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针从凌晨三点,无声地转了两圈,停在五点的位置。
梦境里,天空开始破晓,厚厚的云层边沿,出现一丝不显眼的鱼肚白。细密的谈话声就此停止。安鹤活动着发麻的手臂,结束了和骨衔青的商业长谈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安鹤把手搭在枕头上,公事公办的语气,“我们在荒原上汇合。”
骨衔青站在远处,单手按肩,颇有闲情地微微屈身:“随时恭候。”
安鹤剜了骨衔青一眼,松开按着枕头的手,逐渐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出神。
她没有骨衔青那么置身事外。
神明控制着闻野忘,已经长达两个月,恐怕第一要塞的防御,已经漏成了筛子。被菌丝植入的士兵不计其数,难以分辨。
最关键的是,她们无从知晓神明布下了怎样的局,即便杀死闻野忘,神明依旧活在别人的躯体内,并且不断转移重生。
第一要塞已经成了被腐害的苹果。外层的皮看似完好,但内里全是寄生的虫卵,只不过因为果核和果皮,维持住了基本的形状。
这把悬着的剑一直不落下来,安鹤怀疑神明在消耗她的意志。
挫败吗?有一丝。
认输吗?完全没有。
安鹤微微眯起眼睛,那双眼眸看起来深邃平静,杀意敛藏其下,并不外露。
她和骨衔青商量好了,要解决眼下的困境,温和的方式已经不起作用,只能切开这颗苹果,撕开果皮,让虫卵暴露在视野之下。
她留在第一要塞一天,闻野忘就会蛰伏一天,感染的人只会成倍增加。单单杀死闻野忘一个人完全不够,安鹤准备出征,准备让神明的爪牙暴露在明面,让第一要塞的危机尽快爆发。
只有悬在头顶的剑落下,她才有可能握住剑柄。
她会握紧剑柄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
直到杀掉所有被寄生的人,将感染完全阻断在第一要塞。
醒来时,安鹤看了一眼时间,五点十五分。
“阿尘。”她唤醒了沉睡的机械球。
听到声音,阿尘离开桌面,轻如羽毛般飘浮在空中:“早上好安鹤,你有事找我吗?”
安鹤一边穿衣服一边问:“如果我离开巴别塔,有没有办法和你保持通讯?”
“请稍等。”阿尘搜索了片刻,给出了方案,“在图书馆的仓库里,还保留着一种智能腕表,那是一种民用的学习平板,可以接入信号进行通讯。但是抱歉,没有基站的支持,智能腕表只支持短距离传输。”
“荒原上,算远吗?”
“超出距离。”
“好吧。”安鹤退而求其次,“壳膜内,如何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好,阿尘,请把你能控制的系统,整合后发到腕表里,我现在去取。”
“好的。”
安鹤顿了顿,又问:“你能接入自毁系统吗?”
“后续更改过的系统,我无法接入。”
“有些可惜。”安鹤站起来穿好外套,“控温系统呢?”
“十七层的实验室、三十五层、三十七层的办公区域都做过改造,除此之外,别的楼层我可以接入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安鹤心中有了谋划,她比别人多了一个优势,也是唯一的优势——神明不敢寄生她,她的想法对神明来说,是绝对的黑箱。
稍作洗漱后,安鹤离开了宿舍,她先是前往士兵驻扎区,以主将的身份下达了行动指令。之后才前往塞赫梅特的办公室。
“圣君,军队已经准备好了,半个小时后出征。”
塞赫梅特直接住在了办公室,听到安鹤的汇报,她离开原位,站在台阶上方:“现在?”
如圣君所愿,安鹤选择了听从指令,在最后期限临近时,安鹤带兵出征了。
但是,比预计出发的时间,整整提前了三个小时。
安鹤说:“是,今天天气不太好,又起了风,早点出发比较好。”
塞赫梅特看向窗外,天已经微亮,但日光怎么都穿不透漆黑的云层,只在平原天际线留下一道垂死挣扎的微光。塞赫梅特的眼皮忽地跳动,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。
不等回答,安鹤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一沓文件,上面明确标注着这次出征的成员和武器类目。
塞赫梅特接过后,粗略翻动,一眼便看到了最前面被划掉的名字:“你要把闵禾留下?”
