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在往巴别塔移动。
先是幸存者,然后是英灵会余下的士兵,安鹤选择把剩下的几百人都转移进安全区。
可在士兵身后,还跟着无数的感染者。
分流的人群汇成一股,又四下散开,塞赫梅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,这好像历史的选择,不同的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。
安鹤和她走上了不同的道路。
哪一条能成功她不知道,但总该有一条能走通吧?
塞赫梅特当然希望自己才是对的,她也从不认为她走错了哪一步。或许,这才是对面的复制体,这么难以对付的原因。
远处,安鹤联系上阿尘:“打开巴别塔防御闸门,让我们进去。”
原本塞赫梅特收起的吊桥降下来了,关闭的合金闸门再次打开了。
有两个着装完全不同的人跑在幸存者的最前面,是言琼和罗拉。骨衔青的队伍,进入第一要塞的只有四人,其余人全都被骨衔青安排在外围等候。
骨衔青把背包丢给言琼,然后把薇薇安交到了罗拉手上:“带着她,她可以清除塔里的敌人。”
安鹤恰好汇合过来,把闵禾调出队伍:“你跟她们一起行动,带所有人进去,跑最前面。”
“她们是谁?”闵禾最先关注到远处的骨衔青和言琼,但她的野犬正冲着近处的薮猫嘶吼,闵禾这才留意到毫无存在感的罗拉。
安鹤沉下脸:“如果你现在还要纠结这个,那我真是看错你了。去办!”
“是、是。”闵禾眼神很凶,但还是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带头跑在了罗拉前头。
言琼随后也混进了队伍,但骨衔青没有离开,她和安鹤指挥着幸存者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巴别塔。
主要是安鹤在指挥,骨衔青在旁边等着。
所以,骨衔青还有闲心越过一个接一个的人,注视远处塞赫梅特的动向。塞赫梅特仍在和复制体缠斗,骨衔青叹了一声:“真不容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撑到现在真不容易。”骨衔青扬起下巴,“你要知道,塞赫梅特早就超出嵌灵体的平均年龄。按理说,她这么大岁数的人,精神力基本接近枯竭了。”
安鹤绷紧的背颤了一下,她从未意识到这件事。不只是她,似乎鲜少有人留意,在圣君身上,年龄是勋章,士兵们认为,塞赫梅特生来就是这么强大的。
难道不是吗?
安鹤忙碌中抽出机会往回看,那双向天探出的大手,已经在天赋的作用下碎成了齑粉。
塞赫梅特手中握着一把长矛,那是枪身和大手凝聚成的混合物,原本是冷冽的银色,但无数人的血粘在上面,和她的披风一样鲜红。她完全陷入和“自己”的斗争当中,她想杀死它,同时也被它缠得脱不开身。
她们同样强大,行动同样迅猛。大片的碎石和合金围在她们身边,变形、碎裂,供她们使用,几乎把两人的身影完全覆盖。
在安鹤回头的同时,噌——长矛带着破空的声音,直直扎穿了复制体的额头。
同样,复制体手中的漆黑长矛,也没入她的胸口。
狮子消失了。
打斗的声音也消失了。
维持不住形状的碎石坠落下来,砸在两具尸体上。她们没有倒下,两柄刺穿躯体的长矛和两具不肯闭眼的尸体,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形状。
伫立在碎石堆里,好像成了新的雕塑。
安鹤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,她腾出手拔出剑:“走!快一些!”
