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辐射物,没有攻击性。
确定这一点后,安鹤收了枪,带着队伍走上主干道。在她身后,一只渡鸦从房梁上起飞,大概鸟类在辐射物眼中是应该存在的生物,竟然没有引起注意。
从高空往下看,三百人像流水一样,汇入辐射物的队伍。除了它们稍显嫌弃的微动作外,没有任何人攻击她们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,在安鹤的眼中,可以轻易辨别双方的不同,一方是变异了的怪物,长得奇形怪状,而她们才是真正正常的人类。
但辐射物意识不到,它们就这样闹哄哄地往前走。
“解释一下。”安鹤靠近骨衔青。
“没什么好解释,我上次来,不是这样。”骨衔青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情绪波动,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,思考过后,拿出机械表看了一下时间。
傍晚六点,对辐射物而言,现在是晚高峰。
根据刚刚那两人的对话,应该是周五下午的晚高峰。
脚下焦黑的路应该是主干道,笔直地通向远处的地标建筑,这是最繁华的地段。不止街上有人,旁边的建筑群里也有人。
明明大楼都塌了,只剩下几层,这些人也挤在楼层里,要么急匆匆地踱步,要么坐在废墟上,双手在虚空的地方快速打字。
安鹤听到声音,二楼玻璃窗前,有个人拿着一沓脏兮兮的板子,另一只手拿着杯子,正在催促自己的同事加班。
“报表,等下开会要用,拜托你再忙一会儿。”
“你一定要下了班才找我要东西吗?别催,再催脱发。”
催的人不好意思地说了几句好话,然后抬手喝水。
哪里有水?那还算完整的透明玻璃杯,沾满淤泥,里面好像还有蛆虫蠕动,而这人像平常喝咖啡一样喝进口中。
安鹤感觉一阵反胃。
“它们看到的,跟我们看到的不一样。”安鹤得出结论,这些人像是被困在虚幻里,还延续着之前的生活。
它们看不见废墟,看不见手中的脏污和同事奇怪的长相,在它眼里,咖啡就是咖啡,日子很正常。
但在安鹤等人看来,不正常,太不正常了!
简直比萨洛文城真正的辐射物还吓人。
这是一次彻彻底底的精神污染,并且无处不在,路上行人以为在吃炸鸡可乐,可是安鹤等人看得很清楚,它们在吃脏骨腐肉!
她们还听到人说“好吃,蹦嘎脆。”
“我昨天吃的火锅才好吃,是兰西饲养场进口的猪脑花。”
海狄惊恐地抱着脑袋低嚎:“啊!我受不了了!”
的确很吓人,她们不敢去想猪脑花是什么东西。
最可怕的是,这种谈话是有传染性的,她们甚至开始怀疑,是不是她们看到的才是假的。
没有荒原,没有黑雾,也没有辐射,这里还是一座繁华的城市,而她们是误入的外乡人。
阿斯塔突然撞了撞安鹤的肩膀:“那里好多人,是在干什么?”
顺着阿斯塔的视线,安鹤看到了一间敞开的店铺,从仅存的痕迹可以看出,旁边有个招牌,还放着石墩子,刻在上面的字迹倒还看得清,写着“东方神秘XXX古法XXX臭豆腐”。只不过店铺塌到只剩下一堵墙,整个建筑被某种高科技武器拦腰割断。
安鹤瞳孔地震,黄金时代的人也爱吃臭豆腐吗?
