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枯骨无言44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6867 2025-12-31 12:17:49

骨衔青总是会回想起,她和古尔弥娅在家里无话不谈的时候。

“给我过来!”

九岁的骨衔青放学回家时看到古尔弥娅面色不善地站在院子前,手里拿着从花圃里修剪出来的细长枝条,用来胖揍小孩正好合适。

“妈!我放学回来了!”骨衔青无所顾忌地高喊道。

她那张干净的脸蛋上原本有些漠然,此时反而绽开了笑容,弯弯的眼睛眯成一条线,背着书包冲上去扑进古尔弥娅的怀里,仿佛那根枝条和古尔弥娅难看的脸色不存在。

“给我站好”古尔弥娅揪着骨衔青的书包提手,将她提拎着:“你又在学校惹麻烦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还没有?!校长打电话来,说你用小天才学习机登入高级考核系统,提前查看了期末保密卷子,你说你看自己年级的卷子就算了,你看高三的实践题干什么?”

“好奇。”

“好奇?!”古尔弥娅眉头皱得更深了,“好奇到把卷子全做了,还在考生那一栏留了自己的名字?”

骨衔青眯着眼睛得意地说:“这样才知道是我干的啊。”

古尔弥娅气笑了,半晌才察觉到手里有教育工具,她高高扬起右手,带刺的枝条急速掠过空气,然后“嗒”一下,轻轻落在骨衔青身上。

“给我记好了,下次,别留名字了。我都不好糊弄说不是我家女儿。”

“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事?好的妈妈。”骨衔青站直身体,牵起古尔弥娅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上,“那我现在可以进家门了吗?”

古尔弥娅看着自己的孩子,这个小孩过于机灵,却又并非古灵精怪上蹿下跳惹人厌的那一类,尽管她与同龄人有些格格不入,过于耀眼,但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低调。只是,每当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睛眯起来时,古尔弥娅便知道这小家伙又在动歪脑筋。

算了,亲生的,也不怪孩子。

古尔弥娅按着骨衔青的脑袋一阵胡乱狂揉,小孩子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长卷发,此时乱成了鸡窝模样。等妈妈摸够了,气消了,骨衔青才自行把头发顺好,一边整理制服的领子一边走进院子,语出惊人:“妈妈,我可以不上学了吗?”

“又咋了?”

“老师教的东西太简单,都是我上学前你教我的内容,我觉得在浪费时间。”

古尔弥娅好半天都没说话,她重新拿起剪刀,修剪玫瑰的枝丫,满院子的花朵开得繁盛灿烂,在她沉默着干活的间隙,骨衔青就蹲在她旁边,等她的答复。

被剪落的绿叶簌簌往下掉,等残叶堆成一个小山坡时,古尔弥娅才不在意地说:“可以啊,我无所谓。你权衡好利弊就行。”

“那你那么久不说话!我还以为你不同意!”

“那怎么了?让你体验一下心惊胆战的感觉。”古尔弥娅笑得很大声。

“坏妈妈。”

“正好,你校长让我带你去认错,这样,错也别认了,干脆咱们等她说完,我就一拍桌子,说‘这学,我家衔青不上了’!怎样?”

骨衔青这次真心笑起来,改了口:“好妈妈。我来帮你。”

院子里有很多珍贵的玫瑰品种,高低错落,充满美感。古尔弥娅喜欢热闹的事物,她的精力过于旺盛,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。近几年绿洲局势有些紧张,钢琴演出的机会不多,古尔弥娅便专心打理花草,时不时去社区帮忙。

满院的花里,又数古尔弥娅手中那朵接近于黑色的玫瑰花最为珍贵。

骨衔青咦了一声:“这和维多德奶奶家的黑玫瑰长得好像。她总是炫耀是外来的种子,好不容易种出来的,妈妈也种了吗?”