水泥浇灌的吊桥竟然开始摇晃,感染者和士兵之间几乎没有空隙,有几个跑得慢的,逐渐变成了她们的敌人。
当最后一个清醒的士兵,冲进巴别塔后,安鹤立刻击杀了一批感染者,然后转身,和骨衔青跑在了最后面。
感染者跟上来了,但安鹤没有让阿尘放下入口的闸门。
于是,巨大的塔身像吞吐货物的机器,她们是传送带上的拥挤的活物。幸存者跟着闵禾和罗拉跑在最前面,安鹤和骨衔青挤在中间,身后跟着一批又一批的感染者。
没有人使用传送梯,也没有人去一级防御区,她们沿着逃生梯,一层一层地往上爬。罗拉熟练地带路,闵禾帮忙断后,两位素不相识的士兵,对巴别塔的地形滚瓜烂熟。
安鹤随时和她们保持着通讯,心脏怦怦地狂跳,她身边的人,都是靠欺骗组合在一起的,可是现在,她们给予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直到数百名感染者都进入巴别塔后,安鹤才联系阿尘:“放阻断墙,从一楼开始,听我指挥!”
咔嚓,三米厚的合金钢板砸下,巴别塔的大门再次关上,无论是幸存者还是感染者,都被关在这个巨大的斗兽笼中。
安鹤和骨衔青对视了一眼,看不见任何决绝的神色,她们进巴别塔,不是为了躲,而是为了把敌人全部引进来。
她们没有对付神明的武器,巴别塔就是武器。所以,一级防御区从不是退路。杀光敌人才是退路。
“给我。”骨衔青直接探向安鹤的手腕,抓住智能设备熟练地用小指一抠,卡扣松开,骨衔青把东西抢了过去,“告诉你的阿尘,把指挥权交给我。”
安鹤踏上楼梯,三步当作一步飞跨,短暂的思考过后,安鹤同意了骨衔青的提议。
“小球,现在听我指挥。”骨衔青不客气地说,她调出光屏,直接投放了整个巴别塔的三维图,一边往上奔跑,一边寻找图上的路线。
她们逐渐升高,每经过一层楼,都放下一道阻断墙。有时候,合金钢板就贴着安鹤的脚后跟砸下。骨衔青丝毫不慌,非常熟练地调度着这栋楼的资源。
那些追上来的感染者,被堵死在不同的楼层,骨衔青甚至还顾得上分散它们的兵力,所有逃生口全部封死,一直到六层楼,她们才摆脱所有的感染者。
没有人松懈,罗拉仍旧带着人往上逃,等上到九楼,有一块小型露天平台,英灵会训练时在那里放置了逃生梯。
她们没有打算把幸存者放在巴别塔里等死,这批人是饵,鱼进笼后,饵要回收。
就在这时,安鹤收到了闵禾的警报。
“空气味道不对,是化学品。”
安鹤摘下面罩皱了皱鼻子,她们所在的楼层没有味道:“你们在几楼?”
“七楼。”
那就是精准投放的毒气,巴别塔还有一些残留的感染者,肯定是被神明操控,动了手脚。
骨衔青调出三维图:“来不及了,让她们就从七楼翻出去。”
“跳楼?”
“是逃命。”骨衔青说。
“没事,我预料到了。”安鹤已经安排好了,“一组接应,罗拉,让其她人跳下去,你带着薇薇安,和闵禾前往十七楼等候。”
她靠近楼梯口,从细小的窗户判断了一下和地面的距离。从这里可以看到底下雕塑的位置,再远一些,第一要塞的建筑炸的炸,毁的毁,到处都冒着未烧尽的黑烟,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骨蚀者,和数十个感染者还在废墟里游荡。
可就在这样一片死寂的废墟里,又出现了一头狮子。
安鹤瞳孔缩紧,紧接着,心跳怦怦地跳动:“阿斯塔。”
她轻轻地念。
“什么?”骨衔青凑过头来。
“阿斯塔来了。”
安鹤从未想过阿斯塔会来,此时的阿斯塔提着一把铁铸的大刀,双脚站立在废墟之上。那抹熟悉的红发扎得高高的,像战旗一样飞舞。
……
“海狄,联系上安鹤了吗?”阿斯塔转过身。
她们两人舍弃了车子,从壳膜的缺口钻进来,没想到第一次进入第一要塞,看到的竟然是废墟一样的场景。
第一要塞也不怎么样嘛。
“还没有,她是不是没有用我给她的通讯器。”海狄低头捣鼓着怀中笨拙的接收机子,终于,上面的绿灯亮了一下。“啊,通了。”
此时阿斯塔却无心说话,吊桥上剩下的七八个感染者注意到了她们,正冲过来。
“小心!”安鹤的声音从接收器里传送出来,“她们有天……”
天赋的赋字还没说出口,阿斯塔已经提着沉重的刀,毫无畏惧冲了上去。
铁刀是海狄打的,淬炼的蓝色纹路还原原本本保留。阿斯塔收紧上臂,机械仿生肢的细小零件瞬间咬合,阿斯塔旋腰摆身,双腿站稳,近百斤重的大刀在空气中抡出一个半圆的弧线,紧接着,力气一收,铁刀因这无可阻挡的势能重重落下,将一个感染者直接砍成了两半!