“好像是……在排队。”安鹤走上前去确认,果然是在排队,人类好像把排队基因刻在了骨子里,总想去凑个热闹。
一个金发碧眼的阿姨站在腐烂的摊子前,笑眯眯地给顾客装臭豆腐。
安鹤细看发现,这位阿姨眼睛一上一下竖着长在脸上,瞳孔却又是横长的一条,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。
安鹤一路上也见过很多辐射物,自认对它们的接受程度提高了不少,但此时还是觉得吓人,特别是老板举着滚烫的漏勺,还笑着告诉她:“不能插队哦,要排队。”
“好……好。”安鹤只能乖巧点头,往后退了几步。
摊子的锅里,附着着浑浊的油花,被烧得滚烫。
“嘘,安鹤。”海狄突然扯住安鹤的袖子,探着头往断墙内看:“你瞧,它这里有好多物资。”
店铺里有火,有锅,断墙的另一边,还有一些用麻布袋,鼓鼓囊囊的,上面放着好几袋未开封的食盐。
众人眼睛一亮,她们非常缺乏食盐,之前从第九要塞带出来的盐根本就不够众人嚯嚯,本身就要捏着鼻子吃烤鱼烤肉,再没有盐,不如直接去死。
此时见到盐,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。她们来之前也看过,蒂荷城有好几处晒盐场,这里的盐很丰富,辐射物好像也用不上这样的东西,盐袋竟然保存得很好。
贺莉和海狄已经伸手,越过断墙去取盐。
谁知刚伸手,还没碰到盐呢,所有还在排队的人,突然齐刷刷转头,盯着海狄。
安鹤心脏一跳,她发现,所有辐射物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。
以前只是嫌弃和略微的同情,而现在,它们像是理智崩塌,无数双奇形怪状的眼睛快速转动,而后开始放声尖叫。
这才是辐射物的尖叫,非常难听,几乎刺穿耳膜,随后,它们龇牙咧嘴,开始暴走,老板甚至空手端起了烧得滚烫的油锅。
如果只有老板出现异常也就算了,毕竟是抢的它的食盐,但所有辐射物都开始变异。安鹤看到,不止是排队的,街上行走的人,突然也往这边聚拢。
就像是一场幻梦被人扰乱,辐射物集体发现异常了一样。
“把手伸出来!快!”骨衔青反应最迅速,她拽着海狄和贺莉的衣领,一手一个往后大力一拽。
此时,英灵会的士兵已经抬起了枪,这个动作极大刺激了街上的辐射物,它们变本加厉尖叫,然后变得更加凶猛。
街上的生物刹那间全聚拢过来,她们被包围在臭豆腐摊,无处可逃。
众人迅速背靠着背,快速给子弹上膛,骨衔青突然出声阻止:“放下枪!别抬枪。薇薇安,别用天赋!”
“怎么回事?”安鹤抱住薇薇安,挨着骨衔青的肩问。
“我猜测在它们眼里,海狄的手直接伸进了墙面,这个举动,打破了它们的认知。”骨衔青快速解释,“我们不能做出反常举动。”
不,应该说,她们不能做出自以为“正常”的举动。
墙壁在她们眼里是损坏的,但在辐射物眼中不是。
面对辐射物她们还不能开枪,如果开了枪,杀了人,按照文明时代的思维,当街杀人也是反常举动。
她们这么大一个“犯罪团伙”,太引人注目,到时会很难藏身。
英灵会的士兵听了骨衔青的告诫,放下了枪。
但辐射物并没有放过她们,敌意已经滋生,无法撤回,它们好似站在认清现实的临界值,即便安鹤不进攻,辐射物也一直在尖叫,靠拢,随时准备暴走。
街上有身穿制服的辐射物在巡逻,此时它们比常人更快速度冲上来,跑在最前面那个人居然还有配枪,枪支已经生锈,但是就在它腰上。
这些人身上的制服外套已经破烂,像是清洗过无数次,只剩下纤维,但为首的那个竟然还戴着一顶完好的军帽。
它比别人的速度更快,她们刚放下枪,这些巡逻兵就已经冲到面前。
而她们连枪都不能开。
紧要关头,安鹤沉下声音:“别慌,没事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丝毫没有颤抖,从中心传出去,在一众尖叫声中,竟然格外清楚。
众人很快冷静下来。
安鹤说没事,那就真的没事。
不需要任何动作,刹那间,她们周围的场景产生了变化,一分钟前人来人往的街景,直接覆盖了她们所站位置。
安鹤使用了时间重叠的天赋。
不需要开战,她们直接从辐射物的视线里消失了。时机很好,用得很熟练,并且安鹤站在原地,没有任何多余举动。
骨衔青有片刻怔愣,这是安鹤第一次使用时间重叠,但是上手度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,安鹤一出手,就让整个时空重叠的范围,扩大到了五十米,不仅囊括了她们所有人,还显示出部分辐射物正常活动的幻影。
骨衔青很难不去想,安鹤是不是暗中做过练习,以什么为目标做的练习?想着想着,骨衔青就站远了一些。
安鹤察觉到肩头一松,骨衔青已经到了言琼那边,安鹤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不过,这项天赋十分有用,当她们“消失”之后,周围的辐射物失去目标,茫然地站在原地,停止了进攻。
几十秒后,一部分游客开始恢复正常,它们的神色还有一丝迷茫,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。
但很快,它们的记忆被美化、纠正,完全忘记了冲突,重新排起了长队,并开始说说笑笑。
就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,只是幻觉一样。
安鹤生出一种感觉,这些人,好像脑子被某种东西污染后,变成了NPC模式。每天上班、下班、出游,吃饭,保持着正常。
但一旦有超出集体认知的事,就会集体疯化。
游戏里可以有NPC,但如果现实世界也有这种人存在,给人的感觉只有毛骨悚然。
但安鹤没有停止天赋,因为那几个穿制服的辐射物,还没有恢复正常,它们仍然保持着进攻意识,拔出枪反复确认周围环境,期间那把怪异的枪,差点扫到骨衔青的脸。
“走,我们先离开这儿。”安鹤继续遮掩着众人,盖住了声音,有序撤退。
在离开之前,安鹤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,扬了扬下巴,示意海狄:别忘了拿盐。
海狄马上伸手,在场景遮掩下,偷偷摸摸拿走了盐。但其它东西,她们没敢碰,怕碰了出问题。
骨衔青瞧见她们的行为,挑了挑眉,发出气音:“强盗。”
这个天赋是这样用的吗?
