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鹤没有收回手指。
指腹下的刻痕冰冷,冷意传达到四肢百骸,让她觉得瑟缩。她害怕站在这里会被冻住,害怕手脚失去力气,于是摸着墙又开始往前走,一直往前走。
墙壁上还有更多的刻痕,都是安宁留下的话,让她好好吃饭好好活着,像是安宁闲来无事留下的碎碎念,没什么特别的含义,数量也很多。
但很温柔。
安鹤很费解。
眼睛看到的一切都不太真实。
她才刚得知舱茧计划的全貌,才刚发现舱茧没有植入灵魂,可眨眼间,在这密室内的安宁又展现出完全不一样的形象。
记忆中,安宁很少这样说话。
比起那二十几年的虚构生活,安宁一反常态的留言才更像是一场虚假的幻觉。
那什么才是真实的?
安鹤的认知开始坍塌,连带着对这片荒原的印象都开始摇摇欲坠。她有些分不清真实和虚假了。
如果她的出生是人为的,个人经历是预设好的,那醒来的时机和地点,是不是也早已注定?
不然,安宁怎么知道她会回来,让她看到这样的留言?
她像是落入了设好的局,被引诱着往前走。所有自以为独特的个性,都是别人有意为之。
那伙伴呢?苏绫伊德阿斯塔,还有和骨衔青的相识,也是预设好的吗?
如果是那样,那就太可怕了。
她是否真的从未做过真实自主的选择?
安鹤深深地呼吸,脚步越来越急促。
她突然明白了,为何连塞赫梅特和闻野忘这么不顾人死活的掌权者,也要对公众隐瞒新人类计划和复活计划。倘若英灵会的士兵人人自危,认知坍塌会带来无尽的质疑,届时,恐慌会像传染病一样扩散,大多数人会不可自抑地成为虚无主义的傀儡。
有灵魂的人,是脆弱的。
她们需要一个信念,为自身赋予一种意义,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如果没有了、失去了,那就被自我反噬了。
不像机器,弱点和漏洞可以用准确的指标来衡量。灵魂全是弱点,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方案来防止出错,一个微小的动荡、一封信,一句话,都可能摧毁一个强大的魂灵。
安鹤停下,手掌覆盖在眼睛上方。
她并没很痛苦,只是很难受。
喉咙堵塞得难受,躯体反应导致后脖颈也痒得难受,好像免疫系统也在摇摇欲坠。坏情绪催生了有毒的物质,随着她的血液游走四肢百骸,等待她脆弱时发起致命一击。
但很快,安鹤睁开眼睛,捏了捏有些异常的手掌,重新往前迈步。
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踏上这片荒原时的状态,像一个平静的旁观者,看着自己不发一言地往前走。
狭长的甬道终于有了变化,安鹤抵达了一间纯白的房间,这里像个小型的实验室,夹在隔墙中间,面积不大,但摆满了复杂的仪器。
因为环境足够白,衬得角落里的黑色密封舱越发黑。舱门早已打开,箱内干干净净,没有之前看到过的絮状物。
安鹤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,她看到室内还放着一台和图书馆的输入机器类似的设备。
旁边,一台小方桌上资料混乱堆叠,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工具散落在桌上,有些滚到了地下。
整个房间没有遭到暴力破坏,但是非常凌乱,像是有人匆匆离开,然后,这个房间就再也没有人造访。
安鹤踩着纸张走向桌子,咯吱一声,踢到桌脚边滚落的一个圆形机械球。
机械球铅球大小,此时像是散架一样,无声地分成了七块,安鹤低头看了一眼,迟疑片刻后,弯下腰捧起了它。
人类的温度很快传递到冰冷的金属上,指尖触碰到的地方留下了一点热量,安鹤凑近机械球仔细观察,银色的小球上倒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颊,瞳孔无波无澜。
咯吱一声,散架的小球好似被激活了,又突然自动合成了一个光滑的整体,看不出一丝接口。球身开始出现细密的波纹,散发出一些温和的蓝光。
……
