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鹤用右手环着骨衔青的脖子,把脑袋搁在对方肩膀上,往后看。
人群已经跑出六百米,这次骨蚀者没有追上来,它们开始在原地打转,挥舞着骨头,要害完全暴露在天光之下,正试图把身上的东西赶下去。
安鹤露出笑容,她的脸上还沾着血,断臂带来的剧痛逐渐充斥着神经,但是她疯狂地在笑。
她完整验证过了,现在发挥出的[寄生]天赋,可以直接让骨蚀者暴露核心,并且,只要时间足够,可以同时控制多只。
一旦这些骨蚀者核心暴露,子弹和远程弹的威力再也不会那么鸡肋,一炸一个准,可以直接将它们杀死!
这次的救人之举完全是意外,但是,竟然让她意外试验出能够高效应对骨蚀者的方法。
现在,只需要人群再跑远一点,她就下令。
人们拉着手,还在狂奔。
在神明创造的幻境里,安鹤曾预见过拉着手死去的尸骨,数量不少,遍地都是。
但现在她们没死。
就好像笼罩在牢笼上的黑布被撕裂了一块口子,让人看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光。
或许不止一点。
安鹤发现,骨蚀者是真的在试图赶走什么,它们的身上,凭空出现了一些黑白相间的生物,长绳状,像黑色甘蔗。直到这些甘蔗开始扭动起来,安鹤才发现那是成群的,银环蛇。
不是一条,是一群。
和普通的银环蛇不同,每一条都有手臂粗,鳞片大而坚硬,巨大的绞合力绞断了骨蚀者的步足,瞬间就将整只骨蚀者覆盖得严实。
不只是骨蚀者身上,地上的数量也在增加,很快就把黄土覆盖成了一片黑,整块土地像是活了,扭动,吐信,变成了恶魔的炼狱。
安鹤捏着通讯器的手一顿,很快锁定了始作俑者。在她右边,被当成麻袋扛走的薇薇安正紧盯着远方,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,眼睛一眨不眨。
这是薇薇安的嵌灵,竟然是剧毒之蛇,安鹤有些震惊,这个女孩看上去非常安静听话,但是嵌灵和天赋都让人感到毛骨悚然。
薇薇安从没有展现过嵌灵,第一要塞的人十分注重天赋的使用,嵌灵反倒是其次。所以,除了闵禾这种十分依赖嵌灵嗅觉的,有相当一部分人,不会在日常任务里使用嵌灵。
它们的毒素对骨蚀者本身没有伤害,但安鹤一瞬间意识到,薇薇安的天赋和嵌灵,对真正的活物有着巨大的杀伤力。
安鹤大喊:“薇薇安,收回去!”
她的语气把薇薇安吓了一跳,薇薇安惊恐地望过来,像做错事的孩童,非常局促,蛇群的状况变得不太稳定,一下子消失了。
同时,安鹤按下了通讯按钮:“发射远程炮弹!”
中尉完全听从了她的指令,在安鹤给出信号的同时,两枚珍贵的炮弹,在她们身后轰然炸响。
收窄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,她们仍没有停下脚步,所有人都在往前跑,碎骨头伴随着泥土黄沙砸在她们的脚后跟,没有人敢停下来。
……
安鹤不知道,自己也差点被炸成碎片。等待指令的几分钟里,中尉已经萌生出无数次按下按钮的念头,以保护第一要塞壳膜不被波及。
但中尉最终选择了信任安鹤。
“两枚炮弹够用吗?”其中一位士兵满面愁容,紧张感并未消失。
“怎么可能够?平时一只都炸不死。”中尉的食指紧紧按在红色按钮上,恨不得多戳几下。
但很快,中尉说话声停顿。她望着镜片,那些围聚在一起的骨蚀者,明明极其顽固,平时就算是被炸得只剩下一根骨头,都还能动。但现在,七八只骨蚀者直接被炸飞成碎片。
不,不是被炸飞,中尉见过这种景象,是核心菌群死亡,骨头失去支撑,被炮火和冲击力带到远处。
怎么会这么简单?就好像、就好像骨蚀者停在那里,并且暴露核心,等着人来炸似的。
是安鹤施了法?还是自己在做梦?
