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枯骨无言39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7363 2025-12-31 12:17:49

商店起了异变,一声令下,新绿洲的人有序撤离。

地面在翻涌,墙壁在鼓泡,变异的血人冲上来,新绿洲的人在围追堵截下狼狈、又极其麻利地钻出门去。

她们战斗力低,有自知之明,并不进攻。只睁着浑圆的双眼,迈开双腿,逃跑的技能却是点满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,两手还撺掇着拾来的物资,紧紧抱在怀中。

很快,偌大的商店,就只剩下六七个被拦住去路,逃无可逃的人。在言琼的指挥下,这几人躲在货架后面,用麻衣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,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口,瞅准机会,时刻准备溜走。

安鹤警惕地望着周围,她不知道是谁没听骨衔青劝告,暴露了皮肤,现在是否还活着。

那些已逃走的人被排除,于是安鹤隔着货架扫视剩下的几人,着重关注着活泼好动的小不点。

货架成了干扰,但看小不点的样子,机灵得像个小豹子一样,却又不是她。

时间不多,再不定位到受害者,就来不及救人了。

就在此时,沉默数秒的骨衔青果断开口,是下结论的语气:“莱特西,那边!”

安鹤迅速望过去,第二排货架西侧,莱特西后背紧紧贴着货架的金属板,看上去只是在躲避进攻。

安鹤不知道骨衔青怎么得出了结论,她完全没有发现莱特西的异常之处,可是安鹤见识过骨衔青纵观全局的能力。

这一点她选择信任她。

眨眼间,安鹤已经带着薇薇安奔至莱特西附近,一起跟上来的还有骨衔青,在她们身后,还有四处乱窜的血人。

莱特西的头,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后仰,不,并不是贴着货架,她像是被粘在金属板上,一动不动,眼睛瞪得极大,眼窝和脸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,张着嘴,发不出一点声音,整个身子迅速萎缩,就好像血肉在迅速流失,一同流失的还有生机。

安鹤猛地一惊,下意识伸手去拽莱特西,这一拽,却没拽动。

莱特西并没有像安鹤想象中乱动,她听了骨衔青的话,四肢都包裹得严实,根本没有露出肌肤,不知道她是怎么中的招。

就在此时,骨衔青冷静出声:“头发。”

头发!

莱特西的紫色挑染发尾露在外面,转角时扫过了货架边沿,就那么轻轻一扫,却好似沾到黏鼠板上,根根发丝成了吸食血肉营养的导管,密密麻麻,一端连着她,一端连着变异的建筑,莱特西整个人都被快速“吞噬”。

唰——

军刀出鞘带来一阵颤响,寒光沿着莱特西后脑勺与货架之间的狭窄缝隙,切下。安鹤不管不顾一挥,将头发齐根斩断。

这一刀需要无比果断的勇气,稍偏一寸,莱特西半个头颅就没了。

安鹤根本没时间多想,毕竟再多几秒,莱特西整个人就没了。

也不知道是否伤到头皮,莱特西脱力倒向地面,光秃秃的后脑勺沾了些血,像从粘鼠板上剥离下来,有些滑稽。

但不幸又庆幸的是,莱特西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,根本顾不上这一点。

骨衔青伸手,一把架住莱特西的手臂,防止她露出的脸颊又跟地板来个亲密接触。

围堵的血人此刻又围上来,骨衔青揪着莱特西的后衣领,毫不客气把人丢出去,甩给言琼:“带着她!先出去,我们开路。”