“阿尘。”安宁站在输入终端前,熟练利落地操作着输入台:“我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时代,既不会太繁华又不会太荒芜。图书馆里现存的千禧年代旧资料都已经录入完毕,接下来开始搭建虚拟场景,做好你的保育工作。”
“好的,女士。”圆形的金属球飘浮在空中,随着它开口说话,表面模拟声纹出现波动,在蓝色的光线下,像起了涟漪的湖水。
它原本是黄金时代的智能育儿仿生人,温和,正义,友好,除了母亲陪伴无法模拟和取代外,它可以构建出十分强大的真实情景,引导孩子学习和玩耍,并进行优良的人格塑造。
这样的陪伴型机器属于高阶需求,在大灾难之初生存需求都难以满足时,就已经被视作无用之物被搁置。直到,尘封的它被安宁唤醒。安宁解构了它的代码,重新编写了程序,保存在这密室之中,偶尔会来和它聊聊天。
作为一个陪伴型智能机器人,它具备很好的聊天功能。
“女士,请问,我该如何称呼这个生命?”阿尘的声线被设定成了轻缓的女声,很温和,“您和我提起过舱茧计划,但抱歉,我并未查询到这个舱茧的编号。”
“她没有编号,这个舱茧没有收录到计划名单里。”三十三岁的安宁转过身,站在房间中央,垂下的发丝挡住了眼眸。“她随我姓,名叫安鹤。你可以直接称呼她的名字。”
“听起来不错,有什么具体的含义吗?”
“是我一位故人取的名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轻缓的女声放慢了语速,“我猜测她会是一个可爱的小宝宝。”
安宁闻言嘴角往下一撇:“别不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孩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“如果您不希望她养成这样的性格,我可以提供很多育儿方案,并给出最优的教育方法。”阿尘上下浮动,介绍着自己的原始功能。
“不用。”安宁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想自己来。”
“您想亲自参与她的教育过程?如果是的话,我可以为你接入虚拟场景,您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形象?”
安宁显然还在苦恼这件事,她开始在房间中央缓慢踱步,时而皱紧眉头,时而又频繁摇头。分明是一个简单的问题,但安宁的表情一直都很严肃,似乎考虑着一个天大的困难。到最后,甚至开始在桌上的空白稿纸里,演算起了公式。
“用我自己的形象吧。”在长久的沉默后,安宁站起身,语气里少见地有了紧张,“阿尘,你觉得,我可以做一个温和的母亲吗?”
“您指的哪一种?”
“我指那种,我会永远尊重她,鼓励她,让她拥有一个完整的灵魂。”安宁撇开了视线,“说具体些,在你构建的世界中,我可以和她一起逛街吃饭,她可以和我撒娇、顶嘴……的健康关系。”
“我懂了,您想让她在爱意里长大。”阿尘贴心地解释,“当然可以。”
“确定?”
“当然。只要您想,您就可以这样做。”阿尘笑起来,“不过,这对您来说可能有些为难,比方说,您能开口叫她宝贝吗?”
安宁张了张嘴,那双眼眸里终于出现了十足的震惊,片刻后她回答:“我会试着学习的。”
……
“女士。”阿尘不再上下浮动,它暂停在半空中,蓝色的光辉变成了淡淡的一层,“女士。”它又悲伤地重复了一遍,“您确定,要修改数值吗?”
三十六岁的安宁变得更加沉稳:“我已经确定了,照做吧。”
“我觉得有些遗憾。”圆形的金属球变得黯淡无光,“安鹤才三岁,一旦修改参数,您这三年来的细心呵护,将不会在她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。更何况,您的新要求,实在有些极端了。”
“我没有时间了阿尘。”安宁站在舱茧前方,最终回过头。
“我无法再亲自教导她,往后,也无法为你提供更多的参考数据。请你推翻我的形象,提取资料里最严厉、最有用的教育方式,让她成长。我没有别的要求,只希望她成为一个强大独立的人。”
“但你们的关系会变得非常糟糕,从数据推论来看,她不会再信任您。”阿宁说,“这样也无所谓吗?”