一定是做梦,谁有这等本事?中尉拧了自己一把,确认自己的精神没有恍惚,她可不希望被感染。
“做得好,谢谢你听我指挥。”那边安鹤还能喘气,意外地开始夸人,听语气似乎很高兴。
中尉有些茫然,长官怎么道谢?她只不过是按了个按钮,连战场都没踏入,做的事情根本微不足道。
中尉咳了一声:“长官,现在情况是否可控?需要接应你吗?”
安鹤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不用……嘶,痛!轻点!”
然后换了语气沉声道:“我受了点伤,等我休整一下,很快回去。”
哨所沉默了一瞬。
“前一句,是在和我们说话?”手下问。
中尉一脸茫然地挂断通讯:“应该不是……吧。”
……
骨衔青仍旧戴着她那个该死的头盔,面容包裹得严严实实,以至于安鹤完全无法揣测她的情绪。
她们已经进入峡谷,短暂清点少量死亡人数后,又继续往前走。在骨衔青的带领下,她们离开峡谷,到了高崖上的安全区域,才敢放松一会儿,开始休息。
安鹤远离人群,坐在地上,靠着车身。在她旁边,骨衔青盘着腿,把衣服撕成布条,非常熟练地给安鹤包扎手臂断口,然后,在断口上方处打了个非常紧的死结。
如果不是骨衔青下手那么狠、并且撕烂的是安鹤自己的衣服的话,安鹤起码会说声谢谢。
但是现在,安鹤盯着头盔上黑色薄膜反射的自己的脸,说不出口。
“怎么?你又准备训我了?”安鹤挑眉,每当她做出超出骨衔青掌控的行为,骨衔青都会非常生气。
安鹤保证,如果骨衔青敢说一句“活该,你自找的”之类马后炮的话,她一定会抽空踹她一脚。
安鹤已经伸出了腿。
骨衔青却没有急着说话,她注视着眼前的人,头罩淡蓝色的薄膜给安鹤的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。
骨衔青其实并不生气,更多的是烦躁,从安鹤反驳她开始,骨衔青就知道这人会越来越脱离她的掌控。
算了,骨衔青安慰自己,她的底线是,安鹤能喘气就好,断一只手并不会影响安鹤的战斗天赋。
但是,骨衔青还是觉得胸口有些难受,身上手上全是安鹤的血,触目惊心。骨衔青清楚记得,自己抱起安鹤奔跑的时候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果断,她很后怕,很焦急,那是超出她本意之外、跟关心挂钩的情绪。
她以前也会关心安鹤的伤势,但那更像是自己宝贵的刀磕了碰了,流露出的不爽快,所以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生气。
但是,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。
所以骨衔青忍了下来,但凡她多说一句指责安鹤的话,都好像在验证她多了不必要的心疼。
这在她计划之外。
所以骨衔青表现得很冷淡:“我懒得怪你。你的手,打算怎么办?”
安鹤准备好的辩驳话术一下子卡在喉咙,失去了用处。腿收回来不是,伸出去也不是。骨衔青不跟她对峙,安鹤还有点不习惯。
但是,骨衔青表现得也太冷漠了,就算是罗拉,也过来关心了两句,骨衔青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她受伤?
呵,果然亲昵叫她小羊羔时根本没用真心。
安鹤瞥了眼自己的胳膊,她的菌丝有一定愈合作用,已经帮她止血。但要想接回手臂,有些困难。断臂已经毁在爆炸里,拿不回来了。
安鹤也并不想拿,她无所谓地说:“做手术。第一要塞的仿生肢手术需要十个小时,很快就可以活动,适应得好的,一周就可以像原生肢体一样行动,甚至比原生肢体更强大。”
因为答应过阿斯塔,安鹤早就留意过闻野忘的手术。
仿生肢几乎和原装肢体一样,人造皮肤具备触觉和弹性,内里的骨骼为机械合金,硬度极高。所以安鹤并不认为这是一次不可挽回的损失。
甚至可以说,这点伤不足为道。
仿生肢技术没有大面积推广是排斥反应不可控,这个结果很难预测,会不会引发排斥反应全靠运气。
安鹤有信心手术能成功,她自己就有预测的能力。
不需要安鹤解释,骨衔青比安鹤更了解这种技术,在片刻的沉默过后,骨衔青问了个问题:“不觉得膈应吗?”
“你指什么?”
