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枯骨无言29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12525 2025-12-31 12:17:49

时间倒回五十二个小时之前,港口,黄昏。

安鹤正在欣赏天边的晚霞,天气很好,太阳沉入海面之时,把云彩染得红彤绚丽,安鹤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晚霞,没想到蒂荷城有这样绝美的风景。

阿斯塔在港口,和一位同样有着红发的女士聊天。

她们的面容看上去很相似,五官一样深邃,身形高大,所以阿斯塔猜测,千百年前她和这位女士或许来自同一片土地,继承了同样的血脉。

两人交谈得很开心,那位女士还为她们推荐了蒂荷城好多有名的食肆,其中最为有名的是望海大厦的海景餐厅,在五十七楼,顶层,为了有逼真的氛围,还设计了甲板和桅杆。

安鹤觉得很饿。

这里商铺遍地,但是她和她的伙伴,饥肠辘辘,饿了好久的肚子。明明驻扎点还有一袋毛豆腐,但没有人食用。闵禾说,是安鹤下的指令,不能吃这里任何东西,连她们自己的存粮,都万不得已不能动用。

闵禾还说阿尘发出警告,林湮蒙蔽了她们的感官,不能全信。

但从诊所回来的安鹤解释:“这是一场误会。”

骨衔青对安鹤的话表示赞同。

她们误解了林医生的好心。

林医生是个医术精湛的医生,正好小不点和贺莉的病情好转,她们应该尽情享受蒂荷城的繁华才对,要是住得开心,留下来都没有问题。

这次,圆溜溜的阿尘一声不吭,跟睡着了似的。

安鹤从防浪堤坝上站起身:“骨衔青,我们去吃饭吧。”

骨衔青浅浅嗯了一声,她很少有如此惬意的时候,此时放松了身体,海风和夕阳轮流抚摸着她的头发,侧脸落在安鹤眼里,很是赏心悦目。

大家都把面罩摘下来了,骨衔青也是。因此,安鹤能够看见骨衔青唇边露出了温和的笑。

此时她们正从诊所回来,两人沿着港口散步,共度了一次难得的黄昏时光。她们在堤坝上聊聊天,吹吹海风,像一对亲密恋人。

简直奢侈。

没有算计,没有天灾人祸,所有的痛苦都被海风洗涤一空,这样的日子搁以前求都求不得。安鹤有一瞬间的悸动,要这样发展下去,她们说不定真的会成为亲密无间的恋人。

蒂荷城真好,蒂荷城真好啊,安鹤的脑子在反复强调这个念头。

但是,阿尘的情况让安鹤有些忧心,这机械球不知道为什么自动休眠了。

没电了吗?球面滑溜溜的,严丝合缝,也没有充电口。

安鹤触碰阿尘,阿尘隔了很久才发出一点微弱的蓝光,等被安鹤的指纹彻底激活之后,阿尘扫视周围,伸出两只机械爪子,挥舞着抗议:“安鹤,请不要突然将我强制休眠,很没礼貌。”

安鹤怔愣,心跳猛地漏掉半拍:“什么?”

“我说,不要把我强制休眠,安宁女士都没这样做过。”阿尘查看着数据日志:“我们到了哪里?你遇到危险了吗?我的数据怎么出现了时间断层?这地方……怎么这么繁华?”

安鹤脸上挂着的笑容,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不对,有哪里不对。

阿尘后面的话安鹤一句都没听清,只听到阿尘说不要把它强制休眠。

这件事,她们不是早就谈好了吗?并且阿尘已经得到了安鹤的保证,怎么又说了一模一样的话?

作为一个人工智能,没有“记忆力差”这一说,阿尘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。

更何况这段谈话,对她们两人都很宝贵。

安鹤望向慢悠悠站起身的骨衔青,又望向远处海洋,从广袤大洋上吹来的海风,这次携带了危险的气息。

一旦起疑,就处处都难以理清。安鹤环顾四周,果断跳下堤坝,借着三米高防浪石的遮挡,快速使用着时间重叠。

两米见方的墙面成了回放的幕布。安鹤首先确认,在萨洛文山脉时她和阿尘确实交谈过这件事。随后,安鹤快速查看进入蒂荷城后的所有记录,包括玫奇、辛希琳还有林湮。

骨衔青从上方探出头,静静地看着。

在看到被林湮篡改核心数据时,飘在肩头的阿尘缓慢下坠。它注视着画面上机械球的闭合方式,很快想明白自己做过的决定:“我打不过林湮。”

阿尘难以抵抗高级智能的侵蚀,在林湮面前它太过弱小、没有进攻性、没有反抗的能力,林湮就像一个高级指令,而它只能负责听令执行。

所以,在被林湮抓住、删改数据之前,阿尘选择主动删掉了一部分宝贵记录,林湮攻击它时,它触发了被动休眠状态。

这就是阿尘能想到的,不起眼的后手。

它听了安鹤的话,用自伤的形式,换安鹤的警觉。

阿尘信任安鹤。自己亲手养育的小孩很聪明,安鹤一定会察觉到不对。

“你打不过林湮……”安鹤复读了一次,她重复查看阿尘受损时的场景,这次看的不是林湮,而是诊所里的设备,每次这些设备都闪现出红光,引起了她的警觉。

“我要再去诊所一次。阿尘,你跟我来,我有事需要你帮忙。”

安鹤准备翻过堤坝,但一抬头发现骨衔青还在那里,黄昏的馈赠依旧落在这女人身上,镀了一层好看的光晕。

可是安鹤不再觉得这是惊人的美,骨衔青那张脸皮下隐藏的是,害人的恶。

骨衔青看到了安鹤抵触的目光,神色有些复杂,但出乎意料,她很快接受了这件无从反驳的事,只是和安鹤对视,片刻后,竟然露出了挑衅的笑容。

明晃晃的情绪彰显着——是我骗了你,那又怎样?

