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第一要塞36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4944 2025-12-31 12:17:49

单人病房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,安静而舒适。

安鹤已经结束抢救手术,她受的外伤很严重,好就好在没有缺胳膊断腿,缝合手术结束后,需要长期静养。

麻药散去后已经是凌晨五点。

安鹤躺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,按下了床边的呼叫铃。她表示自己有些心理创伤,需要一位陪护作伴。

安鹤指定了风间朝雾,此时风间朝雾正跟着塞赫梅特查神血培养室的事,但塞赫梅特同意了安鹤的请求。

风间朝雾进来,安鹤开门见山地套消息:“闻教授怎么样?”

“还在手术室,但听说状况还不错,暂时没有生命危险。”风间朝雾的脸上同时彰显出紧张和松口气的神情,“还好你反应快,闻教授没死,不然——”

安鹤接过话:“不然,巴别塔炸毁,大家都会死亡,你也是。”

风间朝雾愣了一下:“我是想说,不然,闻教授手中的所有实验项目都会停滞,要是她死亡了,就再也没有人能接手。但你这么一说也是,这些实验项目也确实会随着闻教授的死亡被炸毁。”

安鹤琢磨着风间朝雾的话,难道神明留下闻野忘一命,是因为那些项目?安鹤想不到还有什么项目会被神明觊觎。

“这么说来,离了闻教授,研究所就停转了?”安鹤问。

“不止。闻教授是圣君的得力助手,圣君的很多策略都需要闻教授的技术支持。要是教授死了,单凭圣君一个人,很难让原先的制度继续推行下去。”

安鹤想起洗脑的手段,还有英灵会上尉的复活计划,确实关系着圣君的权力稳定。这两人各司其职,绑定得比苏绫和伊德还要深。

安鹤失笑:“这很危险啊,所有项目掌握在一个人手上。闻教授也喜欢掌握权力吗?”

安鹤问得直白,越发大胆,反正风间朝雾不会对她怎么样。

“那倒不是,其实,闻教授一直在培养接班人。”风间朝雾为安鹤倒了一杯水,见安鹤精神尚好,全身被裹成粽子了,还能和她对话,也就顺着安鹤闲聊。

“实不相瞒,我也是接班人之一。但我们只能学到技术。方法和流程可以学,敢做的决心却学不到。没有人能做到闻教授那种程度。”

这倒是。

这片土地翻遍了也只能找到一个闻野忘,再没人能比她残忍疯癫。

安鹤打量起风间朝雾,风间朝雾才是安鹤想象中正常研究员的样子,可能长期待在研究组,凡事有上级顶着,一心做好自己的事情,没什么弯弯绕绕的想法。是安鹤遇到的,最不用费尽心思接触的人。

——也是最容易被忽视和利用、最无攻击性的人。

这才是普通人。

安鹤没见过工作时的风间朝雾,不过能被闻野忘调去参与秘密项目,想来科研能力并不差。只可惜,在狠人遍地的第一要塞,风间朝雾的个性太普通,永远都成不了闻野忘。

“闻教授也苦恼此事,还和我们开玩笑,说下属没用成这样,她都不敢死。”风间朝雾笑了笑,“当然这不是她真实的想法,她还没活够,还是得活着才好。”

是会活着,还活得不错。在风间朝雾来之前,安鹤趁着恢复了一点力气,第二次用[预言之眼]观测闻野忘三个月后的状态,仍旧是四肢健全,生龙活虎。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,并没有改变闻野忘的未来。

命可真硬。

安鹤不再纠缠闻野忘的事,转而问起风间朝雾外面的情况。

和病房静谧的气氛截然不同,整个巴别塔灯火通明。

所有英灵军紧急出动,一半前去清理要塞周围根系上附着的菌丝,同时隔离下城区所有被感染的骨蚀者。一半跟随塞赫梅特收拾地下空间的烂摊子。

医护组和研究所更是全员待命,救活人,查死尸。

明明只是一个不足五公里的小范围战斗,却惊动了第一要塞整个核心团队。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,彻夜无眠。

能够得知外头的情况让安鹤感到安心,塞赫梅特的处理很及时也很全面,至少能够阻止骨蚀病在下城区大面积肆虐。

下城区大多是普通人,可不像她们一样能抵抗骨蚀病。

安鹤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,又问风间朝雾:“你和圣君查神血,有查出什么吗?”