“没啊。这就是维多德奶奶家那一盆,我今天去她家了。”

骨衔青诧异:“维多德奶奶不是讨厌你来着?你上次救电箱上的小猫,把人家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兰草踩得稀烂。”

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古尔弥娅挥着剪刀回忆了一会儿,“但我今天是去给她送社区的防疫物资。你也知道她腿脚不方便,机械犬又翻不过她那个院子。我走的时候,还帮她搞了卫生,收拾了床铺。她很感激。”

“噢,所以她把花送你了?”

“不是啊。”古尔弥娅笑,“我自己搬走的。”

“妈妈你偷东西!”

“没有。”古尔弥娅连声否认,“我给维多德女士留了字条,等我修好花枝,再换换土,今晚就给她送回去。你瞧这土,肥加得太多,会烧根,等下给那老太太养死了。”

“那你狂拍照干什么?明明是你自己想观赏。”

“才不是。”

骨衔青很早就知道自己妈妈是个“古怪”的人,道德规则并未将她完全浸染,苦难也未曾在她身上停步。在和和气气的绿洲,人会善良得太过相似,人们反而容易被特殊的品性吸引,所以古尔弥娅人缘并非不好,相反好得有些过分。

那些大方的赠予,和热情的帮助让人们喜欢和古尔弥娅交流,至于那些惹人讨厌的坏品格,反而成了人们认为她鲜活的证据。

骨衔青认为,她多多少少受了古尔弥娅的影响。古尔弥娅教育孩子时从不把她往模子里套,还曾说过“自私自利一点也没关系”这样的话。

骨衔青已经读过很多书籍,人们总是称赞美德,歌颂无私,自私不被允许,调皮也是,绿洲每个家长都希望自己孩子长成一个正直善良的人,只有古尔弥娅不这样认为。

骨衔青跑得远远的,躲在门后露出个头:“自私,那我摘了妈妈精心培育的香水玫瑰,也没关系吗?”

古尔弥娅噌地站起来,把自己的话推翻得干干净净:“小崽子!你摘我花干什么,你是不是皮痒?”

“我送给维多德奶奶了。”

“你送她干嘛!我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特殊品种,你、你是不是要气死你娘!”

“因为她跟我交换,我把花给她,她给我自己做的糖,那个糖很好吃。”

“你要糖干什么?你又不爱吃糖,你连糖拌西红柿都不爱吃,你以为我不清楚?”

“好吧。”骨衔青说:“我把糖给我同桌了。”

古尔弥娅斜着眼:“你同桌?那个爱哭的孩子?你之前不还和我吐槽,说你喜欢聪明的人,而你同桌太笨,你不想和她做同桌?”

“是啊,但我也没说讨厌她啊。”骨衔青玩自己的发尾,“她考试垫底,一直在哭,一坐到位置上就哭,说不想上学了。我觉得太烦人了,用糖可以堵住她的嘴。”

古尔弥娅消了气,忘了玫瑰的事,忧心地问:“那她还哭不?”

“不哭了。我告诉她那糖有魔力,可以治愈不开心,剩下的那一包我让她不想上学的时候就吃一颗,只有在学校才能吃。”

“……你能不能不要骗别的小孩子。”

“可她不哭了诶。”

“……”

十六岁,骨衔青已经成长为大人模样。

因为是孤雌繁育,没有混合外来基因,她继承了妈妈大部分特征。湛蓝眼睛明亮清澈,头发卷曲柔顺,出挑的个子在普通人中算得上优秀。她年龄还小,但举手投足间已经足够自信与从容。

但骨衔青和古尔弥娅还是有些不太一样。

诚然,她也同样擅长与人打交道,但她并不像妈妈一样对邻里那么热心,她正处在一个探索的年纪,有太多的事情想要接触,数据和科技的世界,历史和宗教的发展,引走了她大部分注意力,而非倾听人类的家长里短。