哈,安鹤气极反笑,这果然还是她熟悉的骨衔青,宛若蛇蝎,丝毫不管别人的生死,她们永远走不到一起去。

安鹤脚下一蹬翻上岸,迅速肘击向骨衔青的锁骨,在骨衔青吃痛的那一刻,安鹤掐住了骨衔青的脖子,周围的人群惊叫起来,安鹤充耳不闻。

骨衔青没躲,还是在笑。

笑得眼角都闪起水光,还要用有些颤抖的手摸她的脸颊:“我现在可没空跟你玩,小羊羔。”

最后一个尾音还没结束,骨衔青就抱着安鹤的头,屈膝狠狠撞向对方腹部,随后她迅速从安鹤的禁锢中挣脱出来,踩着一脚宽的堤坝,快速奔跑,途中还叫上了言琼。

比起落荒而逃,骨衔青更像是迫不及待要去办某件事。

和上次一样,醒悟过来的她们,又毫不犹豫地跑向了不同的方向。安鹤心里一空,愤恨涌上心头——自从林湮出现后,她和骨衔青的默契好像消失了,再没有选择同一条道路。

晚上七点,安鹤返回了林湮的诊所。她从另外的入口进入望海大厦,躲在商场对面架起了长狙。

安鹤先是观察了诊疗室内,所有的机器布局,又用倍镜看清了所有机器的样子。林湮诊所里摆的都是特殊装置,不止一台,上面刻着字母编号。安鹤拿出纸笔,粗略画了下来。

接着她移动着枪口,在诊疗所最里侧的衣柜旁边,看到了一个贴在墙上的金属徽章。金色的丝线绣着长剑和船锚,这个图案和辛希琳的军.帽,以及市政大厅门口的徽章完全相同。

这是林湮的东西,这位使徒,原先竟是政.府的人。

那这些骨衔青都没认出来的机器,大约是军.方的物品。

她要把它们都毁了。

安鹤开了一枪,子弹掠过林湮,钉入角落里成股的电线内部。林湮应该不知道,那颗子弹并不是冲着人去的,子弹嵌进铜芯里,安鹤没有再理会。

这是安鹤的第二次刺杀。

在她撤离之后,刚从辛希琳公寓出来的骨衔青,这才从暗处冲进诊所,选择了近距离进攻。

只是第二天,不只是安鹤和骨衔青,所有知晓真相的人,都被再次篡改了记忆。

……

四十四小时之前,废弃金库,清晨。

骨衔青早晨醒来,发现安鹤就睡在她身旁,两人身上盖着同一件外套。骨衔青伸手摸了摸安鹤的脸,小声说:“早安。”

小羊羔蹭了蹭她的掌心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
眉毛舒展时的安鹤格外乖巧,骨衔青忍不住到梦中,吻了吻对方的眉心。

她们到蒂荷城已经两天了,大家都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,甚至过于愉快,回想起来都如同笼罩着光晕一样不真实,连梦中安鹤的潜意识,都变得像碎玻璃一样光怪陆离。

骨衔青觉得肩膀有些发紧,大约是昨天游玩太过导致的肌肉酸痛,她起身,准备去街上找些早餐,给安鹤带一份。

毕竟她现在还能听见安鹤的肚子,在咕噜噜叫。

拎着骗来的食物折返时,突然在口袋里摸到一团纸。骨衔青低头一瞧,露出口袋的是半截黄色的便笺纸,她没见过这种东西,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?

骨衔青站在门口,皱着眉将纸条展开,上面不是她的字迹,一个陌生人一笔一画地写着:“4月16日,峡湾海面上出现五只骨蚀者,非人类辐射物若干,已全部击杀。”

短短几行字,拆穿了繁华的假象,骨衔青笑容消失,敏锐地察觉了不对。她翻过纸条,发现背面还有字,这次是她自己写的——“这是辛希琳的便笺,林湮有问题,查清楚。”

极其简短,还是命令语气,像是昨天的自己给今天留了任务。

骨衔青非常了解自己,她单从这短短一行字,就抽丝剥茧发现了问题所在——她们的记忆被更改了。

辛希琳。

既然这张纸是辛希琳的,那自己一定是从辛希琳那里学到的规避方式。

骨衔青继而肯定,林湮可以改变记忆,但无法直接读取她们本来的记忆,因为口袋里这张纸条被留下来了。

清晨的光线越过骨衔青,从狭窄的门缝射进金库内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骨衔青提起手中的食物看了一眼,转而大步离开,顺手将东西丢进了垃圾堆。

骨衔青没有吵醒安鹤,因为她发现了,自己的脖子隐痛,上面有掐痕。

在场活着的所有人中,敢狠狠掐她脖子,并且能够做到的,就只有安鹤。

——她们有矛盾。

一些非常细微的表象背后,藏着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的信息。

骨衔青打算单独前去搜寻名叫辛希琳的家伙,重查一遍。最终,她在卖臭豆腐的玫老板那儿,打听到了辛希琳的名字,玫老板说这人白天会在广场值岗。

骨衔青问玫奇:“你认识林湮吗?”