“你的躯体,从现在开始就不再完整。换句话说,这只手本身已经消亡。”
安鹤抬起头,她还是看不清骨衔青的表情,但是这句话用来指代她的伤是否有些过于严重了?只是一只手,又不是整个人没了。安鹤读不出骨衔青的本意。
安鹤只能直率回答:“有什么关系?我的身体,从某种层面而言,本来就是改造的产物。我已经接受它了。”
“呵,你们舱茧的接受能力果然很强大。”骨衔青冷笑,眯起眼睛看着安鹤,目光落在对方的脸颊上。骨衔青无比熟悉这张脸,火苗活在安鹤眼眸里,仍在噼啪炸裂。
安鹤也看着她,并且慢慢凑近头盔,想要看清骨衔青的神情,可是看不见。
在安鹤的额头抵到头盔之前,骨衔青移开了视线,她不想在安鹤的眼神里逗留太久,于是往后一仰,站起了身,“我去看看她们的情况。”
骨衔青转身就走,手腕突然被拉住。
安鹤抿着唇,靠在车身上,眸光深处压抑的期许被挡在玻璃之外:“你真没有一句关心的话啊?”
骨衔青任她拖着,语调扬高:“噢?你想让我关心你?早说嘛,如果你开口承认,我可以对你说一箩筐关心的话。”
安鹤彻底死心,她已经总结出来了,骨衔青不谈正事的时候,总会拿出那种假情假意的语气,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没经过真心。
安鹤这才觉得手臂剧痛,她放开手:“算了,一点都不重要。”
骨衔青却不走了,她似乎在品味安鹤现在的表情,安鹤卸了力气,头往后仰靠着车,露出脖子,有些受伤的失落。
骨衔青的视线掩在头盔下,掠过安鹤的脖颈,又落在唇上,停了一瞬,恍然移开。骨衔青拉了拉衣服,喉头空咽。
“你不回去?”骨衔青还是停下了脚步,“伤能拖?不痛吗?”
“痛啊。”安鹤回答,痛有什么用?还不是讨不来一句关心,“我想确认,你真的准备离开第一要塞?”
“嗯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“看情况,我需要做些准备。”骨衔青望着下方的平原,她们两人当初也是站在这里远眺第一要塞,但现在,只看出了黑云压城的感觉。
“应对黑雾的准备?”安鹤撑着身体,来了精神:“既然这样,我也要做些准备。”
骨衔青看着她:“你是有什么新的打算?”
安鹤张了张嘴,话到了嘴边,又起了私心:“你要是想知道,我们在梦里细聊。”
骨衔青语气轻飘飘的:“该不会是见面的借口吧?”
“怎么会?”安鹤扬眉,“难道你不想知道细节?”
“行。”骨衔青点头:“反正我会定期确认一下,你还没把自己作死。”
安鹤察觉到自己无意识松了口气,骨衔青这家伙一到荒原上就行踪不定,通讯器也会因为壳膜失效,要是就此一走,安鹤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她。
“你要带走所有人?”
安鹤看到更远一边的山头上,停着车队。应该是贺莉她们,但考虑到这里还有闲杂人等,骨衔青没让她们靠近。
“真把我当收容所了?”骨衔青抱着胳膊,“不带,我不需要这些人。”
安鹤揣摩着骨衔青的话,难道她带走的都是需要的人?可是安鹤看不出骨衔青捡回去的人有哪里不同。
“薇薇安呢?也带走吗?”
两人转头去寻找薇薇安的身影,这才发现薇薇安一直蹲在不远的地方,缩成一团看着她们。
骨衔青收回视线:“你要是想留下她,我不介意把她交给你。”
“不用,你带走她,教她用嵌灵和天赋。”安鹤望着天边像是阴云的黑雾,“等到灾难避无可避,麻烦你再将她送回来。”
“噢?你要让她送死?”
“不,我是要让她以后都活着。”
骨衔青沉默了一会儿,看了看背后的薇薇安,转头走开:“小家伙看上去有话要和你讲,给你们留点空间。”
……
骨衔青走后,一直蹲在远处的薇薇安这才站起来,慢慢靠近,然后又慢慢蹲在安鹤前面,像个蘑菇。
“姐姐。”薇薇安有些怯懦地望着安鹤的手臂,“痛吗?”
痛死了。
安鹤挤出笑容:“不痛。”
“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薇薇安问。
“生什么气?”安鹤回忆自己的行为,她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情绪,薇薇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?
“蛇。”薇薇安似乎一直在想这件事,鼓足了勇气开始道歉,“对不起,我没控制住。”
安鹤这才想起她大声让薇薇安把嵌灵收回去的事,那是为了让远程炮不伤害到嵌灵。不过说起来,当时薇薇安的反应就有些反常。
“我没有生气。”安鹤放轻了声音:“为什么要道歉?”