安鹤翻了个白眼,强盗好意思说别人强盗。
众人迅速离开此地,一直到众人远离这条街,安鹤都没敢停止天赋,生怕刺激到街上的怪人。
只是,那几位制服还没放弃追击,一直逆着人群搜查可疑人物。
这样下去不行,得找个地方藏一会儿。
阿尘一直漂浮在安鹤肩头,在转过一条街角之后,阿尘主动引路:“这边,过来,我结合旧地图扫描了地形,找到了一个藏身点。”
那是一间地下室,她们踩着废墟往下跑。
很快,眼前出现一扇厚得吓人的合金大门,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缝,众人依次钻进去后,才发现,这是一家银行的金库。
当然,金库里已经没有金条了。
即便有,这样柔软的金属大家也提不起兴致,海狄只会捡来给枪和鞋镶边,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。
众人搬来石头堵住了入口,缓了一会儿,面面相觑,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跟别处的辐射物比起来,蒂荷城的辐射物变异程度最小,它们还维持着基本的人形,起码没有变成树木泥藻。会谈话,也有记忆。
虽然有些辐射物的嘴都没了,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,安鹤听不明白,但它们自己没觉得异常。
要是恐怖的敌人也就算了,但这样的辐射物她们不好定性。一切都太诡异,众人没见过这样子的局面,比荒原上的骨蚀者还让她们手足无措。
安鹤搓了搓自己的脸颊:“是使徒的天赋吗?”
她在问骨衔青。
骨衔青在思考:“说不准。”
“只是,用天赋改变这么一大群人,只是让它们在蒂荷城里维持日常活动,没有意义,我很难想象使徒会做这种事。”骨衔青想,贺栖桐和她这样例外的人,毕竟是少数,不是所有使徒都那么好心。
“但只有使徒能做到。”安鹤说,“你看,这里都沦陷九十年了,就算是辐射物,那生活习惯早就断代,怎么还有人会记得上班的事?”
而且,末日也要上班,也太惨了吧?
联系到萨洛文城的遭遇,安鹤只能觉得,留在它们脑海里的记忆,不是它们自己的记忆,有人对辐射物的大脑做了什么改造,让蒂荷城维持原样,呈现出虚假繁荣。
只是,为什么要这样做?
这样做的人是谁?藏在哪儿?对她们有威胁吗?
她在萨洛文城已经正面和神明交锋,神明会交代使徒,在这里等着她吗?
而且,今天那位拿枪的巡逻给安鹤的感觉很奇怪,那几个人的身手,根本不是普通人。它们好像重要机关里才会出现的特级军人,拿着的枪也和她们手上的不一样,是正儿八经的黄金时代的枪。
安鹤还不知道开了枪会发生什么。
这样的人,怎么会恰好出现在主干道上?
以及,这样的人,怎么活到了现在?
