎屑时,这个年轻人眉毛倒竖指着霍普的鼻子:“你又动我东西了?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动我的东西,你再这样我明天就走,你一个人老死去吧!”

“嗯嗯。”霍普还是点头,“那你走远点,走远点好。”

指着霍普鼻子的那只手很有力量,很健康,米娅习惯跟人打架,虽然打不过,但平常外出会接触到很多人。

霍普盯着那只手,往前凑了凑。

真奇怪,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,号令着她往前走,往前倾身,最好抱抱这个说了很多次要走、但总是会回来的年轻人。

没时间了。她发现自己脑海里在反复强调,抓紧时间。

霍普离开凳子站起来,脊背从未像如今这样挺直,仿佛有什么拉着她的背肌。她往米娅靠近了一步。

锅中的热气在方寸的光下升腾,然后从特意掀开的木板里钻出去。

霍普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干什么?”光下的米娅转过身,没好气地瞪她:“你要是想和往常一样说好话夸奖我的话,那免了,这次我不会再原谅你了。”

光下的青年人五官都照得分明,霍普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年轻人的样貌。米娅长得并不好看,皮肤很粗糙,鼻梁上有一条大大的伤疤,没愈合好,像扭动的肉虫一样寄居在她鼻梁中间。因为营养不良,头发枯黄,额头的碎发又多又杂。

此时,伤疤和头发都被热腾腾的烟火气熏出了水雾。

啊,原来米娅长这样的吗?

霍普想,她在地下生活太久了,视力也退化了。

看清对方的那一刻,霍普清醒了一瞬,她好像又找回了对四肢的感觉,于是停下脚步,颤抖地把手伸进口袋,握住了那把生锈的刀。

刀上缠绕着的碎布条被霍普掀开,上面还带着洗不掉的血。

霍普把刀尖对准米娅的躯体,米娅一下子站起来:“你干什么?!”

“你杀了我吧。”霍普把刀递到了光下。

“你发什么神经?”

“我生病了。”霍普说,“我被感染了,我脑子里有东西,它让我杀了你,我想活,我没有办法。”

“所以,你杀了我吧。”霍普语无伦次地请求,她调转了刀尖。

“疯了吗?”米娅接连后退,她看到霍普的眼睛变得很红,布满血丝,像虫子在她眼睛里钻动,挣扎着要爬出来。拿刀的那截手指,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。

米娅惊恐地后退,她慌乱地想自己出去了多久,一小时?两小时?英灵会颁布的病情通告里,是几小时会发病身亡?她有点记不起来。

米娅只来得及想,她应该早点回来。

通告里的死亡人数从一个陌生的数字,逐渐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,一个认识的人。米娅崩溃地后退,慌乱中踢到了纸皮,吱吱几声,老鼠乱窜。

“不行,我做不到。”米娅摇头,不敢去接那把刀子。

“你可以。”霍普的眼珠完全被菌丝覆盖,但她仍在说话:“我这么胆小的人都做得到。当初,我也是用这把刀杀了我的母亲。”

“你得活下去。”霍普还在说话,“不然就是我杀掉你。”

霍普没有说过,她其实杀过人,也有力气杀人,她没有那么蜷缩瘦弱。用刀子捅进人身体时,其实和切海绵没什么两样,这是她妈妈告诉她的事,她做了实践,现在告诉了米娅。

因为骨蚀病,一旦发病,最先伤害的,往往是最想要保护的人。霍普深有体会。

如果可以,霍普不想被杀死,她很想活下去,哪怕活得像老鼠也要长命百岁。她很自私,她和米娅没有亲缘关系,她们只是在一塌糊涂的世界里抱团取暖的垃圾。

但是,她还不想米娅死。

霍普不再说话,递出刀子已经花光她这辈子的勇气,也消耗了她唯一的理智。她不该有理智的,没听说新感染的人还能清醒过来,这样的好运,降临在了她这个不起眼的老鼠身上。

可惜今天的好运似乎用完了,霍普扑向米娅,想要抓住她,寄生她。

她们相继撞倒了堆叠起来的垃圾,瓶瓶罐罐相互碰撞发出巨大的响声,刹那间,霍普用了好几个日夜堆起来的东西,崩塌了。

一根根水管,一个个铁罐坠落下来,伴随着清脆的响声,不断向外滚动。

随之往四个角落奔散逃窜的,是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钻出来的老鼠。

它们竟然在缝隙里繁衍成群,此时穿梭在倾倒的垃圾里,挤进了墙角的裂缝。

……

罗拉正低头划着清单,她正在帮拾荒者团队筹备生存必需品,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细小的黑影从旁边的碎石堆里飞蹿而出。