阿斯塔握紧刀柄,脚步一错,直接以刀身为支撑,空翻转身,落地的那一刻甩出重刀,刀身直接斜架在两位感染者的脖子上。
脚步不停,阿斯塔重新转身,绕到两人后面,重刀跟着旋转半圈,然后咔一声,顺着重力切断了对方的脖子。
头颅和刀尖一起砸到地上,地面绽开血渍的同时,迸射出火花。
她获得了新的肢体,适应得非常好,整个人意气风发,原始的野性在她身上流转,不见惧意。
“安鹤,你在哪儿?”阿斯塔问。
“在塔内!”安鹤使劲挥手,半晌她才想起从塔外看不见窗户,“你们竟然会来支援第一要塞。”
“我不是来支援第一要塞。”阿斯塔严肃地纠正,她杀第一要塞感染者时毫不手软,“我是为我的学生而来,是私人行动,算作你帮我接回肢体的回报。”
所以,只有她和海狄两个人。
尽管如此,阿斯塔还是问: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需要。”安鹤说,“我还有事要处理,请老师帮忙接应一下幸存者,同时保证你不要和她们打起来。”
毕竟幸存者领头的是罗拉。
“可以,给你半个小时,半个小时后就不好说了。”阿斯塔板正地说,“所以,别死在里面。”
“不用半小时,十分钟。”安鹤切断了通讯,她们再没有多说什么,安鹤相信阿斯塔会说到做到,互相信任的感觉真是令人身心舒畅。
安鹤移开视线,骨衔青正抱着胳膊看着她:“能走了吗?得干我们的事。”
“走。”
所有幸存者撤离,她们不能撤离。阿尘的监控显示,闻野忘从灾难爆发初期就没有踏出过巴别塔一步,她应该还在实验室,并且关掉了所有的智能系统。
安鹤跟随着骨衔青离开楼梯口,直接进入了传送梯内。
神明可能会切断传送梯的电源,但有阿尘在,它能随时接管控制权。
十七楼,空无一人。
安鹤第一次进入巴别塔,便是踏入这层楼。
如今,她们又踩在这泛着冷光的地板上。
出乎意料,没有任何一个感染者阻拦她们,地面和墙面没有菌丝,只有尸体,整层楼如同寂静的冰窖一般,研究员的尸体沉默着,泛着冷白的光。
实验室的门关着。
但当她们靠近时,门咔嚓一声,自动弹开了。
安鹤想,神明知道她们来了。
她身形一闪,比骨衔青更快一步踏进了室内。
没有开灯,所有窗户死死封着,只有门口漏出一点走廊的光。
越往里走,视野越暗,同样暗色的渡鸦无声地散开,红色的眼眸几乎具备360°的视野。
所以,当实验室左侧的巨大黑影开始晃动的时候,安鹤第一时间就开了枪。
“轰——”
不是出膛声,是爆炸声!