“要不,抓一个辐射物来瞧瞧。”有人提议,“是不是大脑里有芯片什么的。”
安鹤没应。
人有时候很奇怪,如果确定对方不是同类,那下手会非常果断,比如安鹤对待感染物时,毫不手软且不会愧疚。
但是,一旦这个非同类,突然表现出了比人类还人类的特质,比如在临死之时流了泪、喊了声妈妈,换任何人都会心生犹豫。
所以,今天那个阿姨笑着让她排队的画面,一直刻在安鹤脑海,它们太像人了。
即便骨衔青不阻止众人用枪,她也难以拿枪扫射这些人,它们前一秒还聊着日常呢。qun6⑻⒋⑻㈧5⒈⒌⑥
“不行,不要随便杀人。”安鹤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:“这些辐射物不是我们的目标,目标是背后捣鬼的家伙。我们得查清楚。”
她们不是在这里待一会儿就走,需要补充提取剂、补充物资、再度过海峡,要是不查清楚,走出去还会像今天一样吃亏。
“怎么查?”
“装作这里的人,融入它们。”
安鹤说:“我们不要一起行动,人多容易引起注意。大家先在这里休息,明天一早,我们分头行动!”
……
第二天,安鹤挑出了十个小队,每队两人。
其中七个队伍,由英灵会和新绿洲的人搭档,任务是摸索地形,弄清楚盐场的位置,并找到渡口,看看有没有还能使用的船。
她们只需要到处逛逛,标记地点,任何额外的事情都不要做。
另外三队,是核心队伍,负责调查幕后主使。
阿斯塔依旧和海狄搭档,闵禾分给了罗拉。至于骨衔青,众人默认她跟安鹤组队。
这次和萨洛文城情况不一样,只要不做出格举动,分开行动没有太大的风险。
至于薇薇安,安鹤让她先待在金库里。
薇薇安的体能较差,天赋和嵌灵也很容易引起动乱,安鹤让她在这里好好休息,由言琼带着,言琼会教薇薇安熟悉枪支。
蒂荷城面积很广,所以安鹤将外出时间限定在五个小时,要是有人五小时后还没归队,她会去找人。
但安鹤并不担心,[预言之眼]里,所有人都会准时回来。
……
“它们竟然还能开车。”骨衔青走在人群中,伸手一指:“你看。”
“不如说,这破车还能开。”安鹤淡淡一瞥,那车都老化得不成样子了,不知道用的是什么能源,竟然还能往前移动。
安鹤拉了拉斜挎的小包,里面装着阿尘,安鹤还是把阿尘塞到了包里,但是没有休眠,她只是不想太引人注目。
两人并肩走着,身后都背着包,慢悠悠地说着话,时不时伸手指向某处。骨衔青做戏做了全套,挽着安鹤的手,有时惊讶,有时皱眉,看上去就像是来此地旅游的情侣。
她们选择的路线,是沿着写字楼往市政大厅走,这一代行动的辐射物,都是“本地人”,而非游客。
安鹤经过一个文化公园时,看到好多人在广场上跳操。
现在是早上七点,一堆皮肉都不稳当的辐射物,拿着两块拖把头一样的烂布,在黑雾里扭得卖力,一边跳一边喊口号:“一二三四……”
实在是,太诡异了。
但她们不能表现出吃惊,还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。
大概是骨衔青和安鹤的衣着都比较干净,今天又轻装上阵,不像乞丐的模样。一位阿姨竟然发出邀约:“要不要一起跳?我教你们。”
“不了不了。”安鹤连声拒绝,手摆出了残影。
那位阿姨正脸长在脑后,安鹤都不知道该站到她前面还是后面说话。
但是阿姨竟然伸手来拽她:“来嘛,你们小年轻起这么早,一看就是爱运动的,多跳跳。”
太热情了,挡不住。
安鹤完全不敢直视阿姨热情的眼睛。
因为害怕。
两分钟后,骨衔青和安鹤只能用两根手指拈着脏抹布,内心崩溃、但脸上笑盈盈地跟着跳操。
阿姨一边指导动作,一边聊起了天:“对了,你们怎么了这是,怎么还戴着口罩?”
口罩?大概是指她们脸上的面罩。它这一问,嗓门很大,前面的人突然停下动作,齐刷刷地转头。
“对啊,你怎么还戴口罩?”
“怎么还戴口罩?啊?”
