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枯骨无言19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4891 2025-12-31 12:17:49

黎明前夕,萨洛文城采集所的五号楼,冒出滚滚火光。

两具玉化的骨架整齐地放在一楼入口,抱着那台留声机,挨得很近,骨头反射着橘光,火焰像太阳一样炙热。

在这之前,骨衔青打开二号楼的贮藏库,亲自带人去取了种子。所得物没有交给士兵,而是交给了新绿洲团队的老弱病残,骨衔青想了很久后给出命令:“这是很珍贵的东西,你们一定得保存好,送到绿洲去。”

种子落在一双双粗糙的手里,包上防水布,小心翼翼存放。

大火燃了整整五个小时,连同三位牺牲的士兵,以及五号楼里残存的泥藻、水蛭、污染土壤里潜藏的菌丝,都烧了个干净。

有人小声地哼着歌。

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。

——要是没有一排黑漆漆的士兵站在火焰外围趁机烤火,借此硬化身上泥藻的话,会更像。

可惜,不止士兵,还有随行的军医借着火焰,给小刀高温消毒,然后给安放在周围的伤员动刀子。

烘头发的烘头发,烤衣服的烤衣服,大家各自有事要干,很热闹。

这里最大的危机已经清除,她们决定集体休整几天。

海狄头脑清醒,只是躺在捡来的木架子上,不太能动。她小幅度地转动手,抠已经死掉的表层皮肤,问阿斯塔:“喂,闵禾那家伙躺得远,我看不清,她还活着吗?”

“还没死。”阿斯塔简单洗漱完毕,正在拧洗好的衣服。她的伤都在后背,于是包扎的绷带绕着胸口缠了好几道,裸露着,倒像一件短背心。

她的三肢不是原装,因祸得福,仿生肢难以被破坏,阿斯塔成了伤势最轻的人,保留了大部分行动力。

海狄慢慢呼气,躺下去骂骂咧咧:“真可惜,我还以为这狗子嗝屁了呢。”

阿斯塔瞥了她一眼:“难怪你能跟安鹤玩到一块儿去。”

海狄抬头:“什么意思,你说清楚。”

阿斯塔不说话,在火焰旁边牵了根绳子,顺手把罗拉手术时用的绷带一起晾好。

罗拉手术时,流了好多血,她们携带的医用绷带消耗了大半。阿斯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把绷带收起来清洗干净,物资都很稀有,布和绷带都要循环使用。

海狄闲不下来,又问:“你跟着安鹤去看到了什么?第七使徒什么来头?怎么她俩看起来有些低沉?”

“具体细节我不知道。”阿斯塔在石头上坐下,“只是贺栖桐看上去是个好人,好人死了,总是令人难以接受。”

海狄拉好面罩,嘁声:“有什么好难受,你死了我也不难受。”

“我看你一天不跟我吵架,嘴痒。”

阿斯塔拨弄着湿漉漉的红发,时不时看向湖边。

按理说,危机解除后,大家都应该很放松才是,但站在湖边的安鹤和骨衔青,从贺栖桐死去后,就一直站在外围,周身的气压极低,也不怎么说话,大家都不太敢去打扰。

“她们在冷战?”海狄又抬起脑袋,顺着阿斯塔视线望过去。

“不知道啊。搞不明白。”

“我也搞不明白,她们到底什么关系?”

阿斯塔板下脸:“哪有关系,最好不要有关系。”

海狄想到一件事,眼睛眯成一条缝,侧起脸颊,露出一副看八卦的模样。

“你过来,我小声跟你说哦,我路上偷听闵禾和凯瑟吐槽,听说她们以前,以为骨衔青和安鹤是敌人,两人在第一要塞打得不可开交。”

“然后?”

“然后闵禾很生气——‘看起来针锋相对,实际上就是在调情!气死我了’这是闵禾的原话,她真的很生气。”

“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有针锋相对?”阿斯塔蹙眉,“骨衔青那女人言语姿态都暧昧得紧,昨晚安鹤护着骨衔青,可比护着我卖力。”

“就是嘛!我倒觉得她俩看起来说在调情,实际上她们想打架。你瞧,两人姿态多防备。”说着说着,海狄忽然惊呼起来。

“哎!阿斯塔,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啊,她俩好像真的要打架!”

……

“你不准备和我说话了是吗?”