之前已经许诺过了,一四军队安鹤可以调动,闵禾作为第四军队的指挥官,被安鹤单独踢出了队伍。
安鹤回答:“嗯,她对我而言,没有作用。”
“你不喜欢闵禾。”塞赫梅特用了陈述句,她看得出闵禾和安鹤之间的较劲,想了想,同意了安鹤的提议:“可以,这是个无关紧要的变动,不用亲自拿份报告。”
那份报告被塞赫梅特随手丢在了桌子上。
“去准备吧,薇薇安。”
塞赫梅特的声音依旧很沉稳,站在台阶上方,绷直的脊背似乎从没有弯下过。安鹤不知道圣君是否预料到了危机,有没有感受到恐惧和高压,应该有。
但她看不出来。
“是。”安鹤抬手,军靴相碰,行了个端正的礼。
离开办公室,安鹤进入传送梯,面板上的数字不断往下跳跃。片刻后,嘶啦一声轻响,轿厢停在食堂楼层。
合金门无声往两边滑动,安鹤的视线聚焦,发现外面站了一个人。
闻野忘。
闻野忘顶着两个黑眼圈,见到安鹤时,抬起的脚步停顿了一下,随后,她无所谓地走进轿厢,手里还拿着两块隔夜面包。
“薇薇安。”闻野忘打了个夸张的哈欠,抬起的袖口处,沾了红色试剂,“你起这么早,食堂还没开餐呢,只有昨天剩的面包了。”
“……”安鹤实在不知道该和闻野忘说些什么,她们擦肩而过,安鹤目不斜视地跨步,直到站在传送梯外面后,安鹤才转过身子。
“闻教授,半个小时后我就出征了。”安鹤想了想,主动告知对方这个消息。在她说话的时候,电梯门开始缓缓关合,将安鹤的身影挡在外面。
当视线压缩到只剩下巴掌宽的缝隙时,闻野忘就只能看到安鹤的眼睛。随后,平静的祝福从外面传来。
“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,那么,祝您安息,闻教授。”安鹤说。
闻野忘觉得这话听起来耳熟,她想起这是舱茧707对安鹤说过的话。
电梯门终于关合到只剩一条细缝,闻野忘哈哈一笑:“也祝你安息。”
咔嚓。
传送梯彻底合上,将两人隔绝。
闻野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,随后大步踏入十七楼实验室。她是清醒的,但此刻,她反常地站在实验台前,盯着桌上的红色试剂发呆,片刻后,她摘掉传输管,有条不紊地清理台面。最后才确认起排气装置的红色按钮,是否能够使用。
拇指用力按下按钮,实验室所有智能设备被全部关停。空气中轻微的轰鸣声消失,整个室内空无一人,静如死水。
闻野忘觉得身上发痒,于是烦躁地抓了抓左臂。
隔着衣服挠痒毫无作用,越挠,越像有千万蚂蚁爬过。闻野忘掀起袖子抓挠,仿生肢一用力,直接挠破了皮肤,血肉之下,左臂上状似肌肉组织的菌丝,在不断蠕动。
五分钟后,闻野忘平静地放下了袖子,抬起头,干净的实验台倒映出夸张的面部表情——它在笑。裙6⒏饲钯芭5⑴舞六
笑得比闻野忘本身还要狂躁。
原本只攀附在骨头上的菌丝,头一次沿着脊椎攀附向上,钻进后脑勺,停留在大脑下面。她好像又体验了一次被树根缠绕的感觉,只不过,这次的缠绕发生在肌肉内部。
最后,菌丝完全地钻进了大脑。
它在硕大的实验室内踱步,自言自语:“安鹤居然走了。”
安鹤居然选择离开,而不是杀死它,它有些诧异。
神明并不害怕安鹤杀死闻野忘,不如说期望安鹤能够果断动手。
第一要塞的所有防御线几乎都跟巴别塔挂钩,闻野忘一死,自毁程序启动,探照灯摧毁,壳膜也将无法运转。
不需要它费力,第一要塞就会先一步崩溃。
那就太划算了!
到那时,安鹤还会被当成“背叛者”,失去所有人的信任,说不好塞赫梅特还会先一步解决掉安鹤。多美妙啊!
