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我一个信任她的理由。”
圣君的手掌撑着桌沿,被她放平的纸张正在她的手指下方,那上面记载的,是一个月前,壳膜21-8-7区的失效检修报告。
缇娜直起腰,信誓旦旦地保证:“罗拉的情报里提到很多细节,并且相互交错。如果是假情报很容易出现前后矛盾的错漏,罗拉的情报里没有,无论哪一处细节都能完全对应。”缇娜顿了一下:“圣君,可是有什么忧虑吗?”
圣君没有给出答复,她慢悠悠地推开椅子,离开了办公桌,略微皱起的眉头暗示着她在权衡信任罗拉所带来的利弊。
缇娜提的内容不是关键。关键在于,信任罗拉的情报会带来什么好处。
她考虑得更加深远,这份情报是一场及时雨,如果按照这份情报来备战,她们的战士很快就能出征。这是一份胜利的筹码,持反对意见的臣子定然失去了不出战的理由,她便不再需要再和其它势力周旋,那些短视怕死的大臣,从来不知道管理一个要塞需要付出多大的心血。
圣君的鞋子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却沉甸甸重如玄铁——反之,如果不信任罗拉,她们需要和第九要塞僵持更久,甚至迟迟不战。
能拖吗?显然不能。一个月前,早已黯淡的21区壳膜终于出现了失效故障,在壳膜失效的短短五分钟内,两只四阶骨蚀者恰巧出现在故障处,差一点便闯入要塞——尽管这是片无人区,21区的人群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她疏散,但这样严重的事故仍旧是头一次发生,以至于它像巨剑一样,悬在了圣君头上。
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,这是更严重的战与不战的抉择。
圣君背过身,缓慢开口:“那就好。”
这个回答,显然让缇娜松了一口气,圣君信任了罗拉。
缇娜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,随即又挺直腰背等待圣君下一步的指令。
圣君背对着缇娜,在打量墙壁上的油画。在她面前两丈高的拱形墙面上,是一幅名为巴别塔的古老画作,巨大的画幅衬着渺小的圣君仿佛也成为了画中建造高塔的人类。
和现存的高塔不同,这幅油画中的巴别塔并没有竣工,半截塔身立在天地间,像是一座废墟。
在多年前圣君接过权杖之时,工匠们曾在油画上覆盖了一层新鲜的颜料,涂上了如今真正存在的通天之塔的模样。只不过,这些新颜料和伊薇恩城古老的遗迹无法比拟,如今,颜料和墙纸一起褪色剥落,露出里面斑驳的旧痕。
圣君打量着这幅油画,略微侧过身子。
“那份情报里,除了伊德和阿斯塔,还有特别棘手的对手吗?”
“没有,现存的荆棘灯,四十八个,没有能力特别突出的对手。”
“苏绫呢?”
“您是说她们要塞的后勤?”缇娜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,“情报里没有过多描述,只说她负责第九要塞的后勤工作,从未召唤过嵌灵,且几乎没有战斗能力……对了,罗拉还说,她是个拎不清的善良之辈。”
“善良?”圣君听到一个陌生的词,皱紧了眉头,“在饭都吃不饱的年代,自以为是的善良,只会造就更大的恶。”
她觉得错愕,反问缇娜:“你猜,在城池被攻略的时候,塞内那些手无寸铁的子民,会不会埋怨首领平时将她们保护得太好,而紧要关头又没能保护住她们?”
缇娜笑起来:“这样的例子也不罕见。”
第一要塞历史上也有过许许多多的案例,仁慈所导致的最严重的后果,便是君王失权,各处暴/动。
要知道,人类只要还有私欲和需求,就不可能在匮乏的土地上建立起乌托邦,那比神明显灵的概率还要微小。
如今的圣君见证了前者的陨落,在她眼中,只有绝对强权才能守住自己的位置。
也只有压倒性的实力,才有资格拿到想要的资源——大家都视若珍宝的东西,难道低声下气求得来么?
缇娜作为她的拥趸,自然也十分赞成。
“我见过苏绫。”圣君再次打量着那幅古老的油画:“早些年各个要塞建盟之时,伊德经常带着她在要塞间往来,她从不主动说话。”
圣君露出失望的神色:“当时我还以为她会有什么过人之处,既然没有,这样的人现在还活着也是个奇迹。”
“或许,她也是被伊德保护得太好了。”缇娜颔首应和道,“我深刻地鄙视躲在后方还善心泛滥的人。”
“那就算了,杀了吧。”圣君轻描淡写地抬头,冷静地打量颜料剥落的残痕。
“可惜,伊德是个不错的战士,我本想要留她一命,只不过这莽撞的青年定然自绝也不愿意臣服……第九要塞的荆棘灯都杀了吧,她们的意志是可怕的魔鬼,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祸患。”
“是。”
“士兵们准备好了吗?”圣君问。
“准备好了,她们会针对性进攻,对敌人的了解比对自己还深,特别是伊德。”缇娜对此胸有成竹,但片刻后她又停顿了一下,“只不过,她们还没有长途跋涉的经验,需要做些全面的检查。”
“实战就是最好的经验。”圣君露出不悦,“古往今来科技爆发式增长的时段,往往面临着和其它势力对峙的压力,战场就是检验技术是否有用的最佳时刻。流程精简一些,这些人是开了刃的大刀,不要当作铅笔刀来用。”
“是。”缇娜被圣君的果断深深折服。“我们会给予她们满级配置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征?”