实际上开路的只有安鹤和薇薇安,骨衔青一直站在安鹤身后,没有拔枪,手上连匕首也没有。

安鹤早已习惯骨衔青的做派,当骨衔青往她身后躲的时候,就意味着,这些变异物和当初被寄生的舱茧一样,都由神血直接操控,骨衔青不能亲自动手。

她愿意配合骨衔青。

就像骨衔青也在配合她们。

“吸引火力。”骨衔青寸步不离,只给简短指示,指挥起了安鹤。

安鹤心领神会,她稍稍庇护着薇薇安,同时快速朝围过来的血人开枪。一瞬间,商店的血人被激怒,愤怒地急速往三人围拢。

这给其她人创造了逃跑的机会,趁这个空当,言琼带着剩下的人,一刻不停地离开了商店。

实际上,子弹并不能对血人造成伤害,弹头射入它们的五官,又会从后脑勺直直穿透出去,势头不减,击中后面的墙,就好像越过了一堆烂泥。

就连那被击中的金属墙,也如融化的蜡,向下一凹,将整颗子弹吞噬。

这些墙是活的,不如说,整个建筑都被神血侵染。

神血是活的。

围上来的血人越来越多,墙面和地板上还在不断“产出”新的血人,杀不尽。它们的脚下有一根根“脐带”连接着大地,成了被支配的傀儡。

薇薇安被安鹤和骨衔青夹在中间,她拉着安鹤的衣服,往回望。

骨衔青身后,也有大量的血人围上来了。

薇薇安没有说话,双眼一凝,刚要扑向骨衔青后背的血人,刹那间四分五裂。

似血似肉的半固体,如雨滴般砸向地面,发出黏腻的啪叽声。

这些血人不是骨蚀者,也不算辐射物,它们是由人类、菌丝,还有神血糅杂而成的、一种独属于绿洲的变异物。在邪神的核心地盘长久存在,受神操控。

薇薇安的天赋可以使用,但并不能直接杀死对方。

安鹤很快看到,那些掉落在地上的肉块,很快又重新凝聚成一个新的血人,再次凶猛地扑过来。

耳畔有风,物体移动带来的气流被安鹤敏锐捕捉,安鹤稍一侧身,锋利的指甲从她眼前划过去,安鹤屈膝一蹬,未收回的军刀砍在对方的脸上,从五官到后脊骨,整个削成了两半。

掉在地上的断肢又很快重组,再次扑将过来。

那是商店的老板。安鹤直观地感受到灾难给人类造成的影响,她不知道老板看的什么漫画,是否有幻想过自己成为救世的主角。但当灾难真的来临时,大部分人连自保都困难,根本拯救不了世界,这就是残忍之处。

可老板应该有过反抗,一个相信正义和热血的人,应该不会喜欢看到自己这般样子,受人操控、不死不生,以非人类的姿态扭曲变形,恶鬼一样地捕食。

骨衔青说得没错,这些变异物只剩下捕食的欲望,疯狂又残忍,它闪电般冲过来,想要抱住安鹤的脑袋,撕去她身上的面罩和衣袖,哪怕沾到一点皮肤,安鹤就会像莱特西一样,被死死粘住,杀不掉,连碰也不能碰。

失去人类意识、不再拥有人类的行为,还能称之为人吗?

在蒂荷城时,安鹤就曾考虑过这个问题,她没有得到答案。蒂荷城的辐射物没了人形,被林湮维持得堪堪像人。而现在在她面前的,只是徒有人类外表,却根本不是人。

组成人类的成分太复杂,记忆、情感、行为、善恶,自我认知,缺一不可。

安鹤觉得可惜,她无声叹气,可是抬眼时,眼中并未有任何仁慈,仁慈只会要了她的命,她并不会手软。

无论活人还是死人,站在了与人类为敌的那一方,成了帮凶、傀儡,或是任何一个别的身份,她就会下死手。

老板也下了死手,它的身体强化过,可以随意变形,扑跳躲闪都极为迅速,甚至在破刃时间里速度也少有变化。它也终于像漫画主角一样获得了超强的能力,只不过站在了“反派”那一方。

在察觉到安鹤难以对付之后,老板立刻把目标转向更弱的薇薇安。薇薇安的脚底下突兀地钻出一个新的血人,血人抓住了她的脚踝,指甲陷进布料,极其用力地撕扯她的裤脚。

“嘶。”薇薇安忍不住痛哼,她没防备这一击,幸好,她听了骨衔青的话,裤脚牢牢扎进长靴,为她延缓了一秒钟,在她反应过来发动天赋之前,安鹤已经一刀斩断了那双冒出来的手。

肉块啪一声掉在地上,骨衔青只低头一扫,并不恋战,语气依旧稳得可怕:“人都出去了,我们撤退。”

三人在重重包围中,迅速往外撤离。

安鹤回头,余光掠过骨衔青,骨衔青走在最后。

这一路来,安鹤已经知道,骨衔青根本就不心善,无论是本性如此,还是经历天灾后变成了这种性格,骨衔青都可以选择不救濒死的莱特西。即便有人死了,骨衔青也只会说是某种恰当的损耗。

毕竟,她们之间有过这样的谈话。

但这次,骨衔青默认了安鹤救人的命令,真的等到所有人转移后,才选择撤退,甚至都没和安鹤争论一句。

骨衔青妥协了吗?认可她了吗?还是因为商店里的是新绿洲的人?