——所有人都不可信,所有人都互相怀疑,仿佛重演黄金时代的覆灭,在人类的内斗和怀疑中,走向自毁。
它见证了无数个这样的过程,还想再见证一次。
可惜,安鹤居然选择离开。
不过无妨。
安鹤走了更好,剩下的人抵抗不了太久,吞噬这些血肉养分,犹如囊中取物。几万人的尸骨,只会让骨蚀者群越来越壮大,用来扫平或者豢养其它要塞,根本不是难事。
闻野忘径直走向大门,菌丝拉扯着脸部肌肉,露出笑容,它操控着这具身体,重新进入传送梯。
它想安鹤一定发现了,无论安鹤做出什么选择,它都会从中获利。
那么,开始吧。
就从第一个傀儡开始,一个接一个地寄生、啃噬、再让人类互捅对方刀子。
犹如人类对待实验室的小白鼠、对待培养皿的真菌生物那样,做无数种对照实验,再选取出对它最有利的一个——瞧,活下去的生物没有本质区别,只看谁掌握生杀的权力。
它想,闻野忘果然是个最好的寄生者。它能够轻易接触总控设备,了解人类所有防御措施。接下来,腐蚀液和毒气,将会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方位,用在人类自己身上。
噢,还有那些舱茧。
就算是未成形的舱茧,它也能像操控骨蚀者那样,用菌丝操控这些“烂肉”。就像它已经寄生了复活者。有了这些武器,它只用在实验室等待胜利。
金属门反射出闻野忘的面容,她的两颗眼珠,以不协调的频率转了一下,最后看向传送梯的面板。
数字在不停跳动,减小。
……
同样的画面,出现在安鹤的[预言之眼]里,只不过是静止的。
闻野忘抿着的唇上扬,很精神,很亢奋,并且四肢健全。第一次使用[预言之眼]时,安鹤看到的闻野忘,便是这副样子。
果然活得很好嘛。
安鹤看了看电子表,要是现在过去阻拦,她还有三分钟。
安鹤没有行动。
她只是摸了摸冰冷的墙壁,白色的灯光依次点亮。
她又回到了密室,手上捧着那颗机械球。
离军队出发,还有十分钟。
安鹤慢条斯理地问:“阿尘,舱茧观测室温度如何?”
“三天来,已缓慢提升至75℃。”
安鹤松开手,让阿尘自己漂浮。她从容开口:“一分钟内,温度升高到两百度。”
“好。”
安鹤放下外套,重新调整短袖外的皮革护肩,肩带绕过她的胸廓,上面扣着一些偷来的小型武器,而腰上和腿上的护腰护腿皮革,总共别了三把枪。
安鹤并不着急,她告诉过骨衔青,培育基地的那几百个未成形的舱茧,她会毁掉,并且一直在做准备。
这个基地是伊薇恩城留下的产物,连带着密封箱也是。
这些需要低温保存的、不能称之为生命的生命,很快会在极速升高的温度里,变成一滩血水,沿着沟渠流走。
安鹤穿上外套,从袖口处伸出的手腕绑着袖刀,疤痕和断臂接口,被宽大衣袖掩盖。
她抱着最后一次着装整齐的觉悟,仔细地缠上袖口的绑带,戴上腕表,背上圣剑,最后才开始扎头发。
几缕发丝垂落在鬓间,安鹤抬手将它捋到耳后。
再使用预言之眼时,闻野忘仍在传送梯里。只是数字变成了上行。闻野忘的额上沾了细密的汗珠,像是蒸了个桑拿。
失算的感觉一定不好受,安鹤想,舱茧已经死了。
闻野忘不笑了,上扬的嘴角牵扯着肌肉,更像是抽搐。
安鹤只看了一眼就停止了监视。
她没有办法一直开着预言之眼紧盯闻野忘,预言一直在变化,一心扑在这个天赋上,只会丧失行动的机会,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“阿尘。”安鹤将机械球放回到桌面上,“我得把你放在这里,这里最安全。”
阿尘没有出声,但是从那一刻起,阿尘激活了巴别塔所有的智能设备,小到隐藏的摄像头,大到整个生物识别系统,所有未被改造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启动。
安鹤转身离开。
在踏出密室之前,她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那个泛着微光的小球。
“不用担心。”安鹤说,“我会回来接你的。”
湖蓝色的光盛放,此起彼伏,但是阿尘半天都没有回应。