和蔼的老板告诉她:“林医生嘛,大家都认识。”

骨衔青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:“她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?”

“啊?”玫老板有些迷茫。

“你不是本地人吗?林湮,什么时候在蒂荷城开诊所的?”

“唔……我想想,应该是四年前,咦……对哦,她怎么会开诊所呢?我记得第一次见她,她还穿着军.装,说自己从市政厅的方向过来,牵着一个少年。”

“少年?林湮是军.人?”骨衔青诧异,“你确定?”

“嗯,确定。她一和我说话,我脑子立马清醒了,她当时还把我从泥堆里拉起来……”玫老板宕机了一秒,“不是,等等,我怎么会在泥堆……”

骨衔青目光错开,转移到广场的巡逻队身上。打头的那位年轻人实在引人注目,算算年龄,也和玫老板说的少年对应得上,骨衔青抛下开始胡言乱语的玫奇,充满敌意的眼神锁定了辛希琳。

辛希琳一看到骨衔青来势汹汹,神情一变,随后,意识到不对掉头就跑。

骨衔青整整跟着辛希琳跑了三条街,最后,年轻人挑选了一处无人的水域,一头扎进蒂荷峡湾,不见了。

骨衔青折返回望海大厦,想要找林湮问个清楚,没想到竟然碰上了安鹤,她们站在广场两头,从各自的神情中,看出了端倪。

安鹤看向她的目光中蕴满怒火。

早上,指尖留下的余温还在,梦中接吻的触感也残留在唇上,但现在,她们没有和对方说任何一句话。

骨衔青目光下移,安鹤手中,捏着一张画着诊所布局的纸条,想来是发现不对劲,用过天赋了。

这是她们的第三次造访林湮的诊所。

……

四十个小时之前,中央大街,正午。

安鹤悄悄牵了牵骨衔青的手。

她们十指紧扣走过街区,碰上了那天请她们跳广场舞的阿姨,阿姨提着一篮子菜,正打算回家做午饭。这里的人都很热情,阿姨邀请两人回家一起吃饭,反正她是一个人住,多两个人也无所谓。

安鹤答应了,一想到家常菜就想流口水。

上楼梯时,明明是平整的阶梯,骨衔青不知道为何踩空了,差点滑倒,安鹤条件反射搂住骨衔青的腰,抓住栏杆,将骨衔青抱得很紧。

阿姨笑着说:“你对你女朋友很细心嘞。”

两人不自在地分开,但手还牵在一起:“不是女朋友。”安鹤说。

半个小时后,摸到纸条的安鹤,想起这件事就心口抽疼,当初手牵得多紧,现在想杀掉骨衔青的心就多强烈。

偏偏骨衔青一察觉到不对,就立马从窗户边往下跳,二楼的高度对骨衔青这种喜欢跳楼的人来说不是难事,等到安鹤冲上去抓人时,骨衔青已经消失在街上。

阿姨疑惑:“怎么我做个饭的工夫,你们就吵架了?”

安鹤一声不吭地夺门而出,她们没能吃到阿姨做的家常菜。

安鹤已经忘了当初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牵起骨衔青的手,她只记得后来骨衔青决绝地丢下她,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消失在转角。

当翻到腰带夹层里的纸条时,安鹤才察觉到记忆缺失,她用时间重叠了解了事情的始末,同时真切地感受到骨衔青有多敏锐。

骨衔青没有时间重叠的天赋,但一直能很快察觉到微妙的违和,这次甚至比她还快。

可恶的是,骨衔青并没有打算跟她同步情报。

安鹤生出极大的不安,有一种骨衔青将要丢下她远离的感觉,她们两人的关系被推得越来越远,尽管也从未靠近过。

安鹤不知道骨衔青在做什么。

她只知道,她的首要目标是林湮,等杀了林湮,她再跟骨衔青算账。

这次刺杀时,骨衔青先一步抵达诊疗室,无形中牵制住了林湮。

所以安鹤抓紧机会,藏进了诊疗所后面的小房间,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把枪,还有若干不知道怎么使用的武器。这样的枪,安鹤在骨衔青追逐的那位年轻人腰间,也曾见到过。

那是一把高科技枪械,安鹤本打算偷走,但她没能成功走出诊疗室,当她碰到房间内一个方盒子时,触发了某种警报,很快,林湮堵住了门口。

安鹤直接开枪,枪口.射出的高能量粒子束,直接将地板切割出一道裂缝,被击中的地方,一片焦黑。

安鹤陡然一惊,她在时间重叠里见过这种横切面,蒂荷城的大多数高楼,都是被比这大百倍的武器暴力推平的。所经之地,成了焦土,残骸遍地。

这是军.方的武器,蒂荷城的军.方,曾用大型武器亲手摧毁了这座城市。

林湮绝对也是执行命令的一员。安鹤重温过了,林湮的招式非常板正,那显然是在营地经过长期训练才会有的身手,这样一来,林湮拥有这满屋子的保密器械,也就不稀奇了。

一个摧毁了整座城市的军.人,现在倚靠着神明的力量,摇身一变成了医生,蒙骗早该无知无感的辐射物,以及她们这些路过的幸存者。林湮到底出于什么目的?安鹤说不清。

安鹤放下枪,歪头:“林医生,你做过错事吗?”

林湮轻轻眨了眨眼睛:“我从未做过错事。”

“杀生?不算?”

“不算。”林湮并未有半点愧疚。

“骗人,不算?”