被击中的是一个高压储氢罐,金属材料被击碎,遇上明火发生爆炸,还在燃烧的火焰将整个室内照亮。
不止一个储氢罐,角落里摆着数十个罐子,这些东西本该用于战场,但防御计划被神明完全打乱,塞赫梅特甚至没来得及运送。
又是一声爆炸,罐子在几只渡鸦背后炸毁。
偌大的实验室气温急剧升高,变得比室外还要明亮。
闻野忘就站在她们的对面,后背抵着墙壁,悠闲地说:“不逃吗?”
安鹤身上很多伤口,被高温一炙烤,疼出了冷汗。
往哪里逃?所有的出口不是被她们封死,就是被闻野忘封死。
“我也想问,你不逃吗?”安鹤握着枪柄。
双方不再说话,安鹤已经和神明说得够多了,它完全放弃了劝诱,安鹤也袒露了杀意,空气似乎凝固,任何一丝动摇都会成为致命的破绽。
闻野忘暂时没有使用天赋,但安鹤时刻提防。
安鹤接入渡鸦的视野,俯视着全局,这里确实除了闻野忘不再有任何活人。
骨衔青没有拔枪,她双手自然垂在两侧,看起来并不是战斗的状态,但是,那双眼睛全神贯注,紧紧盯着闻野忘的一举一动。
突然,一只渡鸦展翅飞离,燃烧的火苗即将引爆新的罐子,这一细微的举动,如同导火索般点燃了所有人的神经。下一秒,安鹤开了枪,枪口对准闻野忘的眉心。
她一动,闻野忘也开始移动。
子弹击中贴着闻野忘的耳廓飞向后方,在墙壁上激起灰尘。
枪声未停,安鹤一连打出十几枪,其中一枚擦破了闻野忘的太阳穴,左侧头皮直接掉了一块,鲜血很快染湿她的银发。
这点小伤对神明来说不值一提。所以安鹤降低枪口,直接击穿了闻野忘的膝盖。
闻野忘靠着墙没有跌倒,她早就不用膝盖走路。她笑着,不在意地摸了摸头上的血,热浪似乎扭曲了她的面容,变得更加诡异。
在安鹤复杂的眼神下,闻野忘退后两步,轻巧地按下墙上的红色按钮。
实验室的控温系统、调光系统同一时间开始运作,同样在运作的,是通风系统,寂静的室内出现了呼呼的声音。
注入送风管道的化学毒剂开始挥发,不止是实验室,整个楼层都被淡灰色的迷雾笼罩。
十七层的智能系统,阿尘控制不了。
安鹤迅速翻出两个小型过滤口罩,她早有准备,十七楼的所有装置她都不会信任。
闻野忘站在阴影处,带着凝视她们死去的慈悲神情。可很快,这种慈悲被夸张的笑容所取代,她突兀地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。
一次不够,又是一次长长的呼吸,胸前和肩膀高高起伏,恨不得将毒气全部吸入胸腔。
骨衔青拉下面罩:“不太对。”
安鹤也感受到了,毒气中有一些别的东西,除了肺部急剧刺痛外,她的大脑受到强烈刺激,好像多巴胺系统加倍工作,躯体内的器官都陷入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。
安鹤察觉到自己的攻击性变得极强,但是判断力在急速下降。
这是什么?神经毒素?
她立刻切掉衣摆,缠绕在过滤口罩外面。
火光将闻野忘的半张脸照得通红,在重复三次深呼吸后,闻野忘突然大笑:“我成功了!”
她亢奋地朝安鹤挥手:“哈哈哈,我成功了!”闻野忘的整个眼窝深陷下去,可那双眼睛居然射出光彩。
她想要往前走,可这一走她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中枪了,闻野忘重重地跌倒在地,她有些生气,但这点生气很快被亢奋所取代:“薇薇安,薇薇安!”