罗拉敏捷地躲开,发现是一只老鼠。紧接着,第二只,第三只,无数只细小的老鼠蹿出来,沿着马路四处扩散。

“啊!”身后兰鸣突然大叫了一声,随即一阵急促的吱吱声响充斥着耳膜。

罗拉和一头紫毛的莱特西同时回过头:“怎么了?”

兰鸣弯着腰,捂了下脚踝,此时正准备站起身:“没事,踩到了老鼠的尾巴。”

这些老鼠太密集,除了罗拉,其她拾荒者很难避开,被踩到尾巴的老鼠立刻挣扎着转身,四肢并用钻进了另一栋旧楼。

“站远一点,你们去二楼。”罗拉让兰鸣先带着拾荒者避险,猫一样的眼睛很快瞄准了坍塌的房屋脊梁。那里有一块掀开的木板,老鼠就是从那儿钻出来的。

罗拉没有心情管闲事,但这些老鼠明显不太对,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更加敏锐,恐怕是有不受控的事情发生了。

罗拉还在思量,人已经踩着碎石三两步靠近了木板,发现了地下室的入口。

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。

莱特西把身体探出窗外,她亲眼看到罗拉逆着鼠群,消失在了碎石堆里。一分钟后,罗拉又独自钻了出来。

“发生什么了?”莱特西大喊。

“有感染者,赶紧离开这里。”

“感染者?还活着吗?”

“没有。”罗拉望着那些远去的老鼠,“死了。两具尸体。”

倒塌的废弃品铺满了整个地下室,紧紧拽着的两具尸体淹没在瓶瓶罐罐当中。

罗拉不太明白,其中一具明显还没有被感染,手里也有刀子,为什么没能离开地下室?反而用那把生锈的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。

她唯一能想到的答案,是那名不知名的年轻人已经近距离接触过感染者,害怕自己把菌丝扩散出去。

罗拉很快又摇了摇头,这是第九要塞的人会做的事。第一要塞这片土地,人人都想活,人性早就被抛之脑后。

那暗无天日的地底下,哪里会存在什么善意的光辉?

罗拉集合了众人:“刚刚有没人受伤?”

“没有。”莱特西回头望了一眼拾荒团队的六人,“应该没有吧?”

兰鸣走到前面来主持大局:“没有。”她肯定地回答,声音很低。

“那就好,那些老鼠从感染者的住所里跑出来,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寄生,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。”罗拉按下通讯器,很快将情况同步给了骨衔青,如果这些老鼠扩散开来,下城区这种管理混乱的地方很容易失控。

得知状况的骨衔青沉默了很久,最后,她告知罗拉:“听兰鸣的,今晚我亲自送她们出要塞。”

兰鸣一直坚持要离开要塞,这名精明老道的中年人,从出现第一例新型感染者时,就对局势不看好,坚持要带着拾荒者先一步逃出去。

当初骨衔青没有发表任何意见,罗拉也就懒得阻拦。

现在,骨衔青竟然决定要亲自出马。

“今晚?这么突然?”罗拉问。

“就今晚,这些人不走,早晚有一些得死在这里。”

夜幕很快降临,直到天完全变黑,安鹤才找到独处的机会联系上骨衔青。

“你要离开?你去哪儿?”安鹤的语气有不加掩饰的急促。

“这么关心我?”骨衔青气定神闲地说着不着调的话,实际上正带着六七个人靠近壳膜边界。

“你就当我关心你吧。”安鹤说,“告诉我,你要去做什么?”