重叠的询问变成了质问,一声比一声大。
安鹤笑容僵在脸上,她突然意识到,场面又濒临失控,这好像是另一个破绽。这里的辐射物,都没有遮住面容,直接暴露在辐射里。
昨天没人注意她们,但今天不一样,她们和这个阿姨产生了不少互动。
它们开始注意到了。
骨衔青演起戏来比安鹤拿手,只是得看她想不想。现在她眉眼弯弯,很快做出反应,亲昵地说:“没事的姐,我俩有点感冒。”
说着,还拉了下安鹤的胳膊,朝安鹤的方向偏头,看起来很亲密。
“噢。感冒了?”
“是啊,怕传染给大家。”
“唉,那多难受。”阿姨的声音有所放缓,“你们身体就是不行,比我们差多了。”
不是。安鹤在心里诽谤,这话说谁也轮不到说她们吧?
只不过,前面跳舞的人都转过身去,继续活动。两人紧绷的肩终于可以放松下来。
但阿姨闲不住,很快又扯起话题:“是感冒就好,我还以为你们没去诊所,还怕黑霾呢。”
安鹤一愣:“黑霾啊——”
“是啊,瞧这飘着的东西。”阿姨伸手捧着,一些灰色的细小颗粒落在它掌心。
原来它们看得见黑雾啊!
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,紧接着,阿姨突然伸出分叉的舌头,舔掉掌心的颗粒。
安鹤猛地伸手抓住骨衔青,两人紧贴着缩在一块,克制着不要表现出惊恐。
太吓人了,这些人将其称之为霾,分明知道黑雾的存在,但这位阿姨的行为,完全无视辐射,甚至表情看起来还很珍视这些颗粒。
安鹤刚把这些生物当成人,但转眼间,它们又会做出辐射物的行为。
所以它们眼中的世界,到底是什么模样?
“你说的诊所。”安鹤稳了稳心神,突然想起最开始听到旁人谈话,也提到了诊所。
叫什么来着?林湮?安鹤咳了一声:“我们打算今天去。”
“那你们还在这儿闲逛?林医生那儿可多人,要排长队,赶紧去吧。”阿姨把拖把球从两人手上拿走,“这是大事,比跳操重要。”
什么大事?为什么是大事?
安鹤没敢再问,问太多会露出破绽,两人和阿姨道别后赶紧离开。
一旦开始留意这件事,安鹤才发现,路上的辐射物经常在谈论林湮的诊所。
路边歇息的人、行人,包括上班族,时不时就提起这几个字,出现频次很高,并不是单纯的视网膜效应。
她们穿过人群,听到有人提起:“林医生给我打了针,现在脑子好用多了。”
“我排不上号,林医生晚上不是也营业吗?怎么还是这么多人。”
“林医生的药真管用,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。”
林医生、林医生,充斥在耳边的词被反复提起,说什么的都有。多到就像病毒广告,而行动的人群成了广告牌。
安鹤从一开始的惊讶,逐渐变得有些麻木,骨衔青也一样。
直到一对母女经过她们的面前,年长的那位脸上长满黑色尖刺,它牵着孩子:“上次去诊所是二十九天前,明天你无论如何都得跟我去一趟,提取剂的作用要消失了。”
听到提取剂,骨衔青一顿,沉默着放开了安鹤的手。
安鹤捕捉到了这个细节:“提取剂?它们不是辐射物吗?也在使用提取剂?跟我们是一样的吗?”
骨衔青在沉思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两人将整条路都摸索了一遍,结束时,她们站在路旁,靠着一堵墙歇脚。趁此机会,安鹤联系上阿斯塔和罗拉,询问摸查进度。
阿斯塔那边有车子的声音,听起来像是偷了一辆车,大约是海狄做的好事。
阿斯塔很快做了汇报:“我们没有跟人接触,但是听到了一个可疑的消息,林湮,你们有听说过这个人吗?”
“有。”
阿斯塔:“嗯,这人开了一家诊所,在蒂荷大教堂附近,靠近峡湾的那一块。但具体是哪里,我没能偷听到信息,这里的人好像都知道地址,我们不能直接问。”
“不要问,问了会露馅。”
“我们知道地址。”罗拉突然插入:“我在一位老人身上,偷了一张诊断单,上面有名字和地址,林湮,湮灭的湮,诊所在光明街312号二楼。”
这个名字很奇怪,很少人会取湮字来当名字,这应该是个假名,或者是个化名。
但拿到了地址是好事,安鹤感叹:“你们太靠谱了。”
她们又对了其余情报,安鹤看了眼时间:“我们已经出来四个小时,你们先回去,我和骨衔青先去诊所探探路。”
“两个人,不要紧吗?”
