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一起,度过了两天。”安鹤说。
塞赫梅特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:“那你知道,她是谁吗?”
“一个将军。”安鹤尽量简短地回答。
话题到这里,便可以结束。
但安鹤突然察觉到,塞赫梅特并没有展现出很强的攻击性和试探心,一向严肃的嘴角有所松懈,微微上扬。在这个不为外人所扰的空间里,圣君真的做出了和安鹤谈话的架势。
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。安鹤马上转变了想法,她可以借机多了解这位圣君的行为模式。安鹤垂下眼睛,很自然地把话题延展下去:“罗拉还告诉我,很多人,都死了,因为战争。那是什么?”
她露出似懂非懂的神色——莱特西说薇薇安一开始便有基本的语言功能,安鹤推测,舱茧在培养阶段就用机器输入过常用知识和储备词汇,她至少不用为此担忧。
塞赫梅特抬起眼眸,缓缓说道:“战争,两个要塞间的冲突。我们攻进了第九要塞的防线,但失败了。”
“为什么?那个要塞的人,做了什么坏事吗?”
“不,相反,她们除了有些愚蠢,没有做任何坏事。”塞赫梅特稍稍离开椅背,原先交叠的双手握起来,放在膝盖上,“提前告诉你也好,我们需要第九要塞的钢铁资源,往后,你也需要参与战斗。”
“会死很多人吗?”
“会。”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塞赫梅特说得如此轻易,好似死千百个人,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成本。
安鹤控制不住地蹙眉,想起那场几乎将第九要塞灭顶的战争,在塞赫梅特口中如此轻飘飘地盖过。一股抵触和愤怒的感觉在心底发酵,安鹤抿了抿唇:“如果是因为资源,为什么不用更加……”她恍然住了口,怕暴露自己的立场倾向,没有再说下去。
“你想说,更温和的方式吗?”塞赫梅特接过她的话,“别紧张,你可以表达你的观点。”
安鹤轻轻点头。
塞赫梅特淡淡地注视着安鹤,双颊永远呈现出绷紧的弧度,一丝不苟的头发,露出银白的鬓角。片刻后,她从座位上站起来,脚跟踩上暗红色的厚地毯,走向窗边。
“你认为,温和的方式,有用吗?”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塞赫梅特透过单向玻璃眺望远处:“我能理解。古往今来,出现了一场争端,一次暴力伤人的事故,激进的一方总会被指责,为什么不用温和一点的方式。”
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回荡:“但是,谁又清楚,当事人没有尝试过温和的方式?或者又怎么保证,温和的方式一定有用?”
安鹤望着塞赫梅特的背影,一时间没有给出答案。
她无法断定现在的圣君,是在和她交流,还是在和旁边的缇娜交流,每次塞赫梅特略微转身,视线总会划过缇娜的眼睛。
可是,安鹤仍旧不能理解塞赫梅特的立场。这是因噎废食,是为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而做出的诡辩。人类的敌人难道是彼此吗?在这怪物横行的土地,难道不该携手起来面对共同的敌人吗?
她斟酌着语言,稍加掩饰地开口:“万一呢?”
万一温和的方式可以造就希望呢?
塞赫梅特转过身,那双眼睛忽然眯起来,看上去竟然是,笑了一下。
“早些时候,在我成长的核心区,流传着一个寓言故事。”
“寓言?”安鹤往前倾了身子。
“想听吗?”
安鹤犹豫着点了点头。
塞赫梅特转换了语气,这一刻的塞赫梅特,仿佛一个严厉的长辈,突然有了松弛的时刻。她用给不谙世事的孩童讲述童话的口吻,讲起了这个故事。
“在戈壁边缘住着刺猬一家和沙鼠一家。它们各自在废旧公路边捡拾到一块狭窄的木板,都用来遮蔽洞口,保护自己免受外界的侵扰。
“某一天,刺猬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洪水将淹没这片土地。它找到沙鼠试图警告对方洪水即将来临,应该把两块小木板合在一起,做成一艘船来避难。
“然而,沙鼠正享受着洞穴里的舒适,对刺猬的话不以为然,毕竟戈壁从来都没有发过洪水。
塞赫梅特顿了顿:“尽管刺猬反复劝说,但沙鼠始终不相信灾难即将到来。最终,洪水如刺猬所预见的那样汹涌而至,两者双双溺亡。”
塞赫梅特停下了讲述,安鹤一时有些发怔,不知道对方讲述这个故事的用意是什么,她小声询问:“是指,要团结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塞赫梅特继续讲述:“这个故事,还有另一个版本。刺猬从噩梦中惊醒,发现自己身处洪水前两天。这一次,它决定不再温和地劝说沙鼠。而是直接夺走了沙鼠的木板,拼成了一艘简易的小船。
“当洪水来袭,刺猬早已稳稳搭乘在小船上。此时沙鼠一家才意识到危险的到来,拼命挣扎着爬上船尾,勉强保住了性命。”
故事到这里就已收尾,安鹤脸色微微发白,有什么东西从她脑海中快速闪过。
塞赫梅特绝对不会心血来潮为她讲述什么童话故事,它也并不具有什么普世的意义。
这不是一个寓言,这是一个预言。
指向性实在太过于明确,不知晓其中利害关系的人也就罢了,可安鹤知晓,圣君口中的刺猬是第一要塞,沙鼠是第九要塞,而所谓的洪水,是荒原上的辐射和黑雾。
罗拉提过,在没有任何观测数据佐证的情况下,塞赫梅特坚持黑雾在蔓延。听起来像是一个掠夺她人的理由、一个统治将士的谎言。
可是,安鹤在和神明的对峙里已经见识过了,第一要塞,确实会被黑雾侵袭,所有不朽的城墙,最终都会变成荒土。
圣君怎么会知道?她经历过吗?演算过吗?她如何笃定,这是事实?