它有着强大的运算能力,跟安鹤相处的这半个月,它接纳了许多新的数据,所以比人类更加清楚,以眼下的局势来看,安鹤的这句承诺,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失约。
安鹤会食言。
她在做很冒险的事,尽管她表现得像去上学一样轻松。
阿尘想问安鹤,真的会回来接它吗?它在原始的数据库里快速搜寻。大量经验告诉它,当孩子做出超出能力,并且危害性命的决断时,母亲和保育机器人都应该以长辈的身份,阻止安鹤不成熟的选择。
但是,它翻找出来的数据里,同样也包含了一段和安宁女士的谈话记录——它询问安宁女士,想要如何和安鹤相处,安宁女士说:“我会尊重她,鼓励她。”
于是,阿尘在停顿过后,用温和的女声回应:“好,我相信你的能力。一切小心。”
安鹤弯起眼睛,发自内心地笑:“谢谢你的信任。”
……
六点半。
二百一十一名战士,等候在巴别塔门口。黯淡的天光洒在她们的作战服上,没有人发出声音。没有践行,没有告别,安鹤刻意舍去一切大张旗鼓的演讲,避免有人接触这些士兵。
时间一到,整个队伍悄无声息离开。
她们踩着清晨的浓雾,踏上塞外的土地,平原上同样寂静,游荡的骨蚀者增多了一些。有部分B级以下的骨蚀者,对她们发起了进攻。
说是进攻,更像是费尽力气接近她们,感染她们,或者将她们快速驱赶。
所以,安鹤没有下令反击,她让指挥官下达的命令是:逃。
逃出这片平原,确保自己不要受到伤害。
这批开刃的士兵经过重组,发挥的实力不容小觑。安鹤将她们按照天赋分成三至四人一组,她太了解这样的打法杀伤力有多大,所以,利用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。
没有费太大的力气,她们“逃”到了荒原上。
安鹤突然停住了车,下令:“原地休整!”
“在这里休整?”指挥官瞥了她一眼,她们刚出要塞,还没走出十公里地。
“就在这里。所有人,列队散开,原地休息三个小时,每人保持五米远,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,出现感染症状的,立即击杀!”
安鹤沉声下着命令,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熟悉这批人的天赋,现在,她还需要三个小时,来剔除掉有问题的人。
指挥官思考过后,传达了同样的指令。
要塞内没有广阔的空间,荒原上有,所有人彼此隔开,渡鸦盘旋在士兵上空,监测着每个人的行为。
三个小时内,共有十一个士兵被击毙。
最后一声枪响落下之时,荒原的另一头响亮的马达嗡响,来自荒原的声音粗犷有力,山头上出现了五十多个人,每个人都用麻布捂着脸,身上沾了尘土,一股陈旧的兽皮气息随着胡乱吹拂的风,钻进了士兵的鼻子。
所有士兵严阵以待,如临大敌,拿起了枪。
安鹤说:“是荒原上的流浪者,先别开枪,我去交涉。”
她让年轻的指挥官继续看着队伍,独自一人背着长剑踏上了左边的山崖,没有她的指令,所有人都不敢行动,她们发现,安鹤开枪杀感染者的时候,跟杀骨蚀者一样利索。
很快,安鹤的身影在山头上缩成了一个小点,在她前方,另一个高个子站了出来,两人隔了三米远,似乎正在谈话。
“骨衔青?”安鹤歪着脑袋,细心打量对面的装束。
骨衔青罕见地穿着宽大的麻布衣,包裹了全身,甚至口鼻,只露出一双让安鹤熟悉的眼,要不是她的衣服干净整洁,安鹤几乎以为面前是个野人。
骨衔青嗯了一声算作身份确认,交谈之前,骨衔青往左扬起下巴:“你队里的指挥官,不要紧吗?”
安鹤远远地瞥了一眼:“不要紧。我在杀了她和打晕她之间,选择了寄生她。”
“噢,看来她对你还有些用处。”
安鹤没说话,她的视线继续在骨衔青身上游移。
骨衔青的装备甚至比安鹤更加完备,像是把全身家当带在了身上——背上两杆狙,腿侧的护腿绑带有一把短枪,腰扣上挂着两枚手榴弹,背了个硕大的背包,不知道装了多少武器。
“你要出远门?”安鹤问。
“是啊。”骨衔青抬手拉了拉奇怪的面罩,袖口露出一点红衣,“举家搬迁。”
安鹤越过对方肩头往后望,新绿洲的所有人都和骨衔青一样的装扮,甚至有些摩托车的后座,还绑着一些兽类的死尸。
“这是要做什么?”