“放心,我们只是探路,不会动手。”
安鹤让阿尘调出旧地图,找到了光明街312号,确实就在蒂荷大教堂旁边。一块人工填充的陆地往海湾延伸了一截,上面建了一艘轮船模样的大厦,名叫望海大厦,诊所在二楼。
出发之前,安鹤找了个偏僻的角落,再次使用了时间重叠的天赋。
这一次,她展现的是未来半小时自己行经的路线。
骨衔青没想到她会这样使用天赋。
这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,被安鹤运用得很好,现在变成,她们自己在指引自己。
骨衔青表情很复杂:“你要不,直接看看结局,看看这个林湮到底是何方神圣,再看看我们能不能顺利走出蒂荷海峡。”
“我说过我不会这样用。”安鹤使用这项能力很谨慎,除了风险较小的事,安鹤并不依赖它查看风险很大的未来,如果结果不好,给队伍造成的压力足以提前压垮她,还会引起蝴蝶效应。
“那挺好。”骨衔青稍稍松了口气。
她们沿着指示,很快抵达了林湮的诊所。
出乎意料的是,这栋轮船形状的大楼,竟然没有被炸毁,还维持着地图上原本的模样。
安鹤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蒂荷城的所有大楼,都被摧毁了,就连市政大厅、国.防大楼,这些机关要地都成了废墟。而这样一栋商业观景大厦,竟然完好无损。
这件事情本身就很诡异。
诊所开在二楼,但是看病的患者排到了一楼,又在门前的广场上绕了五圈。
排队的辐射物非常安静,它们保持着一米远的宽度,井然有序,耐心等待。这么长的队伍,可能排到天黑都排不完,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烦躁。
看病,对它们来说很重要吗?既然在它们眼里,城市还保存完好,那怎么不去大医院?而是一间诊所?
安鹤想直接上楼,但是很快,她和骨衔青被一只手拦住,一个辐射物警告她们:“排队。”
她们看了一眼队尾,没有动。
可是这个举动,好像又违背了这里的常识,所有辐射物,再次齐刷刷地盯着她和骨衔青。
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,被这样的视线看多了,精神都有些恍惚。
安鹤并不想站到队伍尾端,但也不想动手。她想了想,突然牵起骨衔青的手,化作了一道残影。
破刃时间的天赋,被安鹤用来插队。
先是抢劫,然后是偷盗,现在又插队,荒原上的人到了文明社会,变得极不文明。
骨衔青发现,安鹤的天赋又精进了,别人连她俩影子还没看清楚,安鹤已经带着她跑上望海大厦的逃生梯,翻上了二楼。
她们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诊所。
可是,这间诊所连名字都没有,没有牌匾、没有执照、没有任何表现出这是诊所的标识,根本就是临时搭建起来的草台。
难怪路上的人都直接称呼“林湮的诊所。”
而且,这里很暗。
望海大厦的供电系统已经损坏,二楼没有灯,这栋原本很繁华的商业大厦,如今内里堆满了废弃铁架、柜子、玻璃。
而这些废弃品,都是林湮诊所的资产。
说是个诊所,这里看上去更像个黑市。
所有的东西都是旧物打磨,重新投入使用,机器能看得出搬运的磕碰痕迹,也并不干净。
室内有光,微微的蓝光,和阿尘散发的不同,这种光线颜色很深,像是某种仪器的按钮。
安鹤和骨衔青没有接近排队的人群,只藏在暗处,派出一只渡鸦看了一会儿。
渡鸦停在室内天花板的吊灯上,光照不到那儿,很隐蔽。
她们并不打算久留,等确认林湮的身份后,她们就会暂时撤退。
这间诊所是商场改造的,没有密闭的房间,更像是一个店铺,机械卷帘门垂了一半下来,室内是诊所,室外是等候区。
等候区已经坐满了“人”,奇怪的是,这么多患者排队看病,但诊所里竟然只有一个医生。
医生戴了帽子,蒙了口鼻,戴着手套,所有衣着都是黑色,全身上下的皮肤包裹严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就是林湮,眼睛非常漂亮,杏眼,双眼皮,很有神采。
更重要的是,眼睛长在正确的位置上。