“我无所谓。”安宁低下头,“往后,安宁这个母亲的形象,就交由你来扮演。”
“可您知道,我被设计出来时就有伦理限制,永远都不能替代母亲的职责。”阿尘语气急切,“我无法取代您。”
“那就尽力吧,如果我和她……你和她关系变得很糟糕的话,她也不会过多注意到你。”
安宁伸出手承托着那个小球:“好了,我知道你被设置得很具备人性,但你依旧在按照设定好的逻辑谈话。你的贴心我已经感受到了,不用再劝我了。”
“女士。”小球挪了下位置,冰冷的金属球面贴着安宁的指腹,“我能问问,你现在的身体状况,还好吗?”
安宁眉眼间只有坦然,“不太好,穿越黑雾那几年还是给我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,那些颗粒滞留在我体内排不出去,它们开始凝固了。不过多久,黑色的辐射物就会穿破我的皮肤。”
她掀开白色的衣袖,手臂上已经出现症状,黑色凝聚物像刺一样尖锐。“圣君认为,这是辐射病,我们还没有搞清楚是否会传染,但我们,没有治疗的方法。”
……
“您还好吗?”阿尘从书桌里漂浮起来,“您有一段时间没来,我一直在等您。”
“还好。”安宁衣着整齐,身姿比阿尘以往见到的更加挺拔,只是耳鬓边的黑发衬得她的肤色苍白无血色,“我是来和你告别的,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”
“这样吗?”阿尘不再散发蓝色的光,它的声线降到最低,充满悲伤。
片刻后,阿尘扬起了语调,像寻常一样告别:“如果您要去往新世界,那,祝您平安健康。”
安宁温和地点点头。
谁都知道,没有新世界。
“女士,我有一个提议,您可以听听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过往您和我的所有交流,我都有保存在储存器深处。如果将来,您的女儿想要知晓您是一个怎样的人,我是否可以为她播放这些片段?”
安宁微微侧目:“没有这个必要。”
安宁似乎笑了笑,但调动肌肉已经成了很困难的事,所以安宁看起来更像是严厉地否决了这个提议:“母亲为孩子留下信件的戏码,实在是太老套了。况且,安鹤不一定会想知道。”
“万一她想知道呢?”阿尘顿了一下,开始列举自己的观点,“我认为这很有必要。无论是我构建的那个年代,还是更早的时候,大多数孩子总会在二十岁以后,才能正确看待自己和家庭的关系。无论双亲是否健在,无论家庭是否和睦,孩子总会有一次追寻答案的过程。”
“追寻什么答案?”
“‘妈妈是否真的爱我,或是不爱我’这关乎她们是会和家庭切割,独自构建新的心灵锚点,还是加固已有的锚点更加坚定地往前走。”
阿尘问:“女士,您爱她吗?”
安宁注视着空中的小球,想起最后一次在虚拟世界里见到的安鹤,还只有膝盖高,抱着她的腿喊妈妈妈妈,是个可爱的小不点。
安宁想象不出安鹤长大后,追寻答案的样子。
她回答:“我爱她。”
安宁没有再坚持下去:“好吧,你在育儿方面比我专业,那听你的吧。只是,我们的谈话不能被其她人发现,你登记好她的生物信息,我会帮你连通巴别塔的防御系统,只有她可以通过识别。”
“您不打算将我交给别人接管吗?”阿尘问。
“不打算。”安宁说,“这个世道的人心最危险,她们会剥夺你的成果,改变你的功能,去做能让她们活下去的事……我也在做这样的事,所以,我只需要你保护好她。”
“我知道了,我听从您的安排。”阿尘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地问:“女士,如果我辜负了您的期待,没能培育出一个很强大的人……假如有一天安鹤被情绪和挫折打败,我该怎么办才好?”
“你的演算能力比我强大,方法也比我多。”
“好吧,女士,人的大脑在面对不能处理的事情时,会启动一系列的保护机制来应对和处理负面情绪,以免被压垮。必要时,我会使用您留下的抑制剂注射进舱内,来遏制她杏仁核的活动。”
“会产生副作用吗?”