“因为它们很丑,很吓人。”
这不像薇薇安自己会说的话,安鹤问:“谁说的?”
“莱特西。”薇薇安看向远处正趴在地上大喘气的莱特西:“还有大姐头,她们都说过,说是坏东西,很吓人,要杀死它。”
拾荒者对嵌灵的反应超乎安鹤预料,她很快想到了原因:“她们不知道那是你的嵌灵?”
“嗯。”薇薇安点头。
安鹤追问了两句,才知道,被拾荒者捡回来没多久,薇薇安就在一次冲突中唤出过一条毒蛇。
在砖瓦砾穿行的蛇很快引起了别人的注意,无论是拾荒者,还是和她们起冲突的人,都拿起砖块要砸死它。
人们害怕它,恐惧它,所以反应特别激烈。
薇薇安被大家的反应吓坏了。
嵌灵受到了她的影响,蜷缩起来,根本没有心思咬人,于是被砸得伤痕累累,挂在石缝间形同死去,人们这才罢休。
疼痛让薇薇安意识到,她自己唤出来的东西是怪物,不被任何人喜欢。所以她从不承认那条蛇是她的嵌灵,也避免让嵌灵公开露面。
安鹤能明显感受到薇薇安对嵌灵的厌弃,这种心理隐疾从未展现出来。
薇薇安的嵌灵非常强大,只是再强大的东西,没有放在正确的位置,就会形同怪物。
安鹤斟酌着用词:“它们不丑,也不是坏东西。你用它们伤过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薇薇安放低了声音,“其实它很温顺,基本上不会主动攻击人。”
安鹤咳了一声,还好还好,一旦攻击,那就会直接要人命了。
“放心吧,它们很好。”安鹤有心引导薇薇安:“它是你的一部分,不要厌恶它,也不要厌恶自己。你的天赋和嵌灵都很强大,这是你的优点。”
薇薇安听得很认真,听到安鹤这么说,眼睛顿时亮了。
她好像确信了安鹤说的是真的。
“姐姐你不怕蛇?”薇薇安问。
怕。
安鹤想起刚刚的场景,这才后知后觉感到鸡皮疙瘩落了一地。她其实不怕蛇,但不怕的前提是只有一条,一群蛇还是挺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。
只是面对薇薇安清澈的眼神,安鹤不能这样表示。
于是她弯起眼睛:“不怕。”
又觉得不足以抚平薇薇安的心理创伤,还硬着头皮加了一句:“很可爱。”
“可爱?”薇薇安眼睛亮了又亮,“原来姐姐喜欢蛇,下次我唤一条陪你玩。”
安鹤笑容凝固,哈哈,救命啊,不必了啊。
安鹤转移了话题:“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跟着骨姐姐,要听她的话,知道了吗?”
“我很听她的话。”薇薇安抱着自己的膝盖,“因为她很凶。”
“也不是,她不凶。”安鹤跟薇薇安争论,“她有时候还是很温柔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薇薇安歪了歪脑袋,自己怎么没见过?骨衔青只会拿命令的语气跟她讲话。
“什么时候……”安鹤一滞,虽然骨衔青总跟她打架,但梦里,骨衔青摸她的脸颊时,还是相对温柔的。
但这好像不适合对薇薇安说。
远处罗拉在和骨衔青讲话,安鹤想到了一桩事,再次转移话题:“薇薇安,你去叫罗拉过来。”
薇薇安果然听话地去叫人了。
……
罗拉走进,抵在车上:“什么事?”
“借这个机会,我可以履行承诺,把你带回英灵会。”安鹤还记得之前和罗拉谈过的问题,“现在我的话语权已经足够,可以保你不受惩罚。”
而且,现在,也没有人顾得上追究这件事。
“原来你当时是说真的?”罗拉语气很平淡,“我以为那只是用来稳住我的借口。”
安鹤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所以,确实是用来稳住我的借口,对吧?你其实不是英灵会的人。”罗拉垂下眼,却并不是追究的语气。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安鹤也不演了,演得很累,她想和罗拉第一次真诚地谈一谈。
“骨衔青加入驻点的第四天。”
安鹤算了算,是她和骨衔青坠楼重伤的后一天。
罗拉一直都很聪明,要么巡逻的时候或是联系她给骨衔青拿药的时候,暴露了什么细节。
“为什么没拆穿我?”