安鹤突然好奇,如果这次在商店里的,不是新绿洲的成员,而是英灵会的士兵,闵禾或是凯瑟之类的人,骨衔青会不会掉头就走。

算了,答案呼之欲出。

三人迅速退到了宽阔的大街上。前脚刚踏上沥青路,后脚便是铺天盖地的枪响。

原本在外面休息的士兵,早已在闵禾的调度下做好准备,排成一排架好了枪支。

当最后三个人一退出商店,士兵们便开始射击,目标是跟出来的变异物,没有任何人下令,吞吐的火舌一刻也没停止。

这些从蒂荷城中央政府里搜来的弹药补给,比她们原先携带的要厉害百倍,高压缩弹摩擦枪管,高速弹射出去,直接蹦碎了一名血人的脑袋。

安鹤精神为之一振,她们主动给新绿洲的成员断后,等在外面的人,也在给她们断后。她们是互相承托的队伍。

炮火四溅,血肉横飞,声音惊醒了这片土地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整栋四五十层高的大楼,都在往外冒血人。高墙成了跳台,一个接一个的血人从墙面上钻出来,往下飞扑,杀进士兵的队伍,张开大嘴,嘴咧到耳朵边,甚至整个头颅都撕裂出一道鲜红的口子。

不能被抓到,不能徒手去碰,一碰就有被吞噬的风险。

安鹤立刻回到队伍前方,让士兵们私下散开,不要被包围了。

庆幸的是,这条街很空,空到她们可以排兵布阵。

罗拉向一名士兵借了柄冲锋,在无人留意的时候,发动天赋绕到血人身后,一个一个,专门偷袭,她的枪法很准,又没有血人注意到她,一时间,罗拉崩掉了好几颗头。

虽然不能完全杀死血人,但至少,给友方争取了换弹的机会。

安鹤放出渡鸦,查看着周围的地形,还好,出现异动的暂时只有这座大厦,附近的街道静得像鬼城一样。她快速寻找着退路,就在此时,街边一大块脏污的塑料油布被弹火波及,卷起的一端往下滚落,下面盖着的东西露出一角,咯吱一声。

安鹤警觉调转枪口,薄膜下方,好几只堆在一起的机械犬显露出来,砸在地上。

“不用管。”跟屁虫一样的骨衔青在身后小声说道:“不是敌人。”

这些机械犬已经报废,原本是由爱尔克控制的机器,用来运送物资和手册,爱尔克失效后,这些机械犬、已经绿洲常用的机械蜂、无人机,全都失效。

安鹤把目光移开,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,到目前为止,她们没有真正意义上杀死任何变异物。

骨衔青在后方提醒安鹤:“找林湮。”

骨衔青的提示总是很简短,但每次都直切要害。安鹤唤出林湮,按自己的想法给林湮布置了任务。

林湮原本不愿意跟神明作对,阿尘威胁了她,她也就半推半就地同意了。她无法杀掉这些东西,也伤害不了它们,但可以像控制玄乌一样,短暂输入意志。在阿尘的帮助下,安鹤让林湮使用了天赋,一瞬间,所有在跑动的血人,好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,定在了原地。

林湮告诉安鹤,这些东西是由神明直接控制的,她的天赋不能使用太久。

但供她们逃跑的话,时间已经足够了。

安鹤这才彻底明白骨衔青哪儿来的底气那么冷静,她说过有林湮和薇薇安帮忙,辐射物没那么危险。

骨衔青拍了拍安鹤的肩膀:“趁现在,赶紧走。”

这些东西的活动是区域性的,控制它们要消耗邪神的精力,只要超出一定范围,它们就会暂时停止追捕。

换句话说,只要赶紧逃,跑到安全的地方,下次小心些,不要再乱碰乱摸,就可以平安穿过大街。

骨衔青终于离开安鹤,带着人往前走,走得很急。

安鹤跟在骨衔青身后行了几步,她望着那一栋栋看上去完好无损的大厦,死寂白墙,又死死盯着那一张张栩栩如生的脸,忽然停下了。

“等等。”

“怎么了?”骨衔青转过身,她们站在静止的血人中间,隔着好几个怪物对望。安鹤低声喃喃了一句,骨衔青没听清楚。

“什么?不下令撤离?”骨衔青疑惑地走回来,伸手去牵安鹤。

“我说。”安鹤抬起头,露出的眉头舒展着,语气没有半点起伏:“有没有什么办法,可以彻底杀死它们呢?”