骨衔青倾身按住安鹤的肩膀。

安鹤背对着她蹲在前面,用袖刀在一块石头上刻字。从火燃起后到现在,安鹤除了在湖边踱步,就是在用刀子用力刮磨石头。

也没疗伤,也没洗漱,被水晕湿的衣服闷着久久不干,安鹤一声不吭。

骨衔青塔上去的手,被安鹤猛地拍掉,躲开。于是骨衔青的手悬在半空,停顿。

“什么意思?你要是想质问我,我给你机会。或者你生我的气,我可以哄你。”

骨衔青深吸一口气蹲下来,再次伸手去探安鹤的额头:“但我问你,你是不是吞噬菌丝产生了副作用,身体有没有不舒服,你总该答我,这关乎于大家的安全。”

上一次吞噬神血后,安鹤发了高烧,骨衔青有十天没联系上对方。

她习惯性捧起安鹤的脸,察觉到掌心的温度确实有些滚烫,所以她放缓了语气,柔声请求:“小羊羔,别不理我,和我说话。”

有那么一刻,骨衔青觉得自己好像在和爱人闹矛盾。

可惜她们远不到那种关系,也不会是那种关系。

骨衔青也不是真的要安鹤说些什么话,只是万一安鹤出了什么问题,被菌丝反噬……她不想功亏一篑。所以她愿意哄哄小羊羔,怎么劝解都无所谓,只要安鹤搭理她就行。

但这次,对方好像不吃她这一招。

安鹤停止刻字,静静地注视着骨衔青,而后,那把沾了石粉的刀,缓缓调转位置,对着骨衔青的鼻尖:“你离我远点,现在最好不要来烦我。”

骨衔青没动:“我就要烦呢?”

安鹤闭口不言。

骨衔青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波动,安鹤的太阳穴蹦蹦跳得厉害,可那双眸子冷冰冰。骨衔青气笑了,没了脾气,她好像第一次吃到了安鹤的闭门羹,小羊羔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冷战?

刀尖映着火光,贴得很近,阿斯塔适时地把她们俩拎开:“别打架。”

“算了。”骨衔青站起身,放弃了哄人,“脏兮兮的,我去洗澡。”

安鹤这才抬起眼眸。

阿斯塔想了想还是好心提醒:“你伤得重不重?皮肤溃烂的话,最好不要碰水,小心伤口感染。”

安鹤都没问到骨衔青的伤势,阿斯塔自然也问不到。骨衔青只是哼了一声:“我不怕感染,总比成了泥人好。”

五号房的水房是员工生活起居用的,有洗手台和大间的公共淋浴间。深山上本就不依赖自来水,黄金时代留下的深地抽水机依靠机械动能,还勉强能够使用。

骨衔青这么爱干净的人,浪费了五个小时来看着安鹤不出问题。所以,要用水的人基本都已经用过了。

为了防止黑雾窜进来,窗户已经封死,钢管里的锈水早已放掉,地上淌着水,很潮湿。墙壁上的积水冒着寒气,空无一人的淋浴间没有灯光,只有墙面的缝隙里,卡着一只手电。

氛围有些吓人。

骨衔青没有不适应,再恶劣的环境她都待过,不如说,黑雾才是她最熟悉的地方,这里有设备能够抽取地下水,已经算是豪华配置。

但是独处时她确实感到一丝害怕。

不是因为环境,而是想到了安鹤的天赋。安鹤从神明手中,抢走了时间重叠,受到威胁的第一个人,就是骨衔青。

她装作风轻云淡,实际上恐惧一直在心头酝酿,她担心安鹤不说话的时候,是在使用能力查看她们这一趟的结局。

如果是那样的话,她的苦心、她的隐瞒,全都成了无用功。太轻易了,安鹤太轻易就可以拆穿她的企图。

而她没有这样的能力,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。

骨衔青开始,真正地害怕安鹤了。

没想到这一趟让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还把她赔了进去,贺栖桐可真是死了还给她找麻烦。

烦躁的情绪挥之不去,骨衔青一拳捶在开关上,腐锈的转轮咯吱轻响,竟然咔一下掉到地上,连带着延长的水管也跟着晃动。

头顶的细小水流倾泻下来,地底下抽上来的水寒凉,冻得骨衔青打了个冷颤。

“嘶。好痛。”

骨衔青收回手,乱着心神去关水,可是转轮没有工具拧不紧,她只好认命地淋着水,冲掉头上和衣服上的大部分烂泥,再依次脱掉鞋子,外套和红衬衫。

冷水一接触皮肤,骨衔青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,也罢,走一步看一步。

准备脱掉运动背心时,骨衔青听到虚掩的门外,有人靠近,无比熟悉的脚步声,鞋底大力地踩踏着地面,弄出了很大的声响,以示通知。

骨衔青停下动作打开门,光脚踩着水,人倚在门框边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是安鹤。

安鹤单手拽着自己的外套,拖在地板上也不嫌脏,头发一缕一缕沾着泥水,看上去和落水鹌鹑没什么不同。

可安鹤不笑,嘴角向下,也没有委屈的神态,她挺直了肩,歪头,语气冷漠:“你不是想要我理你吗?”