“原本有这个打算。”罗拉伸手拉了拉口罩,“但是两天后,你问我真名叫什么。我就想,要不算了吧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罗拉踢了踢脚下的石子,“后来我去十五区做了验证,我没有亲手杀的人,你帮我杀了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习惯跟罗拉说谎的安鹤,这次很诚实地解释:“我只是挑拨了一下,是帮派内部出了矛盾。”
“你说是就是吧。”罗拉懒得争论。
“那你跟我回去?”安鹤问,“你来开车。”
罗拉低头看向安鹤的伤,有些为难:“你能自己开吗?”
“啊?”安鹤瞪大了眼睛,“这不仁义,也不规范吧?”
“或者叫英灵会的人来接你,现在平原上的骨蚀者散了一些。”罗拉很认真地出主意。
安鹤终于听出了罗拉的意思:“你不打算回去了?准备跟着骨衔青走?”
“嗯。”罗拉很坦然,“确切地说不是跟着骨衔青,而是跟着拾荒者走。”
安鹤面色复杂:“好你个浓眉大眼的,你又叛变。”
罗拉笑了一下:“虽然不太懂你的意思,但确实是,我好像一直在叛变。”
她望着远处:“安鹤,你现在进了英灵会,知道思想植入是怎么回事了吗?”
“圣君和我说过了。”
——煽动私欲,强化过往经历,编造美梦,以此来锻造目标。
“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人类之间没有信任,所有关系都会被背叛。”罗拉说,“事实也确实如此,很多人欺骗过我,我也欺骗过很多人。思想植入让我以为,只有英灵会才是没有背叛的地方,只要我足够忠诚。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很难被根植。”
“你的私欲,难道只是想找一个没有欺骗和背叛的地方?”
罗拉弯起了眼睛,好像第一次笑得这么开怀:“是啊,是不是很可笑?”
“可惜第九要塞我回不去了,待在新绿洲也不错。”
安鹤看向远处的骨衔青,冷笑:“你可不要被猪油蒙了心,怎么看骨衔青都像是最大的骗子吧?”
“我知道。”罗拉说,“她这个人不简单,我也从未认为她是个好人。但是,那几个拾荒者是很好的,她们没什么心眼。”
“跟你比起来,确实算没心眼。”安鹤揶揄。
“这么说就太狠了。”
她们相视一笑,笑得很畅快。
世界上哪里有不会被背叛的关系?关系永远在随着利益变化。
反之,她们俩你瞒我瞒,到最后,竟然还能够在这里真诚地谈心。
“我想,即便我问你你的身份,你也未必说真话。”罗拉直起身子,“那就等你想说了,再说。骨衔青那么紧张你,我们应该还有很多机会见面。”
“嗯,还有机会见面。”
罗拉起身离开了一会儿,再折返回来时,把安鹤留在她那里的衣物都还了回来。以安鹤现在的地位,保管些私人东西已经不算什么难事了。
很快,拾荒者跟着骨衔青往北方走去,骨衔青没有过来告别,安鹤想了想也就作罢。
算了,随时能见面的人告什么别。
安鹤观察着远处的人,单手取出了海狄改造的通信器,联系上了第九要塞。这是她此行最大的目的,虽然中间发生了一点波折,但听到接通滴声的那一秒,安鹤还是如释重负。
“长官,是我。”
“安鹤。”伊德的声音透露着欣喜,声音忽然又变得很杂乱,紧接着出现了好几个混乱的声音。
“安鹤!”是海狄的声音,超级大声:“你还没死啊!”
安鹤靠着车子,突然感觉三肢百骸顷刻间放松,她懒洋洋地松了力气,望着天:“是啊,我还没死。”
很快又转换成了伊德的声音:“抱歉我们正在开会,她们都在。”
“嗯,我想也是。”海狄离伊德那么近的场合,除了开会,大概就是长官安排海狄扫厕所的时候。“长官,我有一些情……”
“先等等。”伊德打断她,“苏教授让我先问问你,还安全吗?有没有受伤?”