“不算。”林湮走进房间,用了天赋,“我没有骗人,蒂荷城永远繁华。”

安鹤眼睛一眨不眨,她仔细记录着林湮现在的模样,这双眼睛里看不见愧疚、看不见恼恨,只能看到一点悲悯。

安鹤分不清,林湮是真的没有做错过事,还是林湮不认为那是错误,抑或者这人归顺了邪神,成了邪.教信徒。

这人身上有一种不加掩饰的“善”,她给每个人都赋予了“正常的生活”,并且并没有对安鹤本人展现出杀意,但林湮身上,同时又有一种天真的“邪”。这些红衣使徒,包括骨衔青在内,似乎都会展现出藐视生命的麻木。

这是第四次刺杀。

安鹤的纸条没有记下这次短暂的谈话,无所谓,她有天赋,随时可以重现出来。

但眼睛看不到的仇恨,被整齐地写在纸条上——找骨衔青问清楚,最好揍她一顿。

……

三十二个小时之前,峡湾,午后。

骨衔青再一次盯上了辛希琳。

如同注定轮回的历史,重复上演一样的故事,两位同样丢失记忆、看不见过去未来的人,又一前一后跑了三条街,最后辛希琳潜入了海水。

但这次有些不一样,辛希琳没有直接消失。

那片水域平静无波,骨衔青撑着堤坝往下望,辛希琳跳下的水域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,无数触手一样的条状物散开,又紧紧包裹着落水的青年,将人托举出水。

骨衔青瞥见了那个影子的眼眸,黄色的瞳孔上覆着一层薄膜,像是深海里的怪物。

半悬在空中的辛希琳朝骨衔青开了一枪,她的配枪射出的不是子弹,而是压缩能量束,充满敌意的目光里,是护着什么东西才会表现出的决绝,还有对骨衔青展现出来的杀意。

骨衔青躲避的堤坝被溶出一个大洞,她确定了一件事——辛希琳是个嵌灵体。不是使徒,也不是辐射物,而是和阿斯塔闵禾一样的,真正的嵌灵体。

骨衔青还是第一次见到嵌灵是水生生物的人,难怪辛希琳有能力杀掉五只横行在水面上的骨蚀者。

骨衔青没有带帮手,安鹤也不在,她稍一思考,选择放弃对辛希琳的追击,暗中折返回广场,要挟了一位巡逻队的成员,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辛希琳的住所。

骨衔青看着那扇被破坏了锁扣的门,迟疑了一秒,这作案手法可真像她的手笔,她又一次踹开了门。

满墙的便签上,有一张格外引人注目:“留意那群人,她们对母亲有威胁,必要时候,杀了她们,特别是穿红衣的那位,极其危险。”

骨衔青有些想笑,她还觉得林湮特别危险呢,没想到辛希琳也把她列入了危险行列。

林湮没对她们展现出赶尽杀绝的敌意,倒是辛希琳开始盯上她们了。

说不定,她们迟早要跟辛希琳交手。

有意思。骨衔青坐在单人床上,不慌不忙地咀嚼着那个词汇——“母亲”。

骨衔青知道,林湮并不是新加入的使徒,能力几乎可以创世,波及人群多,天赋覆盖范围也极广,这是供奉神明很长时间才会有的能力。

所以,算算时间,林湮不可能会有辛希琳这样的孩子,辛希琳大约是某个沦陷地的幸存者,在少年时期,或者更早,就被林湮收养了。

可是,从满墙的便签内容来看,林湮似乎并未垂怜这位忠诚的孩子,所作所为,也只不过把辛希琳当成办事的工具人罢了。

骨衔青想,倒是跟她和安鹤有些相似。

是了,林湮竟然和她有相似之处。

骨衔青笑了笑,撕掉了那张纸,同时把辛希琳房间内剩下的便签和笔,都占为己有。她趴在桌子上,简单记下查到的情况,并给未来的自己留下新的命令——查查林湮对它供奉到什么程度。

既然林湮能凭一己之力耍得她们团团转,想来和神明绑定很深了。

骨衔青不会像安鹤一样,单单只查林湮本身,她要是瞄准一个人,就会把目标物的人际关系查个清楚明白,只可惜林湮似乎不用睡觉,她捕捉不到林湮的梦境。

但骨衔青可以入侵辛希琳的梦。

在那个被每晚删除痛觉和记忆的大脑里,骨衔青竟然窥见了一些被强大意志力留下的过往。辛希琳确实是林湮从海里捡来的孩子,从七岁起,一直跟着林湮,在一个暗无天日的防空洞长大,林湮把自己战斗本事尽数传授给辛希琳。辛希琳不叫林湮老师,而是叫母亲。

听得多了,林湮似乎认为,自己给了辛希琳活下去的力量,也随时可以利用和剥夺。所以,辛希琳成了蒂荷城唯一一个清醒的守卫,一直活在痛苦和随时丧命的折磨中。

但骨衔青并未从辛希琳的情绪里感知到痛苦,这个年轻人似乎以此为荣,在便笺纸上庄重写下“母亲”二字时,像辛希琳的嵌灵一样,给骨衔青的感觉黏稠又潮湿。

骨衔青返回望海大厦,决定和林湮谈谈这个青年的未来,活在蒂荷城,守着这个无意义的幻象,迟早会死,不如交给她更有用处。

林湮只是笑:“你的心肠,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吗?”