……

安鹤浑身滚烫。

类似于高烧的症状仍旧是吞噬神血菌丝的后遗症,但已经比上次乐观,她的不适五个小时就已经消化,这具躯体和她一样,拥有着极强的学习功能,是天才。

天才在不适中,一刻不停地梳理这趟意外得知的线索,审视着骨衔青的身份。

罪魁祸首骨衔青偏要左右嚷嚷惹她烦。

滚烫是后遗症留下的痕迹,是她翻涌的气血导致的外显表现,她脑子很清醒,连带着眼神也很凛冽。

安鹤注视着骨衔青。

骨衔青微卷的头发沾湿,遮住了裸露的肩头,水滴顺着手臂和背心滑下来,砸在地上。骨衔青光着脚,水流淅沥沥流经脚背,然后又流走。

在微亮的手电光下,有种动人心魄的美。

可骨衔青也不笑,安鹤才发现她不笑的时候,妩媚的假装全部消失,眉尾锋利的转折让那张脸看起来也近乎冷酷。

“你现在想理我了吗?”

“想。现在,轮到我问你问题。”

安鹤逐渐往前,以一种逼问的态势开口:“骨衔青,神明的使徒都是这样的吗?死过一次,拥有人类嵌灵,和不朽的白骨,它们是这样,那你是吗?”

骨衔青没想到安鹤一来就问得这么尖锐,她脸色微变,支起身子往后退开。

安鹤不让她走,步步紧逼,稍微上抬的眼眸里映着手电的光,安鹤轻声笑了笑:“难怪我之前在梦里说你怪物,你那么生气,还欺、负、我,很痛。”

安鹤放缓了语速,声音很低沉,吐出的气流温度很高,在骨衔青的脸颊上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“我不……”骨衔青想否认。

安鹤没有给机会:“多好,你跟我一样是怪物。”

骨衔青心口猛地颤动。

“你不是。”她才是,血肉灵魂都身不由己。

安鹤却又不再理会,她有好多话要问,要逼问,要将骨衔青的伪装一层层剥下来:“你还清楚地知道使徒的弱点,知道怎么杀死它们,你杀了多少人?言琼配合你多久?”

她又自顾自地继续下去:“啊,我知道你不会回答,你也没回答贺栖桐,但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件事,因为怕我杀你吗?”

安鹤察觉到骨衔青想绕道离开,于是伸手拦住了骨衔青的腰,附着的泥土还未冲洗干净,安鹤的仿生肢贴着皮肉用力一按,被腐蚀的伤口传来丝丝缕缕的痛。

骨衔青闷哼一声,倒也不再避让,她们亦步亦退,退到水管下,细细的水流将两人淋得浑身湿透。

那冰凉的泉水仿佛被加热了,落在皮肤上带上了暖,又顺着两人之间的缝隙流下,冲掉大部分泥浆。

骨衔青不答,不知道怎么答。

所以安鹤继续问:“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你?你对我不利?”

这次换安鹤捧起了骨衔青的脸,她丢掉外套,学着骨衔青的轻声语气,呢喃:“告诉我,你要杀我吗?”

长久的注视如交锋,犹如断裂的电线蹦出火花,她们再一次肌肤相贴,可谈论的是谁要杀谁的话题。

骨衔青选择退让,选择迂回,然后出击。

她伸出双手搭在安鹤肩头,主动往前一步填补两人之间最后的空白,于是上半身严丝合缝地相贴,水珠沿着锁骨落下。

“没有啊。”骨衔青笑意盈盈:“我怎么舍得杀你?还是说,你用天赋探过?我们难道会走向你死我活的局面?啊,即便是,也不是我本意啊小羊羔,一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。”

安鹤轻轻一笑,一笑就变得格外灵动:“你怕我用天赋?”

“你用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笑容转瞬消失,安鹤的语气让骨衔青揣摩不透。

可安鹤不会说谎,她不会成为第二个贺栖桐,时间重叠只会用在敌人身上,在该用的时候才用。不然,眼睁睁看着结局无法改变,徒劳挣扎自救,然后等死吗?