脱口而出是疑问的语气,很轻,不是在问别人,而是在思考。安鹤很少有这样的时候,用平静的话语说出杀戮的字眼,尾音上挑,消弭在空气中,带着天真的残忍。

骨衔青呼吸一滞:“你认真的?”

她们只要逃走,就可以很安全,但安鹤不愿意。

“嗯。”安鹤将军刀插入腰间的刀鞘,花了点时间,拔出更为锋利坚固的圣剑,她没握住骨衔青伸过来的手,而是抬手摸上了耳朵上的接收器,一转脚尖,快速跑向阿斯塔。

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卷起黑雾中的孢子,吹起安鹤的衣摆。那些被短暂定住的血人,又开始动了。

安鹤要杀了它们。

她们踏入绿洲没多久就遭到了进攻,这样的进攻,以后还会有,躲过了这一次,它们还是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,出其不意,吞骨饮血,被邪神操控来去。绿洲遍地都是这样的生物,如果不找到杀死它们的办法,那她们永远只能逃。

安鹤不想逃。

她知道邪神无处不在,那盘踞在她脑海里的呓语,无时无刻不想污染她的神智,血人那空洞的眼睛,总是明里暗里紧盯着自己,神明一定很喜欢看到自己东躲西藏的样子。

很得意吧?

她偏不让它如愿。

骨衔青顷刻间就明白了安鹤的念头,毫不意外,安鹤总是在听话里带了一点叛逆,骨衔青皱了皱眉,片刻后又露出笑容——骨衔青从未想过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,往常只有她和言琼两个人,她的第一选择,是躲、是周旋、是藏在幕后打游击。

可她差点忘了,安鹤不是她。

小羊羔总会迎难而上,又带着很多战士,战士是不会从头到尾四处躲的。

血人开始动了,却不是进攻,林湮的意念烙印更改,把所有的血人集中起来,一个一个抱成团。外围的血人攀着里侧的血人往上爬,像叠积木一样,越垒越高。

上方的人越来越多,所有血人都踩着彼此,逐渐像是一个长出伞盖的蘑菇。骨噬型孢子菌这下成了大型真菌,长出了子实体,它们的脚底仍旧和地面相连,纤细又摇摇欲坠,像是“蘑菇腿”。

骨衔青不知道安鹤要做什么,她在一旁围观,不负责任地想,这种搭积木的游戏,不知道林湮是不是玩得很开心。

紧接着,安鹤开始移动。

林湮不能伤害血人,但她们可以。

安鹤原本想让海狄一起帮忙,但一回头,发现海狄早已被那些机器狗吸引了注意力,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捣鼓什么。安鹤放弃了海狄,回头喊了一声:“老师!帮帮忙!”

阿斯塔亲自轮着重刀,和安鹤一左一右跑向垒砌的血人。安鹤想了个办法,她要斩断“蘑菇腿”,斩断它们和地面的联系,在断裂的血肉掉落在地上重组之前,在空中就将它们燃烧杀死。

火焰和时间变得尤为重要。

安鹤恰好拥有改变时间的能力。

安鹤抓住阿斯塔的手,两人在破刃时间里极速狂奔,各自左右手持刀剑,脚尖点地,成了敏捷驰骋在原野的凶兽。

剑尖在路上摩擦出火星,在靠近“蘑菇腿”之时,安鹤松开阿斯塔,双手握住剑柄,打横,降低重心,两人一左一右,依靠着巨大势能,刀刃不遗余力地横扫过去!

刺啦一声,刀刃划过“蘑菇腿”的手感,就像割掉植物茎秆一样。

安鹤在地上滑了一阵,止住脚步,快速仰头。高达七层的“伞盖”摇摇欲坠,在破刃时间里,缓慢往一侧倒,血人还在往上攀爬,蠕动。

安鹤大喊:“闵禾!薇薇安!”