她疯狂地喊安鹤的名字。
“我成功了,赛洛卡因,可以短暂抵抗神经侵入。”她的手在疯狂发抖,极度亢奋地撕掉左手的袖子,那条属于舱茧的手臂上全是抓痕,菌丝在疯狂蠕动。
赛洛卡因,是闻野忘制作毒剂的副产品,能够最大程度地刺激神经系统,塞赫梅特曾经想将之改造成更温和的类型用作军事,短时间提升战斗力。
可惜没能成功,它的副作用太大了,几乎直接摧毁神经中枢。
闻野忘发现鞋子上的泥时,第一反应竟然是,如果这种试剂,用在感染者身上,会怎样?
她太想研究神明了,她也太了解感染者了,所以她真心制造化学毒剂,赛洛卡因不过是微乎其微的副产品。哪怕失败了,也没有关系,做实验本来就会面临很多失败,死亡也是失败的一种,她做好了准备。
可她成功了。以巨大的代价,换来最后的清醒。
闻野忘朝安鹤伸出手:“扶我起来!快点薇薇安,趁我还能动!”
她兴奋终于发现了新的研究成果,整张脸容光焕发,其它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安鹤没有往前走一步。倒是一直沉默的骨衔青在半秒内掏出了枪,又花了半秒上膛。
“你确定你现在是清醒的吗?”骨衔青问。
“很清醒,非常清醒!我知道你是谁!骨衔青!”
“所以,你真的是闻野忘?”骨衔青又确认了一次。
“是我啊,闻野忘!”
闻野忘的忘字没有落下,骨衔青扣动扳机。
那正好,不是神明就好。
第一声枪响一停,安鹤也立刻抬枪。
两人同时射击,无数颗子弹射入闻野忘的胸腔,却并没有直击心脏,她还没死,极度的神经亢奋让她痛也感知不到了。
安鹤和骨衔青不会让她那么快死。
枪口偏离,安鹤直接引爆了角落里剩余的储氢罐。
火光冲天,接连几声巨响,地动山摇,十七层的天花板崩裂,安鹤极限收回嵌灵,渡鸦消失,焰火包围了她们,将她们的衣服燎卷出几个大洞。
骨衔青直接脱掉了着火的外套。
衣服落在地面上时,安鹤扣住骨衔青的手,转身往外狂奔。火光在她们身后映出轮廓,浓烟翻滚着升腾而起,黑与红融合纠缠。
她们顾不上别的,神明随时会反击,巴别塔也随时会自毁。
安鹤用脚踹上实验室的门,落锁,接入通讯:“闵禾,薇薇安做好准备,一分钟后使用你们的天赋。”
“目标是谁?”闵禾问。
“十七楼所有感染者,无差别使用你们的天赋。”
十七楼已经没有活人,所有人都死了。她们要闻野忘死,然后带上围困在塔内的所有感染者,一起安息。
一分钟,一秒都不能差。
“骨衔青,抓紧我。”安鹤跑得极快,兜帽散掉了,头发也散掉了。骨衔青调整姿势,十指扣住了安鹤的手。安鹤下意识紧了紧,把[破刃时间]催发到最极致,飞奔进传送梯,机械齿轮刷一下运转,轿厢急速上行,最终,面板上的数字停在五十七楼。
她还要回去密室。
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内,骨衔青仍在调控每一层的阻断墙,十七楼阿尘控制不了,那就把十五层和十八层锁死,没有任何敌人可以逃出去。
踏入密室,炮火声好像一下子隔绝了,恍若外面地崩山摧与此地无关,温暖清新的空气里,阿尘微微浮动。
见到安鹤,它没有说话,但是悄悄地转了个圈。
安鹤接住阿尘,反手将它投进兜帽,她遵守承诺了,最后会回来带阿尘离开。
踏出密室前一刻,安鹤最后看了眼墙上残留的刻痕——再见,妈妈,她已经变得足够强大。
一分钟即将归零,会议室的玻璃尽碎,外面是黑压压的雾气,狂风拉扯着她们的衣袖,两人站在落地窗边沿,半只脚已经踏出了高楼外,安鹤收拢双手抱住骨衔青。
还亮着的光屏上,闻野忘已经“走”出了实验室,来到走廊上的镜头底下。她最终还是被神明夺回了控制权,与此同时,每一层的感染者,一起移向玻璃窗,菌丝在她们身后膨胀,像是脐带,又像是拉住她们的绳索。
“闵禾,行动!跳!”