在这一点上,古尔弥娅和她截然不同。

古尔弥娅可以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,小到家具的挑选摆放,大到装饰画的颜色搭配,客厅、楼房、包括骨衔青的卧室,都是古尔弥娅亲力亲为,亲自装饰。骨衔青有良好的生活习惯,全靠古尔弥娅督促。

古尔弥娅还能够念出街区所有人的名字,很早认识的朋友家里有喜事时,古尔弥娅也能恰当送去祝福。并且,她不喜欢观看绿洲未来战略布局,她更喜欢听邻居讲家里的米吃完了没来得及买这样的小事。

生日那天,骨衔青坐在沙发上问:“妈,你之前为什么说想要个乖巧的孩子?明明你自己都不是这种个性。”

“因为乖巧的孩子好养活啊,省心省力。”古尔弥娅一点都不顾及女儿的心态:“这是我的经验,顺应社会的孩子会活得更轻松些,就像你小时候的同学没有人会因为偷卷子被批判吧?”

骨衔青从鼻腔里哼气:“这么多年了,怎么还提。”

“因为很好玩。”古尔弥娅笑着:“而且你太聪明。你三岁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比我还要聪明。能力太强的人,将来总会被推到一个担起责任的地步,要被要求心怀大义,用能力救世,我不想你活得那么辛苦。”

“但话说回来,既然你已经成了妈妈的孩子,所以我只希望,你过好自己的一生就好。”

“可以这样?”骨衔青抱着古尔弥娅的胳膊,“我今天看了白枕河的采访,她说知道自己能力强大,很小就立下保护绿洲的志愿,难道不应该这样吗?”

“没有什么该不该的。”古尔弥娅还是揉她的脑袋:“伟大的理想者永远值得敬佩。但你要问妈妈的想法,那我偷偷告诉你,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聪明的,可没有人规定厉害的人就要放弃自我,泽被苍生,过好自己的生活已经属实了不起了。”

古尔弥娅说道:“不过,如果你要是想加入计算梯队,我也可以送你去,哪怕我私心并不愿意你去送死。宝贝,你想不想去?”
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
骨衔青后来会想,古尔弥娅才是拥有大智慧的人。

人类的历史只书写重要事件,就好像历史是由宏大的事件组成的。但古尔弥娅并不这样认为,她觉得,人类历史是由柴米油盐、花和家具、第一声妈妈,和我回来了组成的。

在“好好生活”这门学科里,古尔弥娅才是天才。

……

“过来。”

这次是维多德奶奶站在院子门口等待骨衔青,老人家已经苍老到路都走不动了,还从床上爬起来,怀里抱着一盆温室里培育的黑玫瑰花。

骨衔青安静地走过去。

她陪着维多德女士到了古尔弥娅的新墓碑前,放下了那盆妈妈怎么都没种出来的黑色玫瑰。墓被允许修建在房屋后,离家里最近的地方。

“真是气人。”维多德女士像当初古尔弥娅踩死她的兰草时一样恼怒,撇着嘴,骂道:“好好一个人,怎么能比我还先走。”

整个街区的人都前来吊唁,那天下着冬雨,黑压压的人群撑着伞,骨衔青从沉重的氛围中挤出来,回到了自己的卧室。

整整三天,骨衔青窝在沙发里,从葬礼回来后就没再换过衣服,身上润湿的水汽到现在都还没消失,房间空空荡荡,冬天,很冷。

四个月前刚接入房间系统的爱尔克,接管了智能电器,自动调高到适宜的温度。

电视上在播放新闻,方焰尘的脸出现在画面里,带着安抚的口吻,说:“我们正在调查,现在已经控制住局面,没有更多的人伤亡,我们会做好补救措施。”

骨衔青把头埋在臂弯里,嘴唇被咬得渗出鲜血。

确实没有更多人伤亡。在政府的坚持下,如今接纳外来者工序的风险已经降低到1%,从踏入壳膜那一刻起,大大小小一千道检查几乎断绝了传染可能。在方焰尘二十三年的任职期间,她所坚持的这个政策,只造成两个人伤亡。