命运真是奇妙,仿佛昨日重现,闵禾和那个小小天才又搭档了一次,这次无比熟练。她们同时使用天赋,堆叠在一起的血人在半空中,如气球达到临界,轰然爆炸,血污和肉块如烟花般掉落,如慢动作下坠。

闵禾的残血湮灭剥夺了所有血块的生机。

但还不够,等到这些血块落到地面,就会重新被新的神血融合,“长出”新的人,真菌很难被杀死。

骨衔青遥望着散落的血块,声音很轻:“火。”

不知道安鹤有没有听到她的指令,总之,远处站在血雾正下方的安鹤,立刻朗声高喊:“凯瑟!”

凯瑟调度着十七组的士兵,火焰唰地燃起,风、火、空气再次组成了火带,那些被时间拖慢下坠速度的血块,一个一个被点燃,拖着尾焰下坠,像白日流星。

但不可避免,还是有些血块将要掉在地上。

没关系,安鹤可以再来一次。

也就是在此时,在安鹤调度之外的海狄,满心欢喜地拿着她从第九要塞带出来的古旧遥控器,一推,一按,两只机械犬不知怎么动了起来,四条腿跑出了残影。

它们一边一只,扯住薄膜的两端,窸窸窣窣盖住了附近的土地。

燃烧的血块坠到了薄膜上,烫出一股塑料燃烧的恶臭,但这材质却又不像塑料,即便被火炙烤,除了缩成皱巴巴的模样、紧紧裹着血块外,一点都没穿洞。反而,那如同热熔胶的高温,将血块里的菌丝烫死,再无生机。

“哎哎呀。”海狄惋惜地叹了一声,“早知道这玩意儿还防火,就不这样用了。”

好可惜。

她原本只想遮挡一下,不让血块掉到地上,好给安鹤争取一点时间,没想到有了意想不到的成效。

黑雾里扬起滚滚烟雾,血块里的菌丝彻底死去,噼里啪啦砸在薄膜上,再没有起来的可能。

大火还在燃烧,要把它们烧成焦块,在鲜艳的火光中,墙壁停止了鼓动,不再有新的血人上来“送死”。

这倒是在安鹤意料之外,看来,这些菌丝,还是懂得收敛的。

安鹤走进商铺,将那本漫画和《避难手册》,一起丢进火中。那失去高科技加持的书,连材质都退回成了纸质的模样,火舔舐着书页,卷了边,延绵出一道明亮的火线,上升气流吹散了书页,呼啦啦的,翻开,然后彻底化为灰烬。

安鹤微微昂着头,注视着那栋大厦,感受着只有她和薇薇安能听到的心跳,目光略微挑衅。

这不是一次规模庞大的战斗,她们没有费什么力气,只是小试牛刀。不需要抱头鼠窜、不需要逃走,就把这波变异菌丝,原地杀死。

骨衔青可能会问她,耗费力气值得吗?她们明明有更省力气的办法,安全活下去。

但安鹤觉得很值,这是第一次不算交锋的交锋,胜利至关重要。她要告诉神明,她是来杀它的,不会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,任何阻挡她的东西,都会被她烧得粉碎。

她也要告诉自己的队伍,她们有能力应对任何难题。这一次是,以后都是。

但骨衔青并未开口质问,只是慢慢地走过来,一句话都没说,站在安鹤一臂远的地方,低着头,露出笑容。

就在此时,在众人没有察觉到的瞬间,安鹤看到先前那些吞吐血人的高墙,突然出现一个个椭圆,先前探路的渡鸦仍未收回,于是,安鹤清楚地看到,那不是什么毫无意义的图案,而是一只只由菌丝组成的眼睛。

安鹤终于确认,邪神果然在注视着她。

但它没再发动进攻。

怎么?安鹤微微歪头,是想看她一步步走入它的领土,被它杀死在腹地?

那倒要看看谁杀谁才是。

眨眼间,那些眼睛消失,安鹤等待了一会儿,没再有异变出现。

安鹤低下头:“现在可以走了。”

她想要一鼓作气将圣剑插回鞘内,但是剑身太长,她必须把身上的剑鞘取下来,插回去,再背到背上。

几个动作下来,她身上凌厉的杀意全然褪去,甚至因为帽子被皮革压住,一点都不潇洒。

果然,影视剧里的耍酷都在骗人。

骨衔青注视着她,眼神晃了晃,随即伸手替安鹤整理被压住的帽子,无奈道:“别那么可爱了,赶紧走。”

安鹤:?