骨衔青往安鹤的身后一指:“黑雾要来了,提前做些准备。”
安鹤回过头,她们两人一起站在高处,在大风中遥望着整个第一要塞。
站在视野开阔的地方,更能直观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。
好像有股未知的力量在搅动天地,平原上的狂风越刮越大,沙土、孢子、黑雾共同组成了沙尘暴,逐渐逼近。
比之前数量还要多的骨蚀者,纷纷钻出天际,以同样的频率、同样的动作整齐划一地行动,比人类的士兵更像士兵。
这批高大的骨蚀者,才是真正的一个整体。
按照这样的速度,不过半小时,黑雾就会笼罩整片平原。
骨衔青手指从天际,逐渐划向了第一要塞的壳膜。
好像安鹤的离开成了一个诡异的节点,所有的危机一瞬爆发。
壳膜系统拉响警报,安鹤听不见声音,只能看到壳膜上泛起的红色预警灯,时而出现的爆炸烟雾弥漫在整个要塞周围。
在这三个小时里,第一要塞已经被攻击了。
原本是早上十点,天色却如晚上十点一般暗沉下来,探照灯的灯光穿不透烟雾,也穿不透云层。
安鹤凝视着远处,果然,神明动手了,将她逼出战局,以摧枯拉朽的气势,迅速席卷第一要塞。
蛇出洞了。
要塞里,只有塞赫梅特在全力抵抗。
骨衔青站在山上,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:“你说,塞赫梅特现在是什么感受?从里到外都是敌人的感觉,对一个掌权者来说,一定不太好受。”
圣君的两个亲信,一个闻野忘,成了最大的强敌。另一个安鹤,并没有听话出征,切断了整个要塞的后路。掌权者最怕无人可用、无人可信的局面,全被塞赫梅特碰上了。
罔顾人命的因,造就众叛亲离的果。
骨衔青咂摸着,如果直面死亡,塞赫梅特会害怕吗?会被感染吗?能撑多久?
“我不知道。”安鹤确认薇薇安和罗拉都在场后,拔出圣剑,“但是,塞赫梅特有没亮明的底牌。我用寄生问过了,她给我指派的指挥官,来自一个叫冥途的暗卫组织。没有她的命令,任何人都无法接触到她们。”
指挥官不是英灵会的士兵,而是个年轻人,面孔很深邃,眉眼间和圣君有些相似。安鹤之前在会议上,也同样见过和圣君相似的人,她推断出这是圣君家族里的亲信。
这批人从不在英灵会露面,但直接被圣君任命成指挥官,一定对军队有所了解,并且有些真本事。
“你说她是否恐惧,我真不知道。我在报告里留了信息,让她警惕闻野忘。不管她信不信,她应该不会轻易投降。”
安鹤如飞鸟一样跳下了山坡:“我们也不会。走吧,骨衔青,跟在我们后面!”
她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,渡鸦发出高呼的鸟啸,安鹤回到士兵当中,举着圣剑,高唱颂歌。
这批被安鹤千挑万选带出来的士兵,不是她的盟友,但是她们此刻的目的归为一致。安鹤要让这批逃出要塞的士兵保持尖锐,保持高昂的意志力,去面对真正的敌人。
幸好,第一要塞最不缺只听命令的士兵。
指挥官和安鹤双双下令。
“跟着我,杀回去!”
……
塞赫梅特并不恐惧。
不如说,她早已习惯恐惧。
从她坐上这个高位、选择极端的道路开始,塞赫梅特就知道后果,这条道路会孤独到死,没有人可以彻底信任。
所有人都只分为可用,和不可用,而不是能不能信任。
她享受这种极端方式带来的便利,同样也心甘情愿承担风险。
塞赫梅特绷紧了下颌,站在中心城区的大桥上。另一边,冲过来的分不清是人、还是感染生物。
在过去三个小时内,塞赫梅特见证了所有防御覆灭。
最初听到的警报,是“黑雾在以每分钟五公里的速度移动!”
紧接着,壳膜的骨架受到攻击。
不只是塞外骨蚀者的攻击,还有下城区大面积乱窜的老鼠。
原先这些小生物短暂出现后躲藏在了砖瓦缝隙里,现在,却如被驱赶的家畜,往同一个方向急奔,并且,无差别抓咬每一个经过的人类。
与此同时,巴别塔内,出现了第一声枪响。
有人开了枪。奔逃前来的侍卫惊慌大喊:“圣君,有士兵被感染了!”
不是一个,是一个接一个。
像是排练好的戏码,噩耗逐渐登场,由远及近,防御被一层层剥离,整个要塞从里到外都被包围,被侵蚀得千疮百孔。
只剩她站在风暴中心。
塞赫梅特能够感受到,感染者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贪婪,好像拿着餐具,等待一只家畜力竭。第一根菌丝侵入她皮肤之时,它们就会一拥而上,将她吞噬。
到那时,她将会和第一要塞的无数人,成为骨蚀者大军中的一员。
可惜,塞赫梅特的头脑很清醒。
“冥途一队听令,接替各区哨点权限,重型火力启动,立刻进攻!”