其中一个,就是骨衔青的母亲。

另一个,就是突然发病的感染源,一个不足四岁的孩子。

那是一个意外,受到黑雾辐射的孩子基因变得极为特殊,在经过重重检测和治疗手段的途中,潜伏的真菌含量低到只比正常人多出一点点。然后就在治疗尾声,可以和志愿者接触时,患者发病了,在一小时内就悄无声息进入了第三阶段,抓伤了离她最近的人。

古尔弥娅恰巧是那天的志愿者,她很擅长和孩子打交道。

经过孩子基因混合的真菌发病速度变得极猛,被送往紧急治疗室的两人,全都抢救无效,在医院便宣告身亡。

骨衔青去社区接古尔弥娅时,曾看到过那个孩子,是个蓝眼睛的、乖巧可爱的小女孩。

电视上,方焰尘仍在继续讲话,那名已经步入中年的指挥官,眼睛显得异常疲惫。可当采访者问到是否会停止接收外来者后,方焰尘抬起头神情板正,又恢复到指挥官该有的气场:“我们会暂停一段时间进行调整,但抱歉,我们不会停止接收外来人员。”

咔嚓一声,骨衔青推翻了桌面上的合照,玻璃碎了一地。

恨意宣泄到眼前人身上,骨衔青恶狠狠地划掉了方焰尘的名字。

四个月前,骨衔青还在考虑是否接受方焰尘的邀请成为守护者人选,那个计划的单词,在古语中,确实和古尔弥娅的读音相同。骨衔青对政府系统的一切都感到好奇,所以她接受了那个计划,年少轻狂说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
这是她和方焰尘第一次见面,也是在那时才知道,原来整天出现在公众视野发表避难调查的大忙人,在二十多年前,还和母亲有过短暂的交情。

现在,她不想再看到这张脸了。

房间内,开放了与高塔同等权限的爱尔克,才更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天使,它检测到这名十七岁的少年已经不吃不喝三天,再这样下去,生命体征就会跌入极危。

在骨衔青发狠宣泄恨意之时,爱尔克及时出声打断了她:“有人让我问你,如果怪谁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,你想怪谁?她们都可以接受。”

笔尖突兀地停顿在相纸上,骨衔青陷入一种无可名状的虚无里。她能怪谁?怪她的妈妈多管闲事?怪那个什么都不知道、在救治过程中短暂清醒时不停道歉的小女孩?还是怪坚持要接受外来者的关鸣川和方焰尘?

骨衔青近乎清醒地认识到,她谁都不能怪。她妈妈帮助了很多人,这个政策也救了很多人。所有人善良到发指,可事情就是无可挽回地造成了最残酷的结局。

骨衔青过早地识字,也过早地体会到了生活最真实的痛苦,她想要抽丝剥茧寻找一个可以恨的源头,这样才能缓解崩溃,可是,生活里有太多苦难就是这么一回事,找不到可以痛恨的源头。

这几乎要摧毁这个年轻人。

爱尔克的通话界面,停在医院急诊线路上,它甚至通知了方焰尘和关鸣川,以防骨衔青的生命特征就此消失。

可是,骨衔青仍旧定定坐在那里,在长久沉默过后,那位双眼通红的少年放下了笔,近乎克制地将照片夹进书页,然后去客厅,吃维多德女士送来的、早已冷掉的餐食。

她吃得极为缓慢,像在逼迫自己强行咽下食物,很艰难。但最后整整一盘餐食,骨衔青全都吃光了。

绝望是最可怕的敌人,她还要活下去。

在古尔弥娅弥留之际,唯一的交代就是让她好好活下去,所以她不能死,要抓住一切机会,拼尽全力活得很好。

既然善良的人也会早死,那活得自私也没关系。

爱尔克惊讶于骨衔青的心理承受能力,那是比她的信息整合能力更为强大的力量,一个毫无天赋、不是嵌灵、身体还不算强壮的普通人,表现出来的气场,比调查中心大多数嵌灵体更加惊人。

在骨衔青重新洗漱、湿着头发走出浴室之后,爱尔克说:“关长官和方指挥在墓地,想要见你。”

“不见。”骨衔青吹干头发,果断拒绝了最高执政官的见面请求。

爱尔克传达着信息:“她们有事找你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还未成年,关长官会处理好你的一切事务,往后,她会是你的第一监护人。这需要征求你的意见,你同意吗?”