“你见过吗?洪水。”安鹤忍着身体发麻的震惊,缓慢地问。
“我没见过。”塞赫梅特瞥向安鹤,“但是,有人见过。”
“谁?”
“在我们这里曾经有个叫安宁的研究员。你不认识她,不过,没有她,应该就没有你们的诞生。”
塞赫梅特盯着安鹤的眼睛,“安宁告诉我,黑雾会吞噬这片土地。所以她问我,你做好准备了吗?”
安鹤放在沙发上的手一下子攥紧,一股电流从尾椎骨攀上她的脊背,在她沸腾的思绪里撕开一条裂缝,直冲大脑。她张了张嘴,奔涌的思绪太多,反而让她无法组织好语言。
“我选择相信她。”塞赫梅特缓慢地开口,语气淡然,却如楔子一样锋利,“我一直在做准备。”
准备吗?太多的信息在安鹤脑海中划过。那些罔顾人权的复活实验、铤而走险的舱茧计划,甚至是不计损失的开荒,仿佛都成了塞赫梅特准备的一环。一个领袖,略过了温和的劝服,完全不顾个人的牺牲,强势地想要撕开死亡的围追堵截。
就因为一句话吗?这些,也是维.稳的说辞吗?安鹤突然,没有办法下定论了。
“我做过很多事,受到过很多阻拦,然后发现,等待别人让步毫无意义。”塞赫梅特转过身,看向安鹤,“我永远不会做温和的人。”
在虚化的视线里,塞赫梅特红绒的披风闯进安鹤的眼睛。安鹤回神,她一直都将注意力放在圣君的面部表情上,从未注意到那抹披风。
红色的衣角如黑夜里的火焰,在高塔上不遗余力地燃烧。
塞赫梅特说:“我希望,你也不会。”
安鹤克制地仰起头,她永远不可能像塞赫梅特一样残忍果断,但,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以第九要塞重视每一个人的言论,来反驳圣君。
牺牲是必要的吗?所有人共同存活是无法达成的吗?
如果答案为否,那为什么崇高的理想者总是走向死亡?
安鹤甚至不知道,激进的刺猬和安稳的沙鼠,哪一个才能活下来。
安鹤毫不掩饰的震惊落在塞赫梅特眼里:“你知道这些战士归属的组织,我为什么取名英灵会?”
安鹤摇头。
“我始终认为,这场浩劫注定都会牺牲许多人,或许我也是其中一员。身死者,只会留下魂灵。”塞赫梅特说:“但是,谁愿意主动牺牲呢?劝说她人牺牲的过程漫长无效,不如由我来指定。所以那些和你一样接受过思想植入的战士,信教者,为长生不朽牺牲,不信者,为钱财荣誉牺牲。实际上除了忠诚,思想植入从未给你们灌输以明确的目标。宏大的目标太虚假了,我不过是煽动你们的私欲,强化你们的经历,编造一个美梦,你们便拥有了破坏一切的力量。”
啊,难怪。
难怪安鹤并不觉得第一要塞的士兵有什么高尚的觉悟,却表现出不畏惧牺牲死亡的恐怖力量。私欲被催发到极致,竟然比脱离个人谈宏大理想更有爆发力。
欲望才重要。
第一要塞没有高尚者。
真正追寻长远生路的,或许只有塞赫梅特一个人。
安鹤原以为这座城邦更加先进,技术在飞速迭代,实力在迅速膨胀,可是,塞赫梅特却反向将社会生态压缩成最原始的模式。
她根本没有寻求社会发展,而是在寻求存活的道路。
安鹤放在沙发上的手暗自收紧,在软和的绒面上留下褶皱。
她想起思想植入时研究员询问的那句话,于是也询问塞赫梅特:“圣君,那你信教吗?”
“你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。”塞赫梅特站在窗边,落地玻璃外面,高楼灯火和昏沉平原成了陪衬,“所以,我会给你真实的答案——你信,我便信。你不信,我便不信。信教与不信教,最终都会通过我,指向同一条道路,我们在寻求得以喘息的未来。”
“如果,没有未来呢?”安鹤脱口而出。
塞赫梅特陷入了短暂的安静,片刻后这位领袖抬起头:“我没有想过。”
安鹤不自觉挺直了身子,她又一次望向圣君的面容,明明塞赫梅特的神色步态没有任何变化,她却觉得原先那些象征着可怕的皱纹下面,隐藏着无法撼动的实力,让人折服。
安鹤险些被说服了。忽然明白塞赫梅特为何愿意说这么多话,主动和她闲聊。并且毫不介意她的震惊和错愕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如此!
巴别塔的思想植入技术根本不值一提。圣君乐于在她这张白纸上留下墨痕。现在,那看似自由的对话,让她聆听和思考的选择,才是思想生根发芽的开端。
塞赫梅特,才是无声植入思想的关键人。
在安鹤震惊的眼眸中,那位雷厉风行的领袖,又一次望向窗外,月色被无乌云完全遮蔽,像永远不会再亮起曙光。
塞赫梅特沉声开口:“所以,骨衔青,我们必须尽快除掉她,那些黑雾,和骨衔青是一伙的,她会把所有人都拉向深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