此时林湮正在给一位胳膊打结的患者,注射某种药剂,连这种事情都要亲自做,说明这里连个助手都没有。
“好了,下一个。”林湮让胳膊打结的人起身,声线很稳,并没有帮它把结解开,似乎很习惯面对这些千奇百怪的辐射物。
于是这人离开,下一个患者坐在了看诊的凳子上。
新的患者头发只剩下稀疏几根,看来有些脱发困扰:“林医生——”
“等等,下一个不是你。”林湮突然打断,“麻烦这位女士在旁边等一下。”
所有辐射物都有些怔愣,看上去插队是从未有过的事。
林湮毫不介意队伍的骚乱,只是抬起眼眸,那双晶亮的眼睛,突然和吊灯上的渡鸦对了个正着:“我说的下一个,是藏在暗处,红衣服那位。”
安鹤浑身一僵,她转头看向骨衔青,下意识往前一步,把骨衔青护在身后。
可这一侧头,安鹤才发现,从她们见到林湮的那一刻起,骨衔青的目光就没有从林湮身上移开。
安鹤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在还没搞清局面之前,骨衔青总是爱躲在她后面,但这次有些不一样,她们只是和林湮打了个照面,骨衔青的眼中就出现了兴致勃勃的光芒。
安鹤有些不解,也有些烦躁,她挡住骨衔青的手,竟然被轻轻拨开,骨衔青往前踏了一步,似乎打算走出去。
安鹤忙不迭地拉住骨衔青的袖子,低低地说:“别去。”
她们还没搞清楚状况,骨衔青去干嘛?
骨衔青根本没听她的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安鹤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,她没有放开骨衔青,并且再一次拉拽,这次用了狠劲:“我说了别去。”
骨衔青被拽得回头,她灿然一笑,随后伸手,在暗处轻轻摸了摸安鹤的脸。
瞧着安鹤那双埋怨且愤懑的眼睛,骨衔青只是小声说:“我得去。”
“我要杀了她,她很危险。”
……
八个小时前,深夜。
林湮的诊所迎来了今日第312位患者。
患者捂住腹部撕裂的伤口,鲜血从指尖往下掉,砸在地板上。跌跌撞撞冲进诊所后,患者用枪指着林湮的脑袋:“你,给我做手术。”
林湮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盯了枪口十秒后,林湮拨开枪支,转身拉下卷帘门,拿起麻醉剂和手术刀:“嗯,躺下吧。”
这下患者有点怔愣:“你不问我什么手术?”
“我都知道,你不用多说。”
患者摘下帽子放在旁边,将信将疑地躺在了病床上,桌子上的帽子是一顶军帽,染了血。
“待会儿我会帮你洗一洗。”林湮看了看旁边的计数器:“顺带一提,你今天时间也掐得很准,还是第312位。”
“也?”患者刚发出疑问,手臂一痛,林湮推针的手法非常粗暴,当麻醉剂推进身体后,即刻起效,患者没能说完剩下的字,彻底昏死。
随后,林湮掀开患者的头发,按住头骨,从太阳穴开始,沿着耳后划到后脑勺,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。
半分钟后,林湮取出了一枚薄如蝉翼的芯片,就着鲜血,插进旁边的读取器凹槽里。
蓝色的光开始闪动,在扫描到一半后,林湮突然按下了暂停。
她反复读取那一段报错的数据,极快地提取出来,当读出杂乱字母下蕴藏的信息后,林湮站起身,喃喃自语:“有人闯进来了。”
不止一个人,是一群人,为首的那两个明显杀过很多人,从战场上摸爬滚打练出的气场,难以忽视。
林湮撑着桌子站了一会儿,没有做任何举动,她只是垂着头,手指缓慢敲着脏兮兮的桌面。
身后病床上,患者的伤口还在出血,她恍若未闻。
一分钟后,林湮终于继续扫描芯片。手术的尾端,林湮将芯片放回原位,然后给患者缝合好伤口。
伤口缝得歪七扭八,宛如蜈蚣,一看就很不专业。
她干这行,一直都很不专业。
八个小时后。
林湮发现闯入蒂荷海峡的人,摸到了她诊所的位置。
“下一个。”她淡淡地说。
作者有话要说:
感谢秋葵的两枚深水鱼雷!天啊!给太多啦!
两次加更欠在四月。
到现在一共欠了四次加更,我慢慢还。还请大家不要养肥我呀,我最近能够保证稳定更新了(流泪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