“关于这个,恰好圣君让我带话给你,闻教授前一日给舱茧注射了神血,这可能是导致这场变故的原因。”风间朝雾将培养室的实验记录描述了一遍,并传达圣君的警告,“薇薇安,你身份特殊,最好不要接触任何神血。”

安鹤点点头。

塞赫梅特的效率仍旧很高,竟然查得这么快且准确,那这次事故的矛头就不在她身上,而是在闻野忘的身上。

安鹤松了口气,自己的地位不会被影响,明早圣君的问话,并不是那么危险。

直到此时,安鹤才终于松懈了全身的肌肉,她可以,真正地睡一个好觉了。

“你在这里陪着我。”安鹤眼皮沉重,等她和骨衔青聊完,她还得找风间朝雾帮忙做事。

“放心吧。”风间朝雾微微一笑,以为安鹤真的因为战斗受到了心理创伤,“你信任我的话,我会留在这儿等你醒过来。不要怕,这里没有敌人。”

风间朝雾调试着生命检测仪,又断断续续补充了一些检查培养室的细节,一转头,发现安鹤竟然已经睡着了,浓密的睫毛轻微地颤动,似乎不太安稳,呼吸轻浅,缩成了一团。

风间朝雾静静地注视着安鹤的脸庞,她比安鹤还要大上几岁,在她看来,安鹤是个探索欲很强的年轻人,舱茧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,像孩童一样,她乐于为安鹤解答。

只不过,风间朝雾仍旧会思考,这就是她日夜监控着的那些黑匣子里,孕育出的生命吗?越接触,就越难将其当作实验品看待。

如果这些舱茧和人类没有什么不同,那她下次记录失活箱体时,看到渗出的红色血水,还能若无其事在本子上记下死亡序号吗?

——她原本已经麻木了。

唉。风间朝雾摇摇头,自己果然站不到闻教授的高度。

轻声的叹息很快消失在病房中。

窗外暮色沉沉,曙光迟迟不来,荒芜的哈米尔平原失去了唯一的绿色。

除此之外,一切如旧。

……

安鹤睡得并不好,杀死舱茧的画面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,一闭上眼睛都是鲜血。

直到暖洋洋的光线照在安鹤的眼皮上,驱散了她的不适。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病房里。

周围入眼的一切极其陌生,这是一间卧室,床铺柔软,有淡淡的松木香味。光线来源于窗外,午后的太阳光毫不保留地倾洒进来,照得整个卧室亮堂堂。

安鹤久久凝视着窗外的景色,一时间,有些恍惚。

这里的风景很美,窗外是摇曳的绿槐枝叶,光线从细碎的叶片中间穿过,一些婉转的鸟鸣接连响起,和颓败的荒原截然不同。

是梦吗?的确是梦。

安鹤回过神,撑起身体望向另一边,那一侧也有窗户,窗户边的高大书架上摆着许久没有见过的硬壳书籍,旁边的沙发上坐着骨衔青,姿势慵懒,双腿交叉横靠在沙发上,正在翻阅手中的纸质书。

却不是普通的书籍,它会自动翻页。

阳光越过安鹤,堪堪抵达了骨衔青方位,她半边身体笼罩在阳光下,发丝泛起黄色的暖光,光线却再难越过她,使得另一边躯体隐藏在阴影里。

像画。

“这是谁的房间?”安鹤知晓骨衔青编造了梦境。

“这不重要。”骨衔青放下书,并没有靠近安鹤。沙发和床的距离有三米远,一个安全的距离。她放任安鹤动弹,但是动弹范围不超过床的范围。

见她不答,安鹤随口笑道:“难道这是你的房间?”

不能吧。

这个房间实在是过于温馨了,一寸一厘都经过精心的布置,原木色的家具井井有条地陈列,没有任何冷色。

实在跟现在的骨衔青不太搭。

更何况,现在哪里还有这么舒适的房间?

骨衔青笑起来,曲起腿踩着柔软的地毯:“还有精力好奇?我看你的伤不是很严重。”

“严重。”安鹤坐在床上盘起腿,和骨衔青对视。骨衔青给她捏造的衣物很舒适,没有缠着染血的绷带。梦里她能动,但现实里的她,盘腿这个动作都做不到。

安鹤无意间蹭了蹭脸颊,没有血迹了,她现在很干净。

“骨衔青。”见到骨衔青踩在地上,安鹤立刻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导:“你侵入过闻野忘的意识了吗?”