骨衔青语塞。

林湮又说:“死便死了,她的命是我给的,我可以收回。”

骨衔青看向林湮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,这人对待辛希琳,可比她对安鹤残忍多了。

“啊对了。”林湮抬起头,“不是辛希琳活在蒂荷城,是你们都需要活在蒂荷城。”

骨衔青第五次造访林湮的诊所,得知了一件事,林湮没打算放她们离开。

……

二十八个小时之前,港口,入夜。

骨衔青在阅读完便笺后,做了个决定,她叫醒所有人,告知大家这里有神明的使徒,最好连夜离开蒂荷城。

此时也顾不上寻找物资和收集食盐了,离开这里才是上策,她们吃掉了最后的余粮,好有力气赶路。

港口的水风平浪静,但是众人都发现了一丝不对,漫上脚背的潮水波涛汹涌,冲得人几乎站不稳当,紧接着,一些奇怪的触感黏着在脚背上,像有东西攀上了她们的脚踝。

可眼睛看到的,并没有任何怪异。

港口的船不知为何停得有些远,生怕人上去似的,想要上船,还得蹚水。闵禾试着往水里踏了一步,瞬间,一道像是镰刀的锋利物,直接削掉了半截衣袖。

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古怪。

可是看不见任何东西,连听力也被蒙蔽,闵禾的野犬倒是能嗅到一些与众不同的怪异味道,但看不见,连进攻都没有办法。

安鹤在这时候想起了使用时间重叠,她将三分钟前的景象一放,与海面重合,突然间就像是海市蜃楼一般,水面上浮起密密麻麻的骨头,还不止,长相异常吓人的深海怪物张开大口,等着她们自投罗网。

船是破烂的,无数淤泥一样的海藻藤壶腐蚀了船身,还有和荒原上截然不同的八爪骨蚀者,在钢架之间快速穿行,速度比人快上几倍。

她们才知晓,原先看到的风平浪静,才是海市蜃楼。

如果没有船,两百米宽的海峡,她们没有任何办法涉水过去,大多数人都不通水性,更何况她们还失去了真正的视觉。

这是一条死路。

安鹤感知到不对,将这几天的景象,重新翻看,一看,便把目光锁定到了林湮身上。

骨衔青在安鹤使用天赋时,早就脱离了队伍,她看到水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黑影,而辛希琳站在岸边,静静地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,似乎在观赏,一群“瞎子”会如何葬身怪物之口。

啊,原来林湮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。

骨衔青返回了诊所,在没有任何招呼的前提下,骨衔青尽全力攻击林湮,她倒想看看,林湮除了改人记忆、制造视觉欺骗,以及拥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帮手外,还有什么其它的本事!

这是骨衔青的第六次刺杀。

不如说,刺探。

在她们相斗时,骨衔青清楚地知道,暗处藏了两个人在观战,一个是已经得知真相的安鹤,另一个是林湮忠心耿耿的养女,辛希琳。

从这一次开始,骨衔青的策略完全和安鹤背道而驰。

……

二十二个小时之前,望海大厦,清晨。

安鹤缩在暗处使用时间重叠,仔细查看六个小时前,骨衔青和林湮的那一场打斗。

这两人,都没有战斗类的天赋,但身体素质都极为惊人。骨衔青的路数偏柔,而林湮偏刚,她们都没有使用武器,拳拳到肉的搏击,直击要害。

这样旗鼓相当,又异常相似的敌人,反而激发了骨衔青的战意,以至于这一架打得异常“愉悦”。

直到安鹤认真看完,才觉得后槽牙紧绷得发酸,她反复重演骨衔青战到最后脸上浮现的笑,一遍又一遍自虐般地观察——汗水从骨衔青脸颊滚落,因为旋身摆腿而甩飞的水珠,恰巧落在林湮的黑手套上。

竟然无比相配。安鹤觉得胸口要爆炸了。

林湮和骨衔青是一样的人,她们有着相同的身份、相同的身体素质,就连天赋都是异曲同工的精神系,说不定,她们的目标都是一致,要杀了自己才好。

她们都想伤害活着的人。

明明只是得知了一个反复被忘掉的事实,恨意却重复叠加,安鹤不仅气愤骨衔青的欺瞒,更气愤骨衔青现在的态度。

安鹤咬着牙,从未觉得如此憎恨某个人。她在骨衔青那里独享的特权,好似要被人抢走了。

在打斗的最后,骨衔青甚至主动停止了进攻,和林湮握了握手。

要不是林湮最终还是改变了骨衔青的记忆,安鹤差点以为骨衔青接受了林湮的邀请,成了一丘之貉。

但是,她总觉得,骨衔青迟早会做出这样的决定。

占有的欲望如火山爆发,不合时宜,但又汹涌澎湃。安鹤失去了理智,她要杀了林湮,或者骨衔青,哪一个都好。她不能让队友踏入险境,更重要的是,总不能让骨衔青抛下自己,去和别人搭档。

她不答应!

这是针对林湮的第七次刺杀。

这一次刺杀比骨衔青的招数猛烈,安鹤可不像骨衔青抱着切磋的心态,她使用了自己所有天赋,召唤的渡鸦几乎达到最大数量。

林湮被渡鸦包围,身穿漆黑衣物的医生像被浓墨覆盖了一般,眼中终于出现十足的不耐。

安鹤发现了两件事,第一件事,林湮竟然只有一种天赋,渡鸦好几次差点啄伤林湮的眼睛,但林湮永远都是靠相同的天赋来延缓她的进攻。

其二,她小瞧了林湮的天赋。这项天赋并不需要林湮看着谁,念出什么,她的精神力可以感知到蒂荷城任何一个人类,只要林湮舍得动用精神力,就可以随时改变任何一个人的想法。

难怪,安鹤留在金库的那些人,无论她每次同步多少信息,在她记忆被覆盖之时,所有人都会和她一样,认知被清零。

该死!无论是哪一项,竟然又和骨衔青相似,都这么游刃有余,进入别人的大脑如入无人之境。安鹤刺杀林湮的次数越多,便发现两位使徒之间,有越来越多共同点。

就连伤害她,都是钝刀慢剐,让她沉迷在虚假里,又害她万劫不复!