倒计时归零,闵禾和薇薇安同时使用了天赋,她意识到,自己又遇上了另一个天才,这个少年不需要别人残血,就可以直接断送敌人的性命。
闵禾无声地叹了口气,仍旧选择了配合。
她们同样站在高楼之上,在使用天赋的瞬间,依旧冷静的罗拉,拽住了两人后领,毫不犹豫地往后仰倒。
她们杀死了某个人。
十七楼没有大量目标,只有一个人。
当天赋生效的那一秒,闻野忘心脏停止跳动,根本没有滴滴的缓冲时间,巴别塔自毁程序即刻启动,瞬间爆炸!好像物质被压缩到了极限,先是往内坍塌,然后猛地往外爆裂!
闵禾觉得鞋底都被燎熔了,她面朝着天空,看到坚不可摧的塔身,好似烟花在黑雾中乍现,所有合金水泥,变成碎片,带着长长的火星尾烟,坠落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,仿佛整个要塞在末日里成就了瞬间的辉煌,然后,火星迅速消失在黑雾里。
安鹤呢?有跳下来吗?还是留在了上面?闵禾分不清这些落下来的石块里,还有没有活人。
身体砸向硬地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一组的成员早已做好准备。
一组只有一位士兵,并且没有任何高攻高防的天赋,但是安鹤坚持要带上她。现在,她开始发挥作用。
脚下的硬石板,突然融化,变成棉花一样的柔软质地,三个黑影跌落,地面竟然贴合着她们的身体,跟着重力凹陷。随后,她们像砸入了淤泥一样,软趴趴地沉下去。
旁边隔空腾物的士兵立刻锁定目标,将三人从水泥地里拔出来,“啵”的一声。
接着,又是一道、不,两道黑影,相拥着坠落。
“所有人,离远一点。”安鹤从地面探出头,她仍旧抱着骨衔青,抱得特别用力,心思却根本不在对方身上。
在她们进入塔身时,黑雾已经完全降临。
巴别塔还在爆炸,自毁系统的火焰点燃了残留在楼层里的大型设备,同样也炸毁了输送腐蚀液的管道。
不等士兵有所动作,等候在一边的阿斯塔揪起安鹤的衣领,连带着骨衔青一起拖离了高塔。
“轰——”
最后一声惊天巨响,半截塔身猛地弯折下来,砸向地面,裸露的钢筋无力地指向天穹。
爆炸声已经沉寂,整个高塔犹如烧焦的木炭,只有半截基地维持着脆弱的骨架,成了墓园,所有感染源葬身其中。
她们将感染切断在了第一要塞。
……
安鹤跪坐在地上,视野已经变得无比昏暗,哈米尔平原被黑雾所笼罩,能见度不及十米。
可当黑雾真正降临的那一刻,人们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慌。十来只游荡的感染者已经被阿斯塔和其余士兵彻底清除,幸存的四百多人坐在不远的地方,口鼻裹得严严实实,进行隔离检查。
远处还在燃烧的大楼,仍旧散发着火光。
废墟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火光。
火星和灰烬在天地间悠然飘落,轻轻地落在每一个死者和生者的肩头。
安鹤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,她侧过头,发现之前那个大哭的妇人就坐在不远的地方,她仍旧在哭,好像是为劫后余生流下了眼泪,但是没有发出声音。
旁边一位老人嫌她吵,用碎布条塞住了她的嘴。
老人嘟囔着:哎呀有什么好哭的。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嘛。
一片土地上的文明陨落了,又会建起新的文明。就像这颗星球曾经历过二三叠纪灭绝时代,也总有生命会迅速适应新的环境。
安鹤好像看到了那个画面,看到了沧海桑田,看到黄沙之地搭起土屋,变成高楼,又潦草地付之一炬。历史总是在这片土地上,永无止境地轮回。
在黑雾中,一些裹着麻布衣的影子,在幸存者堆里穿行。那是等在外面的新绿洲团队,大战过后,她们进入了第一要塞,掀起幸存者的衣袖,用针筒注射着淡红液体。
“那是什么?”安鹤问面前的骨衔青。
“辐射生物的骨髓血液提炼物,我说过的吧,组成黑雾的颗粒,是它们赖以生存、减少苦痛的良药。”
骨衔青重复着她之前的随口一提,“我采集了一些辐射物,对黑雾有一定抵抗作用。”
这就是她们摩托车后座带着的物资。
“所以你之前和圣君说没有办法进黑雾是假的?”