“还没有,我没空。”骨衔青起身的动作暂停,又坐下,“你难道不先问问我的状况?”

安鹤感受着手心柔软的被子:“薇薇安她,安全回到下城区了吗?”

“呵。”骨衔青抱着双臂后仰,身后的沙发随着她的动作调整到了一个舒适的角度,“你真是……不关心我啊。”

骨衔青叹了一声,自顾自说道:“下城区整夜都灯火通明,英灵会的人排查骨蚀病患者搜索了整片区域,稍微有些症状的都被拖走,要么杀死,要么隔离。你的好妹妹回到下城区了,但是并不安全,我们不能暴露,所以罗拉带着新绿洲的人躲了整整一夜。”

一种荒谬的感觉在安鹤心中凝聚,像无数有形的荆棘扎穿了皮肉,安鹤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在入睡前,安鹤刚感叹过塞赫梅特雷厉风行,阻止了骨蚀病在下城区肆虐。

但是,政策落实在具体的人身上,为何就成了灾难?

难道世间的事,就是不能两全吗?

安鹤觉得喉头发哽,片刻后,她抬起了发麻的手掌:“要怪就怪这次神明入侵,看来它影响的不只是舱茧,带来的连锁反应,完全打破了第一要塞本就不稳的生态。”

“你就当是吧。”骨衔青没有表示异议,错误总要归结到某一方身上。

“骨衔青。”安鹤抬起头,“有一点我很在意,昨晚我们拼死一搏才活下来,但是回过头仔细想想,这些舱茧能力强大,要真的联合起来不可能就这样被我一个个击破。”

特别是707,明明落地后撑了一段时间才死亡,但是天赋中途就暂停了使用,要是天赋再多用一会儿,那安鹤面临的困境只会更加复杂。

可是神明提前退出了战场。

如此轻易放弃,看来神明并没有被逼到绝境。

这一战是安鹤第一次在现实中面对所谓的神,这个生物展现出了恐怖的力量,随时有能力摧毁一座要塞。

如果这一战仅仅只是神明的小试牛刀,那人类的出路岌岌可危,比塞赫梅特所惧怕的未来,还要可怖。

“神明死了吗?”安鹤心中早有答案。

骨衔青胸腔起伏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,模棱两可地说:“你阅读过教徒的书,知道人们怎么称呼祂吗?”

“不朽……之神?”安鹤原本放松的身体,因为惊惧而骤然绷直,恐惧悄然扩散。

“所谓的神,到底是什么?”安鹤问的是骨衔青,但骨衔青没有回答她。

安鹤也并不抱希望,骨衔青这人从来不妄议神明有关的事。

“风间给我看了闻野忘留在培养室的记录。”安鹤观察着骨衔青的神态,“闻野忘在神血旁边留下了注释——进化成高维生物的骨噬型真菌。骨衔青,是这样吗?”

骨衔青没有说话,只是平静地抱着双臂,没有反驳。

安鹤哑然失笑。那多半是了。

自古以来,人们信仰的神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高维生物,可神话故事里,进化成神的都是人类,退一步讲也是动植物。

毕竟是人写的故事,谁也没有提过,是真菌先进化成神。

人类一直对它所知甚少,可细想起来它们一直无处不在,空气里、皮肤里、冰层中,深海下方,具备惊人的适应性和卓越的生存能力。

现在它进化了,拥有了比肩神明的力量,会思考、寄生、操控,并且和辐射的黑雾共生。

安鹤觉得荒谬,又对自己的荒谬情绪感到费解,是啊,神明怎么不能是其它物种?