安鹤很聪明,知道如何扬长避短,开发一项天赋为己所用。

骨衔青觉得自己逃过一劫,笑意更盛。

安鹤话锋一转:“但是,如果你成为我的敌人,对我心怀不轨,利用我,还害我,那我倒是不介意先看看你会死得多惨。”

安鹤的语气实在轻柔,恐吓却如泰山压顶,骨衔青清楚知道安鹤不像她一样谎话连篇,安鹤说出口的事,十有八九都会做到。时间重叠的天赋用好了威力巨大,安鹤本身就会遇神杀神遇佛杀佛。

骨衔青只觉得心肝颤抖,她分不清是自己在自毁,还是安鹤在自毁,颤抖传递到四肢百骸,处处发麻。冰凉的水更凉了,骨衔青听见自己的语气也在发颤:“不会,我怎么舍得呢?”

“没说谎?”

“没说谎。”

“你最好是。”安鹤用力抱紧了骨衔青的腰,指腹按压着破损的皮肉,激起全身颤栗,“记住今天,我警告过你了。”

骨衔青痛得缩起身子,抵着安鹤的额头大口喘息。

安鹤舔了舔唇,她看到骨衔青的脸颊通红,脖颈也通红,肩膀上的皮肤,像是水泡破裂后留下的创痕,她也一样,泥浆流走,只剩下痛和烫意。痛和痛连接在一起,刺激着大脑皮层。

骨衔青:“放开一些,很痛。”

安鹤偏不放:“你不是不怕痛吗?碰冷水都不怕,感染也不怕,怎么会现在怕痛?”

“哈。”骨衔青惋惜地问,“我痛,你不心疼?”

“不、不心疼。”

骨衔青心想安鹤真是个记仇的性子,长久以来扔出去的刀子,又尽数返还回来扎在她自己身上。

安鹤问:“要试试吗?”

“什么?”

浑身湿透的安鹤头发一缕一缕地贴着耳畔,轻轻喘气的呼吸还带着滚烫,十分动人。

骨衔青感觉到对方的脉搏蹦蹦跳得厉害,血液沸腾,心脏狂跳,眼中的欲望不受控地变质。

她恍然意识到安鹤又在准备报仇。

果然,安鹤舒展了眉头:“试试不能动的滋味。”

“嗯?什——”骨衔青脸色忽变:“不准对我使用天赋。”

“不行,你这样对我的时候,可没有手下留情。”

骨衔青紧贴着安鹤的身体,逃无可逃,于是很快察觉,安鹤在她身上使用了寄生天赋。

不同于她们第一次打斗时,那样微弱的程度,连续吞噬过两次神血的安鹤,寄生已经不再是寄生。

半年时间,安鹤的精神力涨得厉害,如今的她仿佛拥有掌控现实的能力,骨衔青在梦境中才能做到的事情,被安鹤用另一种方式复刻。

仿佛梦境颠倒,骨衔青感到自己除了能说话外,完全不能动弹。

现实成了安鹤的乐园,可以改变场景,控制人的身体,寄生的能力精确到只操控肢体而保留神智。

骨衔青只能低低地劝导:“乖,放开我。”

安鹤捧着她的脸,目光里有威胁和戏弄:“那你求我啊,求我,我就放开你。像你之前要求我那样。”

骨衔青完全体会到了安鹤的感受,任人宰割的小羊羔并不好当,失去肢体控制权等于把脖子暴露给敌人,再等着刀刃落下。

安鹤不用陷阱,只用蛮力就捕获了她,将她圈在怀中半步不能离开,滚烫的皮肤成了火,眼中的理智在燃烧。

可安鹤不懂,她不是羊,是狐狸。

狐狸狡诈,永远不会心甘情愿处于下风。

喘息和炽热心跳将气氛搅得黏黏糊糊,骨衔青舔掉唇上的水,眼中猎食的渴望在痛觉下,不受控地成了欲念,分不清有没有掺杂爱。

冷白的光线落在她们的脸上、肩上、水珠上,切下黑白分明的剪影。

骨衔青紧盯着安鹤湿漉漉的唇和头发,眼神既狂热又脆弱得起了雾:“那我求你,好不好?放开我吧,我们试试别的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

没有浪费水啊没有浪费水,每一滴水都冲走了一滴泥。

怕被锁了,前面的内容是无辜的,先按一下暂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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