塞赫梅特看到了报告,把操控权力,都转移给自己的暗卫。
声音刚落,几乎没有时差,平原上瞬间炸响,无数重型炮火爆裂,传到巴别塔时,像是远在天边的闷雷。
紧接着,是给近处的指令。
“二队,即刻关闭护城河吊桥,打开沼气口,任何进入中心城区的生物,不分好坏,立即击毙!”
护城河内的沼气口被点燃,然后发生爆炸,试图游过黑泥的老鼠,被炸成了残尸。
不管是冲上来寻求庇护的民众,还是混在民众里的感染者,无一例外,全部击毙。
塞赫梅特没有去做分辨。
她没打算分辨。
“三队,接管巴别塔防御闸门权限,落锁。”
整座塔身开始轰隆作响,巴别塔一楼的三个出口大门,全都裂开了一道缝,两米厚的合金钢板从头上落下,堵死逃生口,同时困住了被感染的士兵。从未离开高塔的闻野忘,也同样被关在了十七楼。
那些从未接触过英灵会的冥途暗卫,犹如幽灵从各处冒出来,成了第一要塞最后的倚仗。
剩下清醒的士兵不足百人,全部集中在塞赫梅特周围。
“闵禾。”塞赫梅特拉上面罩,“站到我后面,听我命令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闵禾终于站到了塞赫梅特的后方。圣君当然不是为了护着她,而是以最优的效率调度她,同样站在后方的,还有圣君的嵌灵。
塞赫梅特的天赋是物质重构,脚边的沙土、空中的灰尘、残缺的铁块,枪支,甚至是炸碎的骨骇,聚集、汇合,变成无数尖锐利剑,冲向护城河对面的感染者,如子弹一样洞穿躯体。
不是所有人都被命中了要害,所以塞赫梅特下令让闵禾补刀。
闵禾的作用,被发挥到了最大。
残忍至极,也有效至极。
狂风拉拽着圣君的披风,闵禾站在后面,一时分不清,在她眼前飘扬的到底是血雾,还是披风的红色。
她终于找到最合适自己的位置,配合一个真正的战神,以一敌百。在闵禾的上衣口袋里,还保留着安鹤离开前留给她的字条,上面不要脸地写着“我相信你,用好你的能力。”
闵禾十分不满安鹤将她踢出队伍,字条里透露出的高位姿态,让她恼恨,但她还是把纸条带在了身上。
围上来的老鼠和感染者全都一击毙命,圣君完全了解士兵,不只是闵禾,剩下的士兵同样被用到极致。
防线全面崩溃,人手极限短缺,她们原本是撑不了几分钟的。
换作其它要塞,早就全军覆没了。
但现在,她们居然撑了好长一段时间。
可事情仍在急转直下。
巴别塔上方的镭射灯,突然停止运转,没有任何征兆,壳膜无声消失——一个不知名的感染者关停了壳膜系统,操控她的菌丝,比第一要塞的人类更知道如何摧毁这座古老的城邦。
壳膜一毁,骨蚀者毫无阻碍地越过边界,如同驶入人群的泥头车,以惊人的速度,从四面八方奔袭过来。
它们扰动黑雾,沙尘,同样也撞毁建筑。
黑雾不受干扰地逼近,将整个平原切割成了黑白两半,一半在浓雾里,一半在炮火中。
下城区的幸存者被逼退到护城河另一端,缩在教堂里,不知道何时会变成怪物。
而中心城区,成了一片实实在在的孤岛。
原本还能维持一阵,但被护城河阻挡的骨蚀者,居然开始重组,它们毫不费力地搭成了长桥,像是造物者随意改变生物的形状,横跨在护城河两端。
更小一点的骨蚀者,和无数的感染者,如同长在菌丝上,举动保持着惊人的一致,踏上骨桥。
它们冲过来了!
一起冲过来的,还有本该远离第一要塞的渡鸦!
大量黑色羽翼突然出现,盘旋在楼宇上方,紧接着,半空中窜起黑色焰火。
在要塞被包围的那一刻,新的“猎食者”折返,展开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。
改装车沿着破损的缺口,直接冲进了第一要塞。
车子却并没有冲向中心城区,而是如分流的水,一下子散成好几队,贴着要塞边界,画出半圆。
她们在反包围这座城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