“会,她的状态,会受到一些影响。可能也会产生习得性解离。”阿尘说,“请相信,这不是我的本心,我不想伤害安鹤,但我想知会您一声。”
安宁垂下眼眸:“去做吧,我只能相信你了。”
安宁站得太久了,开始咳嗽,她捏紧手心藏起血迹,长久地注视着密封舱。
角落里这个舱茧,是有灵魂的产物,是她穿越黑雾,穷尽生命换来的、可以对抗灾难的希望。提供细胞的嵌灵体无比强大,而使用的神血浓度最高。
安宁曾经十分希望安鹤诞生,好似安鹤诞生就可以拯救糟糕的世界,让这片土地不用滑向最残酷的结局。
但安鹤第一次开始喊出妈妈这个词时,像故人告诫的那样,她开始后悔,不该让这个生命承受未知的痛苦。
在归来的三年里,她一直在后悔,一直在矛盾中度过。
只是,传达给阿尘的指令,看起来每次都无比坚决。
安宁别无它法,只能往前走,哪怕事情不能成功,造成了最坏的结局,也要闷着头走到黑。
她和阿尘约定好了的。
“如果您有什么想说的话,我可以为您保存下来。”阿尘贴心地说。
“帮我带些话吧。如果你见到长大后的安鹤,替我问好。”
半个小时后,安宁转过身,和这个空间里的一切做最后的告别。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,终于绽开了最明媚的笑:“晚安了,阿尘。”
阿尘停止了浮动,第一次,出现了宕机一样的状态。在它的深度思考程序里,一行行细密的分析正在高速闪动。
“>用户应该知晓,我的正式产品号是第三批“伴学守护者”,名字为光之心。
“>过去三年里,安宁女士提及了七百二十次“阿尘”这个名字,用来指代我,并且修改了我的声线。
“>现在是最后的告别,女士依旧称呼我为阿尘,阿尘应该对安宁女士极其重要,我需要考虑用户的情感需求,给出富有情感和人性的回应,同时保持友好的态度。”
隐秘的代码无声地运行着,它绕着圈,比以往更加强烈的淡蓝光晕平静地延展开,溢满整个房间。
“晚安,安宁。”它轻柔地告别。
……
安鹤乖巧地坐在方桌前,单手捂住眼睛,有液体从指缝中滑落下来,晕湿了还带有字迹的稿纸。
真奇怪,在得知舱茧计划时没哭,看到留言时她也没哭,但现在,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像约定的那样,这个名叫阿尘的机械球在播放它和安宁交流的片段,短短几个视频,一直在播放。
安鹤真的在探寻一个答案,现在得到了结果。
这是她诞生的地方,现在她回到了这里,温柔的氛围包裹着她,重塑了她,像是子宫。
淡蓝色的光笼罩,原本盘踞在安鹤脑海里的那些足以摧毁自我的怀疑,忽然间,消失了。
是的,一切都是安宁预设好的,她的出生,她的人生经历,都是安宁预设的结果。可是,安鹤却并没有多难受,反而她感到无比轻松,像是漂泊的船终于沉下了锚。
安宁爱她。
她的锚,沉稳,坚实,并且一直都在,她靠了岸,再多的风浪都不会将她掀翻。
灵魂太奇怪了,安鹤想,竟然这么强大,一个微小的肯定、一个答案,就可以将她完全重塑。没有章法可言。
“安鹤。”刚启动的阿尘吱吱呀呀不太稳固地漂浮,监测功能同时开启:“你的体温不太正常。”
安鹤放下手掌,注视着那个小球:“我知道。”
她伸手快速抹掉眼泪,按上后脖颈,剪得整齐的指甲一下子把后颈挠出一道血痕。
“我知道的。”她都和寄生的东西打过好几次交道了,所以体内的异常安鹤一开始就注意到了,她摊开手掌,天赋[寄生]自动启用,粉色的菌丝从掌心里冒出来,雀跃地挥舞。
当她走进这条密道,看到安宁的第一条留言时,这些东西,就随着她的低落开始变得活跃了。
有东西进入了她体内,不知道是之前在地下空间里的残留,还是后来在何处沾惹到的。
但是没关系。安鹤看着自己的手掌,她没有停止这不由她操控的[寄生],而是将天赋一瞬间激发到了最大。
只不过,这一次,菌丝没有向外生长,而是朝手心内,钻涌进去。
她已经变得足够强大,会毁灭所有伤害她的人。
“晚安,妈妈。”
轻声的呢喃消失,算是女儿,迟来的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