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第九要塞42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4006 2025-12-31 12:17:48

安鹤再次从水面钻出来的时候,才发现一些异常的地方。她张开手指插入湿漉漉的头发,将它们顺从地撩拨到后脑勺,出声询问椅子上的女人:“我能动了?”

每一根手指都活动自如。

不仅如此,她的身体,脚尖,都没有被施加什么禁制。

安鹤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,但很快,这种惊喜被骨衔青无情地浇灭:“仅限浴缸范围内。”

安鹤放下手,躺在了浴缸边沿瘪了瘪嘴:“我以为……”

“你以为什么?”骨衔青好笑地看着她:“让你动是怕你溺水,难道让你死鱼一样漂在水面上吗?”

骨衔青伸出脚尖点了一下地面,将要停止的椅子又缓慢摇晃起来:“或者说,你想让我跟你共浴,好拖着你不往下沉。”

“不必。”安鹤说。

“我也不想打湿衣服。”骨衔青同时开口,“更不想被你趁机偷袭。”

安鹤错开视线,而骨衔青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。

这个浴缸很大,确实像个小型的泳池,骨衔青大约是把书上看过的皇家浴缸给还原了,躺着的地方还有安放颈部的凹陷。安鹤仰躺着,往下拉了拉贴身的里衣——她只穿了里衣,外面还缠着绕过肩头的绷带,衣服换过,但并不是骨衔青换的,地上没有脱掉的旧衣服。这就是她入梦前原本的状态。

“我现在在哪里?我是指真实的位置。”安鹤知晓骨衔青能见到当下的环境。

“第九要塞的医院。”骨衔青躺回摇椅望着天花板,那里镶嵌着闪亮的红色玉石。“你受了很严重的伤,几乎濒死,第九要塞的医生们,不遗余力地救了你两天两夜。”

“是吗……”安鹤暗自惊叹,“已经第三天了?”

“嗯。你刚经过两场手术,直到现在你的意识才开始苏醒。”骨衔青的语气里有些微恼怒,她用上了恐吓的语调:“子弹贴着你的心脏,再偏几厘米你就死了,还有深深浅浅十二处刀伤,右肩小面积烧伤——别这个表情,我看过你的诊断书,不是在吓唬你。”

安鹤半张着嘴,她完全没有实感,仿佛这么勇敢拼死一搏的是别人的故事,又觉得,一定是骨衔青刻意夸大了。安鹤用手无意义地拨弄着水花:“那我还有多久能在现实世界醒过来?”

“看你恢复程度。”

“其她人……还活着吗?”

“你问谁?伊德吗?还活着,苏绫也是。不过现在的状态都跟你一样。你知道吗?你们直愣愣躺在一间病房的样子真的很好笑。”

安鹤笑不出来。

骨衔青收敛了笑容,耐心地为安鹤解释,“放心吧,第九要塞成功守住了自己的领土。”

“罗拉呢?还有索拉。”

“也都留着命。除了她们两位,第一要塞的士兵都死在了战场上。”骨衔青做着总结,一场惨烈的战斗被她以简单的谁死谁活快速概括,“我知道你的担忧,放心,她们两位被关押在不同的地方,在伊德清醒过来下达指令之前,别人都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安鹤沉默了一会儿,消化着这个还算不错的结果。良久,她缓缓地放松下来:“你知道得很清楚。”

“因为我见过她们了。”骨衔青说,“特别是索拉——我终于可以自由出入她的梦境,但是她的神智乱成了一锅粥,各种五彩斑斓的物件飘在空中,很壮观。就像吃了毒蘑菇一样。”

安鹤略微扬了扬嘴角。骨衔青今天,话很多,也有很多神奇的比喻。

大概,是因为自己这次特别疲惫,特别虚弱,没有闲心和骨衔青对峙,骨衔青反而开始顾及她的状态了。

当“对手”陷入劣势,骨衔青也没有了“争斗”的兴致了吗?