该死该死!

林湮和骨衔青一样恶毒!

……

十五个小时之前,望海大厦,正午。

骨衔青彻底发现了,她和林湮不一样。

她用了两次机会来完成便签上自己给自己留下的任务,试探出林湮只有一种天赋,但这人绝对不是贺栖桐和自己那样,拒绝供奉神明的人。

不如说,林湮绝对服从神明,接受神明馈赠长达一百年,她应该有大量的天赋,是神明完美的代言人,甚至动动手指,就可以把她们打包丢进海里喂鱼。

但是林湮没有。

林湮似乎不太喜欢动用武力,但是所作所为,比动用武力还要折磨人。

骨衔青想要逼问林湮为何只剩下一项天赋,没想到林湮轻易就告知了缘由。

“原本我拥有很多天赋,非常多,甚至超出你的想象。只不过,我后来祈求神明垂怜,得到一个融合的天赋,就此,我把所有天赋炼化成了意念烙印。你能理解吗?像合成游戏一样。”

“我不理解。”骨衔青答得很快。傻子才会这样做。

她和林湮的思维完全不一样。骨衔青想,要是她拥有这么强大的能力,她第一时间就会把自己解救出来,和神明趁早断了联系,之后的事,都与她无关。

而林湮,竟然用这样的能力,在蒂荷城玩过家家,骨衔青只想骂一句神经。

此外,骨衔青还做出推测,林湮在她们身上使用的天赋,不及她本身能力的百分之一,一个由众多能力融合的天赋,绝对不止改变记忆,遮蔽视觉这么低级。

哪怕林湮从未展现过。

“为什么?”骨衔青问。

林湮说:“我与神明比肩。”

骨衔青瞬间警觉:“你想当神。”

林湮指了指脑袋:“不,我从未有这种不敬的念头,但倘若不朽之神需要一个创造新世界的人手,我会是首选。”

骨衔青后背汗毛倒竖,她终于明白林湮身上的邪气从何而来,又为何能够一直保持平静。这人的喜悲情绪,在成为使徒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削弱了,变得麻木。做法看似温和,但和邪神豢养人类的做法,没有任何不同。林湮试图创造一个新的世界,改变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。

“不好吗?”林湮靠近骨衔青,“你来刺杀我那么多次,是我给你的幻境,你不满意吗?”

骨衔青往后退,踩上床架。林湮这一刻的压迫力,非常收敛,但无比强大,有那么一刻,让骨衔青想起非常不好的回忆。

她摸上了枪柄。但这个动作刺激了林湮,林湮往后退了一步,淡然道:“那这样吧,既然你不喜欢幻觉,那就让你感受一下现实的残酷。”

骨衔青直觉,凭她的力量,她永远打不过这个人,骨衔青生出了另一个念头。

她的第八次刺杀,从武力到精神,彻底宣告失败。

……

十个小时之前,望海大厦,下午。

骨衔青从不知道,安鹤对自己的恨意竟然如此浓烈,浓烈到唤出所有嵌灵,只为把她杀死。

她和言琼被两百位士兵逼退到望海大厦五十七楼,这栋邮轮造型的大厦,有一根金属桅杆,顶端有一个装饰用的金属球。她和言琼,就站在半掌宽的桅杆上,前后左右无处借力,而盘旋的渡鸦在她头顶失声尖叫。

骨衔青举着枪,对准杀红了眼的渡鸦,但迟迟没有开枪。

“怎么回事啊?”言琼抱着桅杆,“你把人欺负成什么样了,人家这么恨你?”

这个问题言琼三个小时前就问过,当时骨衔青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安鹤突然要杀她。

但是,当她拔枪的时候,翻到了漏出来的便笺纸,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时,骨衔青立刻做出了猜测。

“不是我,林湮动了手脚。”骨衔青没有搀扶任何东西,她只是稳稳当当地站着,深深吸了一口气,全身又被黄昏镀上了一层橘红色。

——某个挑拨离间的医生,在安鹤发现不对之前,就把她们的矛盾放大,强行装进了安鹤的脑中。杀掉骨衔青成了安鹤的首要目标,目前为止,安鹤甚至还没有想起林湮这个人。

这就是操控万物的神力吗?让她认清现实?

骨衔青冷笑,她差点在一无所知之时,莫名其妙被安鹤杀了。那对她和安鹤而言,绝对是最可悲的结局。

骨衔青低头撞见安鹤那双眼睛,又觉得,或许林湮没有放大矛盾,安鹤就是如此恨她,她们刀刃相向的那一天,被一个该死的医生,提前了。

“你为什么骗我?!”安鹤站在风中质问,她觉得声音不再是自己的,不然怎么会那么嘶哑。

她可能对骨衔青投入了太多不必要的期望,所以现在才恨之入骨。

骨衔青自知无可辩驳,也失了力气辩驳,她觉得心脏比任何一次重伤都要疼痛,于是怀疑,林湮是不是加深了她对安鹤的眷恋,以至于,她说不出任何解释的话语。

她有那么重视安鹤对自己的评价吗?