贴近耳朵说话完全是另一种感受,连开头结尾的气音都听得分明,像是贴着耳廓呵气。

骨衔青适应了一下,才回答:“我得做我的事。详细的我就不说了。你做决定时,也没告诉我,我也没必要和你解释清楚呢。”

“你是指我吞噬神血的事?”

“难道你还背着我做了更多的事?”骨衔青鼻腔哼了一声,“行了,别问了,我只是好心通知你我走了。你现在只需要当好英灵军,等我需要你出马时,会联系你的。现在没你的事。”

“不是,你把我当什么了?召之即来挥之即去。”骨衔青阴阳怪气的语气让安鹤十分不快,在那头气得呼吸声都能听得见,“闻野忘的事……”

骨衔青听见闻野忘的名字就开始笑,她说:“哎呀,安鹤,我们彼此彼此。”

安鹤不也有事时,才想起找她帮忙吗?

还说她原始来着。

那头安鹤小声嘀咕:“算了,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跟你通信……”

后半句话戛然而止,骨衔青面无表情地切断了通讯,她真的有事要做,没时间跟安鹤闲聊。

后方薇薇安紧跟着她的脚步,罗拉在队伍的最尾端。

现在逃出要塞的人很多,出逃的概率高了不少,但是遇上守卫仍旧会被严厉盘查——英灵会的人担心出逃的人里有感染者,而感染者接触过的人还留在要塞内部,因此,每一个出塞的人都会受到反复询问。

骨衔青当然不能接受这种盘查。

她回头望了一眼后方。跟在后面的,除了薇薇安,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普通人。

老实说,这一批人对她作用不大,但有总比没有好,骨衔青得保下她们,先送给言琼安置。

第一要塞迟早会沦陷,骨衔青毫不怀疑,她得为新绿洲的人做些指导工作。

“兰鸣,你跑慢些,留心点周围。”

作为原来拾荒者团队的老大,兰鸣承担了大部分物资,她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,跑得十分着急,和众人隔得很远。骨衔青出言提醒时,兰鸣已经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头。

第一区的壳膜是完好的,她们得从城墙上翻出去,再借机冲出壳膜的大门。

四周逃离的人很多,巡逻的人也很多,探照灯的光扫过头顶,在楼房上投射出大片阴影。

兰鸣心跳得很快,脚踝上传来一阵阵刺痛。她必须要快点,再快一点。

她说谎了。她受了伤。

那只被她踩中尾巴的老鼠,蹭过皮肤,暴起伤人,挠了她一下。

没有人看到,所以兰鸣鬼使神差地,撒了谎。

她想活。

莱特西在后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老大,你慢点。”

老大,兰鸣的心跟着这个词突突地跳动。从她二十岁起救助第一个流浪者时,就有人这样叫她,叫她大姐头,叫她老大。

她能力有限,但是把大家带领得很好,虽然吃穿还是有些困难,但起码面对抢夺者时,大家还是能凝聚成一条心。她就像领头的雌梅花鹿,总是很快能察觉到危险并给出警告。

兰鸣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。

她救了很多人,救了莱特西,救了薇薇安。莱特西说她是个当之无愧的大姐头。

她很大义,但是她说了谎。

兰鸣一声不吭地往前跑,跑得头发散了,鞋带也散了,仿佛跑出了壳膜,伤口就会痊愈,就能活下来。

她还想活,她会用几十年积累起的生存经验,带领这帮小崽子在荒原上保住性命。

兰鸣原本这样打算。

所以不算自私吧?只是有些贪念,贪念成了私心,让她摇摇欲坠。

兰鸣终于翻上了围墙,围墙的另一端,壳膜的进出口灯火通明,好些出逃者和巡逻队发生了争执,局势一如往常混乱。

骨衔青最先追上来,然后是薇薇安,接着是莱特西,她们都站上了围墙,眼睛都看向出口的位置,专心判断着离开的时机。

兰鸣没有看出口,她在看旁边的人。她会跟着出去,这些人还需要她保护。

视线滑过骨衔青的侧影时,兰鸣愣住了,骨衔青的手始终有意无意挡在薇薇安的前方,阻止薇薇安掉落下去。

兰鸣脑子嗡一声响,她差点忘了,她们团队已经有新的大姐头了。

再看莱特西,莱特西也不再是记忆里那个莽撞的青年人。

兰鸣缓缓直起了腰,背包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,她默不作声地取下背包,放在莱特西的脚边:“就送你们到这儿了。”