安鹤略微侧头,余光在骨衔青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
骨衔青没有再开口,房间的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
良久,那个女人停止晃动椅子,她想起安鹤的伤,有些不悦地揶揄道:“但是,我没想到你还真是全力以赴,我以为你周旋在两者之间,对浑水摸鱼很在行。结果你差点丢了自己的小命。”骨衔青支起身子,“这不是我的本意。”

天知道,她入梦时看到安鹤的伤口受到了多大的惊吓,她可不希望安鹤就这样死掉。骨衔青两指碾着指腹,食指触摸伤口时留下的触感好像还残留着。

“那你的本意是什么?”安鹤侧身,双手搭在浴缸边沿上和骨衔青谈话,“加深两个要塞的隔阂,给第一要塞沉重一击,这是你之前嘱咐我的。”

“的确如此。因为这场仗,即便你我不插手,也迟早会打。从第一要塞安插卧底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历史的走向,我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加速了这个进程。可是。”骨衔青略微一顿,“我没有想让你把命搭进去。”

“你觉得我不应该这么拼命吗?”安鹤语气平静。

“第九要塞值得你拼命吗?”骨衔青歪着头反问,她那双探究的眼眸注视着安鹤,“你加入这里才两个月。”

“话是这样说……”安鹤沉默下来,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骨衔青的问题,她差点忘了,她来到这里,才两个月不到的时间。

……但是,当她在荒原上遇险被阿斯塔搭救、当海狄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的那一刻起,她好像和这些女人的命运、和这片土地就产生了无形的联结。

她不是自主选择最初的去处的,不过,她至少能够自主选择想要站在哪一边。

骨衔青察觉了安鹤的神色变化,她从摇椅上站起来,靠近了浴缸:“你是认为,第九要塞让你产生归属感了,是吗?”

骨衔青在浴缸外面的洁白地毯上坐下来,大概是这次“捏造”的梦境太过舒适,阳光轻柔,且水汽氤氲,她们隔着浴缸的边沿,非常难得的,开始心平气和——至少表面上心平气和地谈话,并且做好了长谈的准备。

安鹤接着她的话:“归属感算不上。在搞清我是谁之前,可能很难产生归属感。”

“噢?那你这么拼命,是为什么?”骨衔青就差做出嗤之以鼻的神情。

“我也说不上来。”安鹤说。

“让我猜猜。”骨衔青伸出手指点着水面,“你觉得第九要塞的女人们平和、善良、有勇气。一群女人们生活在一起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,你被她们所打动了,也像荆棘灯一样自发地想要守护这片净土,是吗?”骨衔青轻笑了一下。

“但我要提醒你,你经常接触的都是孤注一掷的勇士,她们勇敢、无私,但这里并非每个人都这样。负面的人性依旧存在,很难被橡皮擦一样被抹去。像贺莉女士,她也有自私的、差点害了整个要塞的念头。第九要塞的女人们,也经常发生争吵,她们也会贪婪会为粮食分配而吵架,也懒惰也不想工作——”

“有什么关系呢?”安鹤打断她。

“嗯?”

“有什么关系呢?”安鹤垂下头,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臂上,望着半墙之隔的骨衔青:“我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,你说的情况,我见过——争吵、芥蒂、背地说坏话,这些不单单发生在居民身上,在荆棘灯里也同样存在。”

“但只要你在这里住上一会儿,你就会发现这些争吵背后的逻辑完全一致,因为她们想让要塞发展得更好更公平。很神奇,她们经常吵得不可开交,就像伊德和苏绫,就像海狄和阿斯塔,可她们的目标完全相同,因为生死存亡的压力下,所有女人有了共同的命运,她们深刻知道这一点。”

“是吗。”骨衔青静静地凝视着安鹤。安鹤很少说这么多的话,不,应该说,很少和她说这么多话。而此刻,安鹤和她表达着自己内心的想法,在一场大战过后,她们真正地进行了一场交流。

“这就是你观察后得出的结论吗?”骨衔青凝视着安鹤,她能感受到安鹤身上多了很多未知的东西,如同烈火一样燃烧,赤诚而坚定。

“我看过她们的眼睛——”

骨衔青插嘴:“你的确喜欢看人的眼睛。”

“——嗯,我很喜欢她们的眼睛,人类的眼睛。”安鹤继续说,“在生存都受到威胁的环境下,女性的眼睛,柔软、锐利、浑浊、清澈,各式各样重叠在一起,都透露出她们都想要作为人类活下去的期盼,且都在为此努力着,我想这才是荆棘灯愿意保护大家的理由。不管她们是脆弱还是强大。”

“弱到拿不动枪也算吗?”骨衔青挑眉。

“那怎么了?”安鹤拔高了声调,“想要活着,想要建设更好的生活,就值得我们保护。在我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,阿斯塔还说过受伤的人不值得救援呢,到头来我也成了她们的一员。”

骨衔青摇头:“你真是被苏绫和伊德影响了。”