骨衔青不信,也不允许自己这么在意。所以她熟练地露出微笑:“小羊羔,我——”

子弹钉在她的脚边。

骨衔青差点因为这一枪坠落,安鹤厌恶的神情,意味着连自己声音都不想听到。

好烦,骨衔青心烦意乱,她突然空手抓住钢筋做成的绳索,直接从桅杆上滑下来,绳索磨破了手心,但并不能缓解心口的痛楚。

等到骨衔青落在楼顶时,双手鲜血淋漓。

可是抬眼,安鹤眼中一丝心疼都看不到。

好烦,骨衔青脸上挂着笑,想要去摸安鹤的脸颊,但对方直接用枪抵住了她的额头。骨衔青能感觉到枪口在抖,可是安鹤曲起的食指没有犹豫。

“砰——”

在开枪的那一刻,骨衔青狠狠肘击安鹤的胳膊,子弹偏了,打在桅杆上。包围在侧的士兵立即举枪,骨衔青迅速绕到安鹤身后,用手肘压住了安鹤的脖子。

这具她无比熟悉的身体,此时正在她怀中发颤,不知道是怒火,还是失望和气愤,让安鹤整个眼眶都微微发红。

“别开枪哦。”骨衔青笑得很大声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她抽出匕首,架上了安鹤的脖子:“开枪我会杀了你们主将。”

明明心脏的位置痛到像露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,但两人伤害对方的行为,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骨衔青想,她们永远都会这样,死不悔改。

多好,这样才有意思。

手中的血全部沾染在了安鹤的脖子上,仿佛匕首已经割了下去,触目惊心。骨衔青又毫不留情地往内压了一毫米:“听好了,如果你要杀我,可以。等你杀了另一个人,我可以主动去死。”

“谁?”

骨衔青感受到安鹤曲起了身子,明明没有受伤,但说话的气息异常不稳。

骨衔青拿出便笺,上面沾了血:“林湮,二楼的林医生,你杀了她,我立刻死在你面前。”

——才不是,骗你的。

可是安鹤抬起头望向晚霞,居然停顿了一秒,答应了这个荒谬的提议。

骨衔青不清楚是安鹤信了她,还是安鹤不想那么快杀死她。

总之,挑拨离间的林医生,被暴怒的安鹤纠缠了整整四个小时,甚至所有的兵力在安鹤的指令下一拥而上。最后,林湮只能选择把记忆一键消除。

安鹤当然没能杀死林湮,骨衔青却觉得,自己好像死过了一次。在和林湮对视的时候,骨衔青发现林湮眼中的了然——看吧,现实总是残酷的。

骨衔青只是畅快地笑,没有任何露怯的姿态。

可惜的是,下一次安鹤发现不对后,用时间重叠看到这次的对决,又要加深她总是骗人的印象了。

所以骨衔青才极其讨厌安鹤这个天赋。

她能感受到,安鹤的恨意在累积,这么一想,林湮前几次制造的视觉欺骗,也并非没有好处。

——要是安鹤能忘掉这桩麻烦事就好了。

……

骨衔青如愿以偿,安鹤当场就忘掉了大部分事情。

彼时她们正走出望海大厦,骨衔青察觉到手背上有轻轻的暖意,安鹤碰了碰她的手:“还痛吗?我看着好像渗血了,要不让林医生重新包扎一次?”

“不痛了。”骨衔青睫毛轻轻颤抖,“没事,只是不小心跌倒,没留意抓的绳子有钢刺,不严重的。”

安鹤露出毫不掩饰的心疼神情,小心翼翼抓住骨衔青的手指:“那我牵着你。”

林湮似乎有某种恶趣味,这一次,原原本本地保留了骨衔青之前被安鹤追杀的记忆,连带着心口带来的隐痛,都像烙印在骨头上,无法摆脱。

骨衔青发誓,她迟早要让林湮尝一尝这种痛苦。

但她又很贪心,现在安鹤的状态,对她非常有利。林湮的天赋,真的可以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。

骨衔青抱了抱安鹤,在抽身的时候,骨衔青偷走了安鹤藏起来的纸条。她这两晚入过安鹤的梦,还原场景时,知道安鹤身上有东西,但并没有私自翻看写了什么。

现在,骨衔青拿走了那张纸,在手边悄然展开。十次刺杀,安鹤的每一次发现的线索都简单总结做了标记。

只是其中一条有些突兀:“记得去望海大厦接阿尘。”

骨衔青粗略扫了一眼,阿尘?是哦。她好久没有看到阿尘了。

但这都不是最紧要的,骨衔青发现最下方还有几行字,是关于她的。

“找骨衔青问清楚,最好揍她一顿。”

“她说谎,提取物有副作用。”

“她要杀我。”

紧接着,便是大量重复的语言:“杀掉骨衔青。”

“我要杀了骨衔青!”