“它不会死吗?”安鹤改变了称谓。

“很难。”骨衔青简洁吐出两字。

安鹤想起第九要塞洞穴中残留的菌丝,死去多时仍能从鲜血骨肉中汲取养分,重新复活,这确实难以被杀死。

它太细微,会思考,帮手遍地,又善于隐藏。

只是杀死几个舱茧,显然无法动摇它的根基。如果把神明类比成骨蚀者,舱茧就是无关紧要的骨头,骨头掉了,菌丝碎了,不会影响骨蚀者的再生。

她需要找到神明的核心,这就是问题所在。

她根本不知道神明的核心在什么地方,也不知道它接下来的计划。

太棘手了。安鹤从未处理过这样的局面,神明一定会再找上自己,她能躲得过所有的入侵吗?自己也会像707一样被控制破坏一切吗?她莫名有些害怕了。

……

空气的安静有些异常,骨衔青抬起头,发现安鹤垂着脑袋,披散的头发乖巧地搭在肩上。

过了很久,安鹤才抬起眼眸:“培育基地的那几百个未成形的舱茧,我打算毁掉。”

她用的是陈述句。

骨衔青惊疑地放下胳膊,身体往前倾斜:“你确定要这样做吗?”

“如果这些舱茧被神明控制,重蹈覆辙的话,那最好不要出世。”安鹤垂下眼眸,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淡淡毫无情绪,“要我说,闻野忘弄出来的这些东西、这些舱茧,本来就不应该存在,一个都不应该。”

骨衔青皱起了眉头:“安鹤,你是这样想的吗?”

“我说得不对吗?”安鹤歪了歪头,平静地反问。

“不对。”骨衔青情绪有了些微起伏,她很快站起来,呼吸加重,出言反驳。

“为什么?你不这样觉得?”

“我当然不这样觉得,因为你也是舱茧。如果没有这个计划,你也就不复存在。”

骨衔青提高了音调,“我以为你已经接受了自己舱茧的身份。”

安鹤确实很快就接受了,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,进入第一要塞后,直至现在,安鹤每时每刻都活在风谲云诡的算计里,她没有时间来反复咀嚼这件事。就连骨衔青告知她,安宁不是她母亲,而是一个研究员,安鹤都没有太外显的反应。

骨衔青以为,舱茧接受能力真的那么强大。

但现在她发现了不对。

“你在否认自己。”骨衔青拧紧了眉,“你觉得自己不应该被培育出来?”

安鹤笑:“这又不是我能选择的。”

“如果能选择呢?”

那一刻,安鹤脑海中突然浮现出707最后的眼神。

“那我选择不要。”安鹤回答了骨衔青的问题。

骨衔青呼吸微微颤动,意识到这才是最严重的连锁反应,这种后遗症延迟到来了。

换作以前,安鹤不会给出这样的答案。大约是舱茧的死亡,让安鹤物伤其类,感到了存在危机。

这种危机留在潜意识里,被梦境放大,而安鹤毫不自知,并没有正视这种创伤。

“安鹤,不要后悔。”

安鹤往后倾斜,双手后撑着身体,起来十分放松,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:“骨衔青,你难道从来都不会后悔吗?”

骨衔青的瞳孔因为光线偏移而轻微闪动:“我不后悔。”

“我不信世上有这样的人。”

“那你问问闻野忘,问问塞赫梅特,她们是否后悔创造了这一切。”

安鹤垂下眼眸,想了想,失笑道:“那确实不会。”

安鹤放松了身体,仰躺下去,温暖的被褥包裹着她:“所以,我真搞不懂,你们这些人哪来的一条道走到黑的信念,哪怕那是错误的道路。”

“可能是因为想活着吧。”骨衔青放缓了语调,光脚踏着柔软的白色地毯,往前走了一步,“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对死亡避重就轻,每一个人都说自己不怕死,可是安鹤,没有人愿意心甘情愿地走向它。死亡是真实存在的。它很痛苦。”

骨衔青站在床边,她的脸颊全然笼罩在光芒里,镀上了一层柔光。

“要是后悔了,就会让人感到挫败、失去希望,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小羊羔,无论你诞生于哪里,你能活着是件好事,并且要一直活着。永远只有活着的人,才能书写生命的历史。”

“活着的人。”安鹤抱着被子翻了个身,把脸捂在被子里,声音依旧平淡:“骨衔青,舱茧没有母亲,被制造出来只是被当成锋利的武器,我们,能算得上人吗?”

骨衔青在床沿上坐下来,在这个瞬间,似乎有一股无形的隐痛在心口滋长,骨衔青才发现,她好像并不欣赏别人真实的脆弱。

骨衔青俯身抬起手,悬在安鹤的头发上方,这次却没那么轻易落下去。

“安鹤。”骨衔青收回手,又念了一次对方的名字,“你有母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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