搞了半天有人只看到了可爱。安鹤板着脸,大步流星地踏出去。

海狄一边夹着一只机械犬,急匆匆过来展示:“安鹤!你看,我搞到了好东西。”

那两只机械犬并不是宠物造型,合金制成的四肢很修长,内里的机械裸露,没有皮毛,外覆盔甲,看起来非常敏捷,像是以某种猎犬为原型。安鹤略有些诧异:“你怎么唤醒它的?”

“不是唤醒,是强制改造。”海狄用下巴示意,安鹤这才看到海狄直接把机械犬脖子上的接口砸开,线路拧成一股,一个第九要塞产出的线路板粗暴地接在上面,和绿洲精巧的科技有着天壤之别。

它不再是受人工智能操控的机器,现在终端指挥,只有海狄手上,那个汽车遥控一样的手柄,只能做些简单的指令。

但是,这已经在安鹤意料之外。这意味着,绿洲瘫痪的科技并非一摊烂铁,海狄总能捣鼓些什么出来。

虽然功能不能还原就是了。

安鹤感慨:“还好带了你。”

“那当然。”海狄推着自己的护目镜,神色带着炫耀,“这比闵禾的嵌灵帅气多了,我也有狗了,嘻嘻。”

闵禾隔着阿斯塔,在一旁大吼:“闭嘴吧臭松鼠。”

罗拉给昏迷的莱特西注射了药品,把人交给士兵抱着,所有人裹得严严实实,跟随着安鹤和骨衔青离开了是非之地。

那两只机械犬被海狄放置到地上,在遥控的牵引下往前走。坚硬的合金爪拥有细密的关节,跟随着步态,一松,一紧,踏在地面上会发出不小的脚步声,哒哒、哒哒。

……

哒哒——

“什么声音?”安宁兀自端坐在柔软的沙发上,有些不自在。她不想露怯,可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想象。

自从上次见过方焰尘后,安宁便将自己的来意发给了方焰尘,长长一段,但对方只是匆忙间回了个“1”。这让安宁对这位指挥官的印象降至最低值,差点以为这人是表面彬彬有礼,而背后高高在上的家伙。

直到第二十七日后,安宁才得到方焰尘的回复:“事关重大,我们见面谈。”

于是,她被请到了方焰尘在高塔内的办公室。

安宁也在巴别塔任职,可绿洲的高塔,大了不止十倍,所有的一切都新奇得可怕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共有数百种机械零件,日夜不休,悄然运转。

人工智能爱尔克解答了她的疑问:“不用担心,女士,那是跟随方指挥的机械小狗,它们会送东西来。”

“小狗?我没看到。”

“它还没进来呢,在门外的走廊上,很快你就见到它了。”爱尔克的声音很宽厚,很轻易让人想起氏族中最为和善又安全可靠的长辈,它说:“机械犬不是战斗犬,它负责配送东西,为了让居民知晓它的到来,脚步声设定得很响亮。据我们调查,大家很喜欢听见这样的声音,这意味着城市物资运转正常。”

正说着,两扇合金大门兀自向两侧移动,膝盖高的机械犬昂首踏入办公室,嘴里叼着一个白金色的盒子,看起来很沉重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安宁问。

回答她的不是爱尔克,门后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:“抱歉,我来晚了。”

方焰尘走在机械犬的身后,从转角处现身。她应该出过外勤,没再穿着西装,深黑色的作战服服帖地包裹着她的四肢。外套是短袖,而小臂上的特制衣料收紧,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。却又和上次见面不同,方焰尘跟在机械狗身后,身上散发着一股凛冽的硝火味。

她走进来,一边走一边摘掉脸上的防尘面罩,却又放柔了语气:“爱尔克扫描了你的步态,它告诉我你的伤还没好,我调了些药品过来。”

“安宁女士,你似乎伤得很重。”方焰尘绕过沙发,站到办公桌前,并未落座。她注视着沙发上坐得笔直的安宁,神色中带了一丝探究。

“我看过你给我发的信息,在你开口提那些离谱的要求之前,我想先问问。安宁,你经历了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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