最后两句的力度几乎戳穿纸张,骨衔青浑身僵硬,手腕一扭,藏起了这张纸。她这次,贪心了,不愿意把纸条交回给安鹤,最好安鹤什么都不要察觉。

口袋里,安鹤的纸团混着她自己的便笺纸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黄色便笺纸上也同样多了一行小字。

只不过,骨衔青记载的并不是什么大事,而是她和小羊羔一起看过夕阳,在幻觉下牵手和拥吻的细枝末节。这只是无聊时的随手记录,怕忘了,但这不像她的作风。

骨衔青永远都不会再提起这件事。

……

安鹤手上还戴着第一要塞作战时用到的智能腕表,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调好的闹钟,贴着皮肤突兀震响。安鹤看了一眼,提示内容没有什么特别,只让她前往望海大厦。

安鹤松开骨衔青,话到嘴边转了一圈,变成:“你伤得严重,我再去找林医生拿点止痛药,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
骨衔青神色复杂:“是吗?我伤得不是很重。”

“对我来说,很重。”安鹤摸了摸骨衔青的手心,“在这里等我,很快就回来。”

踏进诊所的时候,安鹤察觉到气氛很紧绷,见到林湮的那一刻,身体已经条件反应摸上了枪。

林湮连退了三步,语气有些无奈:“这么快又来了?你到底怎么察觉到不对劲的?”

不对劲?安鹤拔枪的速度比思考要快,等枪口对准林湮之后,安鹤皱起眉: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确实不知道,甚至连有什么不对劲都不知道。等她发现林湮和她的谈话有断层时,腕表接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:“安鹤,可以来接我了。”

……

一个小时前,望海大厦五十七楼,凌晨。

安鹤独自一人靠着桅杆,将这几天的过往细细翻阅。在漫长的沉默过后,安鹤掩盖了所有好的坏的复杂的情绪,发出声音:“阿尘,下来。”

桅杆顶端,那个像是装饰品的机械球,飘然落下。

早在五十二个小时之前,安鹤意识到阿尘打不过林湮的那一刻起,安鹤就私下使用了一次时间重叠。

那一次,她没有看过往,而是看了未来。

不是她自己的,也不是骨衔青的,而是望海大厦这栋残存建筑的未来。

再过两个小时,它会轰然倒塌。

安鹤从来不依赖纸条的提醒,所有的信息,都同步给了阿尘。她的记忆总是被删除,视觉总是被蒙骗。但是安鹤已经见识过了,阿尘是机械球,需要林湮亲自操作才可以消除记忆。安鹤没有将阿尘带在身边,而是直接放在了离林湮最近的地方。林湮或许找过它,或许又不屑于找它,但阿尘安然无恙——这是“未来”告诉她的。

“扫描进展如何?”安鹤问。

“已完成99%。”阿尘在此处待了整整四日,将整个望海大厦进行了深度扫描,“二楼诊所里的机器只是一个末端接收器,真正的处理器分散在十至三十层,这整栋楼都是她的驻点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安鹤说,“有可能同时炸毁吗?”

“你带的人多,人手足够了。”

“需要剔除新绿洲的人,还有骨衔青。”

“不信她吗?”

“不信。”

“可是你还是没忍心把天赋用在她身上。”

“这你不用管,我会用的。”

“好的,已剔除,人手依旧足够。”

“99%,你略过了哪里?”安鹤问。

“诊所的小房间,你进去过。”阿尘说,“就在镜子旁边,那个地方的信息流量最大,用电量也非常恐怖,大概是林湮上载意识的核心系统,我没敢靠近。”

“真有意思,一个使徒,竟然放弃了血肉,上载成了一个智能意识。”安鹤扯了扯嘴角,“骨衔青怎么就没想到这样的招数?不仅可以操纵现实,操纵已有的机器也不是难事。”

“嗯,关于此事。”阿尘转了一圈,“虽然我不太喜欢骨衔青,但是,我想她应该是想作为人类活下去,而不是——”

“行了。”安鹤打断阿尘,“辛苦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,有扫描到类似骨架的事物吗?”

“同样在二楼,厕所的浴缸里。”

“好,如果我损坏林湮的本体意识,你有办法夺取她的控制权吗?”

“那需要将她削弱到和我一样的程度,很难。”阿尘说,“但是如果你需要我这样做,我会试一试。”

“阿尘,接下来我会带着人炸毁二楼商铺,好让我们的人手尽早就位。”

安鹤将阿尘装进背包,沿着每一层伸出的露台直接往下跳,高高的发尾飞舞,如一只飞鸟掠过夜空。

两分钟后,爆炸四起。

这是第十一次刺杀,安鹤一次次摸索到了林湮的弱点。

在过去的十一次对决里,安鹤能明显感受到,骨衔青选择了和她不一样的道路,她的恨意越发浓烈,越战越勇。

而骨衔青对刺杀林湮越发应付,甚至有倒戈的念头,不然,上一次就不会拿走她的纸条,至今没有还回来。

安鹤所有浓烈情绪都凝结成一句无所谓,她已经不是当初手无缚鸡之力的安鹤了,没有骨衔青的帮忙,她照样可以杀死敌人。

……

三十秒前,安鹤进入了诊所房间。

“我能杀死你吗?要不,我试试。”安鹤捏着那枚金属环扣。这是第十二次刺杀,漫长的四天结束了,安鹤会做个了结。

“你知道吗?骨衔青给我留了张字条。”林湮又往前踏了一步,轻轻一笑,“她同意与我为伍了。”

安鹤不为所动:“她在哪里?”

“和辛希琳在一块儿。”qun六吧⑷钯㈧妩伊⑸六

作者有话要说:

这章是倒叙,且有大量记忆清醒和不清醒穿插的情节,篇幅有限,也省略了很多细节,希望能看得明白。

记忆不清醒时,看到的都是美好的,所以有的人越来越眷恋,是谁眷恋了我不说。

记忆清醒时,就会有无数难以面对的现实,所以有的人心中越来越恨,为什么生恨我也不说。

小情侣互相伤害的桥段只是个预演,真正的对决还没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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