骨衔青系好衬衫的扣子,直到最上面那一颗,这个动作使得她微微昂起头,镜子里的人眼角还挂着泪,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所投射出来的目光,却变得复杂而幽深。

骨衔青对着虚空的房间问道:“那她,能给我提供最好的学习资源吗?高塔里的设备和资料,是不是只要我申请,都能对我开放?”

爱尔克沉默了一会儿,在得到答复之后,传话:“如果条件允许诉求合理,可以。关长官会很忙,不会插手你的生活,还请你不要介意她为人处世过于严肃。”

骨衔青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,继而,她露出这三日来第一个笑容,那双眼睛里不染尘土的清亮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,蓬勃如野火一样的个人意志。

“好啊。”轻轻吐出的两个字带着上挑的尾音。在母亲离去后,那个和古尔弥娅一个模板刻出来的灵魂,开始走上自己的道路。

接下来的三年,骨衔青全身心泡在高塔。

因为一些芥蒂,骨衔青并不愿意加入调查中心或是任何一个部门,她只作为关鸣川的养女,在高塔活动。

在短短时间内,她得知了关于骨噬型真菌、菌血、孢子,以及高阶生物的所有研究资料,知晓有东西正在往这片大陆靠近,并包围整个绿洲。绿洲未来不会太过乐观。

骨衔青开始参与军事训练课,她的身体素质不像嵌灵体那般优秀,便花费大量的时间进行训练,这是作为普通人,唯一能做到的努力,没有捷径。

当关鸣川难得一次去住所探望骨衔青、问她是否要继续保留守护者身份时,骨衔青信誓旦旦地答道:“当然,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。就当是继承我妈妈的名字。”

她说得郑重其事,一向严肃的关鸣川,竟然在看到骨衔青无害的笑容时,愧疚心空前高涨。

于是,骨衔青就这样接触到了最好的教育资源、最精良的设备、最高精的武器,通常只需要申请最低等的权限,骨衔青就能绕过防御,翻找出最隐秘的保密项目。

她不做任何破坏,不留任何痕迹,只像儿时在书架做题一样徜徉在探索的海洋。如今陈列在她面前的书架,变成了整个绿洲,骨衔青拼命调查信息,探索高塔的功能,只为在灾难发生的未来及以后,能够在绝境中找出活下去的最优解,为了她自己。

她要将所有能占为己有的东西,牢牢抓在手上,然后不遗余力地活着!

……

新历1024年,下午三点,绿洲覆灭的前半个小时。

监测结果显示,之前吹哨人在山岩发现的那种怪异生物,开始大规模撤退,远离了绿洲。

不仅如此,天上的风向变了,萦绕在周围的黑雾被吹散,那些冲进山峦的骨蚀者,也速速远离了绿洲。

这对绿洲而言,这是一个好的信号。

但方焰尘一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,她的嵌灵变得十分烦躁,动物对灾难的敏感度准确得可怕,方焰尘无法忽视,她来到高塔指挥中心,给关鸣川和各部门发送了警告。

关鸣川调出了所有兵力,遍布绿洲的集火装置、守护在各个卡口的士兵、居民防御小组,从上到下,全都蓄势待发,整个绿洲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。

方焰尘余光瞥到指挥室门口走来一个人,那人正在和关鸣川说话。

方焰尘从那双湛蓝的眼睛认出了骨衔青,尽管骨衔青在高塔内很活跃,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骨衔青完全避开了和她碰面。