“什么?”莱特西脑子没转过弯。

“我说,就送你们到这里了。”兰鸣拉开裤腿,脚踝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皮肤下隐约可见的血管变成了鲜红色。“我可能被感染了,没办法跟你们一起走,所以,我打算就送你们到这里。”

才不是,在这一秒之前,她都想离开,比任何一个人都想,她又说了谎话。

但是,兰鸣挺直脊背,粉饰了自己的私心。人之将死,装一次深明大义,不过分吧?

“求你带她们出去。”兰鸣对骨衔青说。

骨衔青沉默地看着兰鸣。她好像是第一次认真观察兰鸣,这个中年人神色庄严,苦难和阅历都在她脸上留下深深的刻痕,比年轮还要一目了然。

骨衔青低头,看了眼兰鸣的伤口。

她活不下来了,骨衔青想,和贺莉女士感染的骨蚀病不一样,很快,兰鸣就会死去,很多的人都会死去。

骨衔青绕过莱特西,提起了背包:“好,放心吧。”在众人还未消化事实的时候,骨衔青近乎无情地给出了承诺。

“你今年四十九岁,是吗?”骨衔青抬起头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能与死亡抗争这么久,真了不起。”骨衔青真诚地发出感叹。

四十九岁,比大多数嵌灵体都要长命。

“是吗?”兰鸣笑了笑,伸手拢好乱飞的头发,高处橘黄的路灯照在她身上,让她的发丝和陈旧的大衣看上去像在熊熊燃烧。

“兰鸣女士。”骨衔青望着对方的眼睛:“不要害怕,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,绝望才是。”

兰鸣低下头,片刻后又高高地昂起来:“我没有绝望。五年前我相信了你,所以决定再信你一次。交给你了。拜托了。”

……

“这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端。灵魂会在此获得新生,理想主义者不怕与死亡共存。”

穿透穹顶的歌声回荡,安鹤站在队伍前头,安静地聆听身后的英灵会士兵唱起缇娜提到过的歌。

她是第一次听见这首歌,也是第一次,亲眼见到塞赫梅特下达特殊任务。这意味着,第一要塞的情况急转直下,她们中很多人,很有可能会就此死去。

这是一首稳定军心的战歌,也是一首诀别的颂词,只在战士入会时,以及出征前才会被集体吟唱。

负责教导安鹤的老师已经教过旋律,安鹤张了张嘴,跟着大部队小声地哼:“夜幕笼罩大地,只会让群星更加闪耀。不朽的灵魂早已注定结局,哪怕世界化为灰烬,也要化作最后的火星。”

安鹤不太能理解这首歌,像是塞赫梅特给大家洗脑用的歌词,第一要塞有理想主义者吗?这片焦土会长出花吗?

还是说,理想主义者无处不在。抑或者,自私的灵魂也会开出璀璨的花?

她没有办法下判定,人的灵魂可太复杂了啊。

安鹤回头看了一眼被救回来的闵禾,闵禾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,但人已经站在了第四军队的前方,正尽可能大声地,让自己的语调传送出去,高昂,恳切,又字字铿锵。

“我们和尘土毫无区别。”闵禾大声地唱,“唯有信念让我们与众不同!”

“最后之后,希望永远不朽。我们以战歌,以晨星,以荣誉和信仰为见证——瓦尔薇恩的英灵,用生命起誓,将以勇气铸造黎明!”

随着激昂的声调,殿堂的彩色玻璃反射出第一缕晨光,塞赫梅特站在高出两个台阶的发言台上,日光照着她肩上的金色纽扣,反射到室内,让安鹤不得不眯起了眼。

“情况紧急,我们需要调整策略。”塞赫梅特站在台上说,“薇薇安。”

“到。”被点名的安鹤给出回应。

“接下来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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