安鹤眨了眨眼睛:“……没有受伤,不用担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伊德这才换了正式的语气,“讲讲你的情报。”
安鹤简洁汇报,来之前她已经盘算好,将重要信息总结为三点。一是第一要塞的布局和兵力情况,其中也包括闻野忘的部分实验。
二是塞赫梅特的战略计划,安鹤让伊德放宽心,这一次她自有打算,塞赫梅特的军队不会走过沼泽地。
第三点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便是黑雾的来临。
安鹤告知伊德,黑雾已经逼近第一要塞平原的天际线,还说了一些跟神明、和新的感染病症相关的情报。
那边欢快的讨论声完全沉寂下去,好长一段时间,没有人吭声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伊德再开口声音变得异常严肃,“什么时候返回第九要塞?”
“黑雾来临时,我不打算回去。”
回去没用,如果没能在神明势力最薄弱的时候,重创它杀死它,那经过几个要塞鲜血滋养,后面的要塞一个都守不住。
安鹤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对声,听起来像是阿斯塔的声音,隔得太远,安鹤几乎无法听见阿斯塔说了什么。
重重反对声都成了背景,伊德在深思之后,问:“需要支援吗?”
又补充:“先说好,我不会给第一要塞任何帮助,但我会支援你。”
安鹤笑起来:“不用,长官。第九要塞后方也有黑雾,这些东西会被神明用某种方法搅动,神明跟我有仇,也知道我在意的人和事物。所以,你们不一定安全,我希望你提前做准备,守好后面的人。”
良久。
“好。”
伊德简短的答复带着承诺的分量。安鹤忽然放下了心,伊德说好,那就是好。
安鹤抓紧时间和第九要塞的人聊了几句,等结束汇报后,安鹤才通知中尉来接人。
她确实不想自己开车。
……
安鹤站起身,远处原本在休整的那六七十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。
她原本以为,见识过骨衔青的本领后,这批人会死皮赖脸地赖上骨衔青,或是让她护送一段路。但是没有,骨衔青指定了人之后,人们各自分群,分道扬镳。
这六七十个人,也并没有一起行动,而是分散成了好几个小团体,各自有各自的打算。她们可能出塞时就已经定好了去处,想要去投奔的要塞也不尽相同。
有几个队伍比骨衔青还提前一步离开,在戈壁的陪衬下,成了散落的火星。
现在,只剩下二十多个人没走了。
等接应来还有一段时间,安鹤走向唯一剩下的那个团队,打算了解点情况。
之前骂人的老妇正在跟剩下的人说话,俨然成了一个话事人。
“你们准备去哪里?”安鹤站得很远,这些人对英灵会有些天然的排斥,她怕再被人丢石头。
好在,有过刚刚的短暂共处,没有人丢她。
“去西北方。”老妇直起腰,收敛了嘴里的脏话,客气地回答安鹤的问题,“西北方有一些山崖,有溶洞可以藏身。”
这个回答出乎安鹤预料,她们竟然不打算求助别的要塞,而是躲到地下去,难怪这些人的背包都比别人大一号。
“能活下来吗?”安鹤想了想还是提醒,“你们的资源可能不太够。”
“说什么够不够,想太多的人资源再多也活不下来。”老妇挥动她的手,“地下河,大肉虫,能见天光的土壤,随便找到一样就能活下来。而且我这儿,瞧,黑市的医生,修锅炉的老铁,什么人都有。”
安鹤视线扫过那些看起来不太正规的工具,笑道:“您老认识的人还不少。”
又是黑道又是工匠,看来也是位传奇的老人家。
“只是,你确定西北方有山崖吗?”安鹤望着远处,她没有去过西北方,不知道除了荒山枯林外,还有哪些净土。
“有的,这你不用操心。”老妇说,“我搞运输的爱人说的,消息保真。”
“你还有运输队的爱人?”安鹤诧异地张望,能外出运输的人只有巴别塔的人,“你爱人在英灵会?”
安鹤一提英灵会,老妇的脸就垮了下来:“是啊,就是狗屁英灵会!所以她才死在路上,我最恨你们英灵会的人!哎我跟你说这些干啥,你帮了我,我不打算骂你。去去去,你赶紧回去养伤去。”
老妇拿起行李就走,明显已经体力不支,但还是一步步往前走。
安鹤有些触动,叫住了她:“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?”
“干什么?”
“知道了名字,就算朋友了。”
“我们一辈子就见一面,当什么狗屁朋友。”老妇嗤声大笑,转过身去。
安鹤耸耸肩,不再多问。
片刻后。
“谢自生。”远处苍老的声音飘过来,“我叫谢自生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
这章东西很多,分章又不合适,所以放在一起。
有些人只会见这一面了,有些人是短暂分别,不要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