方焰尘能理解,她当初前往古尔弥娅家中时,和两母女有过愉快谈话,失去母亲的孩子要是看到自己,总会不自觉想起以前的事,所以方焰尘也刻意避开了骨衔青,算是对年轻人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护。

但今天,在思考了无数次绿洲未来后,方焰尘离开指挥室,找到了骨衔青:“给我一分钟,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
这是她们第二次正式见面。在隔壁完全密闭的高级会议室,两人进行了一场一分钟的秘密交流。

“你觉得,我们能平安渡过危机吗?”方焰尘问,她知道骨衔青的信息整合能力。

“听实话?还是假话?”

面前的年轻人难得露出了诚实的态度,收敛起那种近乎危险的笑容。

“实话。”

骨衔青缓慢摇头。

方焰尘站在会议桌旁,她已经五十四岁,算是嵌灵体里的高龄,此刻背对着骨衔青: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火种计划和守护者计划双双失败,都没能消灭敌人,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试试,虽然不太靠谱。”

明明说的话在动摇军心,方焰尘神态里却并未有恐惧,她继续往下说:“很久之前,有位外来者带着一份融合了神血的细胞离开了绿洲,她管它叫舱茧计划,这没有被登记在册。”

二十岁的骨衔青静静地听着方焰尘讲述舱茧计划的事,没有打断。方焰尘身上那种无比强烈的求生欲望,被她短暂感知,但和她不一样,方焰尘的“生”,是天下苍生的“生”,正义到接近伟大。

在短暂了解过后,骨衔青反问:“为什么告诉我?你觉得绿洲覆灭后,我能活下来?”

“不知道,只是直觉,我直觉很准。”一个人的求生欲,是掩盖不了的。

“你相信我?”骨衔青笑着问,“我们总共才见过两次面。”

“不相信。”方焰尘十分坦率,“但如果大家都死了,总要找人试一试。”

“好吧。”骨衔青妥协,“你说的研究员,是谁?去了什么地方?”

“名字叫安宁,她所生活的地方是伊薇恩城的旧址,在东方荒原上,地图能查到。”方焰尘从内衬口袋里,拿出一张叠得很好的纸:“这是我这些年列出的进黑雾的办法和注意事项,原本我是想自己——罢了,你拿着吧。”

骨衔青接住那张纸条的另一端,方焰尘没有第一时间松手,于是,她们各自的力道,短暂隔着纸条交汇。一个年长者往前递,一个年轻者往回接,最后,那轻飘飘的重量,悉数落在了骨衔青两指之间。

“对了。”在骨衔青准备先一步离开时,方焰尘又突然开口。

骨衔青这才发现,方焰尘其实很温柔,声音并不像当初在新闻发布会里宣布伤亡人数时,那样不近人情。

方焰尘的目光没有聚焦,似乎越过厚重的墙壁落在别处:“被带走的那个舱茧,她有名字,名叫安鹤。”

骨衔青停下脚步转过身,她的长发因为转身的动作小幅度地晃动,又落下来蓬松地搭在肩头。骨衔青张开唇,轻轻念了一遍:“安鹤?”qun⑹⒏④88⑸⑴⑤6

她第一次念这个名字。

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绪,只是下意识的一次重复,骨衔青没有放在心上。

可就在这样一个短暂的、无人注意到的时间点,命运像铺陈开来的大网,徐徐展开。

“好,我知道了,方指挥。”骨衔青眉眼一弯,露出笑容:“如果事情真的坏到那种地步,我会找到她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

Ps:阿骨的名字为了阅读熟悉度,会一直使用“骨衔青”三字。

一切都事出有因,前面章节阿骨不提自己的事,其实不只是她不说,最主要是我不写。阿骨的来历和目的必须放到最后写才是完整有效的,下一章继续。

以及,在骨衔青找人中途,被错误抢劫出来又被丢在下城区的薇薇安:有没有人为我花生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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