骨衔青眼睫轻轻动了动:“是啊。”
当然不是。她说谎了,进入黑雾确实得靠命硬。这种提取物有很大的副作用。用得多了,会导致颗粒堆积在血管内,等到一定程度,就会从内里刺破皮肤,变成像辐射物一样的怪物。
安宁就是这样死去的。
所以,才能在黑雾里存活那么久。
骨衔青没有把副作用告知众人,新绿洲团队的人,也都不知道。她们以为骨衔青真的有避开死亡的法子。
倒也有一劳永逸的办法,比如杀死神明的核心,寻找新的栖息地。君羊 ⑥八㈣㈧⒏⑤铱㈤㈥
骨衔青微微一笑。
安鹤收回视线,她的额上有血,沿着脸颊滑下来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额头受了伤,后背也在隐隐作痛。
她很累,非常累,紧绷几个月的神经,在此刻终于松缓下来。她垂下头,但骨衔青蹲下来,捧起了她的脸。
骨衔青用大拇指擦掉安鹤眉骨上的血渍。她们又出生入死了一次,两人的心跳早已平复。可在这片废墟之中,力竭的安鹤看起来如此脆弱,小羊羔没喊痛,只咬着下唇,不发一言。
骨衔青静默地注视着对方,视线扫过安鹤的眼睫和唇,片刻后,她倾身,在安鹤唇边落下一吻,“辛苦了。”
轻声细语,表达嘉奖。
安鹤一动不动,暗自揣测骨衔青的举动到底是施舍,还是说掺杂了别的意味。
不等她追究,帽子里的机械球钻了出来。
紧接着,三根机械手指挤入两人之间,坚决地隔开了骨衔青。
阿尘飘浮在空中,一向温和的声音变得严肃:“这位不礼貌的女士,请自重。”
骨衔青微微诧异,然后挑衅地露出笑容。她毫不客气地拨开机械球,完全忽视阿尘,只跟安鹤对话。
“小羊羔,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两个条件吗?”
什么条件?安鹤歪了下脑袋,什么时候答应的?
“看来你是不记得了。”骨衔青拍拍安鹤的脸蛋:“我帮你寻找罗拉的软肋,你答应过我,往后,两个要求任我提。”
安鹤想起了这件事,那是刚入第九要塞时,和骨衔青达成的第一个交易。
“所以呢?你现在提起这件事,是要做什么?”
骨衔青眯起了眼睛,那双刚刚还柔情似水的眼眸有了些变化,安鹤窥见底下暗流涌动的私心,让人恐惧,安鹤没由来的有些紧张。
“放心,完全在你能力范围内,第一个要求——”骨衔青灿然一笑:“带着你的军队和武器,还有剩余的幸存者,进黑雾,跟我走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
安鹤:如意算盘打得响啊,这交易做得太亏了!
阿尘:这门亲事我不同意!
下章换地图,最后一张图,由两至三个事件组成。
ps:状态不好删删改改写了很久,抱歉抱歉,3月11号前在这章评论的朋友我发一个小小的红包表示歉意(因为只有评论了才能定位到读者发红包,且段评除外,段评我一般不回复,怕打断大家阅读节奏),辛苦大家等待了,谢谢朋友们的支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