“五天后。”缇娜说,“几位将领讨论后认为……”
“太迟了缇娜。”圣君干脆地打断手下准备好的长篇大论。她身上的红色丝绒披风收束在金色的胸针处,反着刺眼的光。
那双褐色的眼睛望着台阶下的臣子,语气不容置疑:“就定在明天,去准备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……
“使徒,我不怎么会用枪。”贺莉端着手里的铁疙瘩,面露惶恐。那杆枪的枪管还有些烫手,两分钟前,小不点兴高采烈地拿去玩,刚被骨衔青用蛮力抢回来。
“不会用枪?”骨衔青蹙眉,“要我说,就是苏绫将你们保护得太好。”她伸出匕首,用刀尖抵着贺莉的手肘:“胳膊肘打开,别夹着翅膀,枪管对准目标物。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贺莉只能抬起枪,对准远处沼泽地边缘的枯枝,顺便为苏绫开脱:“我们有自己的长处,苏教授认为,如果我们所有人把时间都花在用枪上,那么不会有人力去做别的事,要塞一辈子都不会发展。”
“哦。”骨衔青无所谓苏绫的想法是否正确,她说道,“你在我这儿不一样,我们不需要发展。大家只需要在有限的生命里做效用最大化的事。”
她用匕首绕了个刀花,最后,刀尖压住了枪管,“上膛,瞄准,扣扳机。就这几个动作。会了吗?”
小不点举手:“她不会我会!”
“你枪都拿不稳会什么会!”贺莉压着小不点的声音立刻开了一枪,因为劳作导致她的手很稳,完全能够承受得住长枪带来的后座力。
“准度不高,但够用。比小不点好一些。”骨衔青给予肯定,丝毫不理会小不点的抱怨。
贺莉捂住小不点吵闹的嘴,问骨衔青:“我们需要在这里埋伏多久?”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,骨衔青带了十三个人出来,每个人手中都持着长枪。她们在沼泽地边缘潜伏着,好几辆摩托车埋在沙地里。日头正高,离日落还有些时辰。
“下午,或者,傍晚。”骨衔青站起身,慢悠悠地说,“等地平线的那一端,出现了人,你们就开枪,不要打人。”
第一要塞的兵团已经出发了,触动了骨衔青一个月前埋在路口的红外感知器,她收到了提醒。算算时间,这批兵团会在将要日落的时候,绕过沼泽地。
如果没有意外,敌人会在边缘的荒地里驻扎一晚,等到第二日,再继续前往第九要塞。
整个兵团的长途跋涉比不了单兵,单兵可以不分昼夜、加大马力地赶路,像她和安鹤出行的那一次。
但是,大型兵团出行,特别是战斗前夕,就必须养精蓄锐。所以,这批人大约要走上两天一夜才会抵达第九要塞。
骨衔青气定神闲地在荒原上踱步,顺带考虑起了今晚何时去见安鹤比较合适。
贺莉抓紧时间熟悉了一下枪支:“我们不打人,那打谁?”
骨衔青眯起眼睛,盈盈一笑:“打沼泽地里的辐射物呀。”她伸手指向大伙儿身后的沼泽,所有人沿着她的指尖望过去,无论老少,神情全都凝固了,一代一代被传说支配的恐惧像电流一样蹿过脑海。
白日里的沼泽地寂静无声,连咕噜的冒泡声也停歇。好像所有的声音和生命都被黑洞一样的沼泽给吞噬,湿腐的腥味被风送过来,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。
小不点完全不闹了,整个人往贺莉身边缩了一下:“辐射物?是那些长得很恐怖的变异人吗?”
骨衔青微微扬起下巴:“我不知道大人们怎么和你说的,不过,是的。就是它们。”
“那我们不是自寻死路?”有人问。
“不会,当你们用枪击打它们之后,再迅速用枪,击打被我引过来的四阶骨蚀者。”
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辐射物还不够,还有骨蚀者,死定了。”
骨衔青好整以暇:“放宽心,有我在,你们一个指头都不会少。”
她身边的言琼悠然地点点头,佐证了她不是在夸大。
“我们不会成为它们的目标,我们只是搭桥牵线之人。”骨衔青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,她挺直腰背站在阳光底下,火红的衣服被太阳晒得发烫,像是荒原的领主。
小不点看呆了,贺莉也看呆了。
骨衔青伸出手掌,两掌相击,清脆的响声把大家的思绪从荒原上拉扯回来。
“好好消化一下吧朋友们。”骨衔青的声音轻柔,却像是海啸来临前骤然刮起的微风,“做好准备,好戏即将开场了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
存稿用完了,等我下周回去,好好写这场每个人都开大招的混乱群战。
斗争部分会有,不同立场的思想碰撞也会有,所以这是我标正剧而不是爽文的原因之一。但这样的情节不会太多,也不是主线的全部,毕竟大家是来看个乐呵,想要讨论的可以讨论,不想费神的只看剧情也完全足够了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