“是吗?我倒觉得这样很好。”安鹤眼底常有那种的迷茫好像在战火中褪却,她见过了一个典范,知道了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会生活得舒适些,这对她而言不算坏事。

骨衔青并未对安鹤的一番言论作出评价,她耸了耸肩。

至少安鹤说对了一点。现在,那些被保护的民众,正在像荆棘灯保护她们一样,费心抢救安鹤和其她人——没想到那几个老医生打架不行,外科手术还钻研得不错,只有在这时候骨衔青才觉得苏绫的理念还算有一点意义。

“但是,你现在这样,将会很难融入第一要塞。”骨衔青盘起腿,手肘抵着浴缸,单手撑着脑袋。

安鹤往旁边挪了一点,给她腾出位置。

骨衔青半垂着眼睥睨对方:“从第九要塞出去的人与第一要塞格格不入,那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。试想一下,把苏绫丢进第一要塞,她有多么显眼。而且,她很快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
“我倒不觉得。不畏生死的勇气,同样也在我们身上流淌。阿斯塔说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知道,若要炽烈求生,就先无畏赴死。”

安鹤冷静地说,“我和她们的士兵交过手,这一点我觉得没什么不同。”

“我认为你有些盲目乐观。”骨衔青皱眉。

更大的问题是,安鹤的主体性变得越发强烈。安鹤非常清楚自己的想法和判断,这些判断才是她做出各种选择的根本原因。在踏入生存与死亡狭窄地界的那一刻,这些念头被淬炼得更加坚定。

骨衔青难以界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
骨衔青很快又舒展了眉头:“不过,你的善良远达不到苏绫那样的程度,你杀起人来毫不留情。而且你现在看上去比以往更加坚决,这倒是符合第一要塞的推崇。”

骨衔青感到一些疲惫,适时地止住了话题,不再和安鹤进行深度探讨。

但是安鹤没有放过她:“那么你呢?”

“什么?”骨衔青一怔。

“你的想法。”在潮湿的水汽之下,安鹤凝视着骨衔青的眼睛,她看过那么多双眼睛,仍旧看不清骨衔青的野心下到底掩埋着怎样的立场。

骨衔青没有说话,她想要回避这个问题,一时兴起的自我剖析不在她的规划里面。

但很快,安鹤强行捡起了话题,她敏锐地抓住了骨衔青的退缩,不肯放手:“我看出你不是很认同第九要塞的理念,那么,你更加偏向第一要塞的理念吗?‘人是获得胜利的工具’之类的,你是这样想的吗?”

“第一要塞?”骨衔青轻哼了一声,“有一些,但谈不上认同。”

“所以呢?”安鹤追问。

骨衔青脸上那种悬浮轻柔的笑完全消失了,有那么一刻,她露出了完全平静的神态。

“你确定要听?”

“说说看。”安鹤咄咄逼人。

“要我说……”骨衔青轻轻开口,“所谓的第九要塞、第一要塞的建设者,都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会被抛弃和遗忘的无名之辈,争夺的、渴望的,在百年之后都会化为枯骨,她们想要建设的社会真的会到来吗?这片土地上的自然淘汰比想象中还要残忍,你现在信奉的所谓的理念,到将来可能会是错误的,我不认为讨论这个有什么意义。”

“你意外地很悲观,这是你真实想法吗?”

“我只是提出一个事实,人类总是碌碌无为,没有什么不朽。”

“你在念《古神新经》里的寓言,但是你把它的意思完全更改了。”安鹤一下子拆穿了骨衔青的话术,“新经里同样认为人类碌碌无为,没有指引下只会走向毁灭,但神明不朽。”

“看来你没听我的劝告,书读得很仔细。”骨衔青顿了一下,接着她抬起眼眸:“不过,这就是我的想法。几十年后,你们都会化为枯骨,都活不到看到要塞发展的那一天。你死我活的战争毫无意义,我只想拯救我的个人意志。我想大家都太看重宏大的命题了,如果有一天,大家连自我都拯救不了,谈什么发展和未来。”

骨衔青微微仰起头,她的头发被手指垫得蓬松,有一些滑进了浴缸,被水沾湿。她胡乱说了一些毫无指向性的话,在她的眼里,既没有悲悯,也没有恐慌,好像平和地死去了。或许这才是她常有的神态。

安鹤坐起身,远离了骨衔青的凝视,就在刚刚,她觉得被什么未知的感情拉拽住了,她从骨衔青的眼睛里看到了“漠然”,看到了“剥离”,但矛盾的是,隐藏在下面的,是蓬勃的犹如野火一般的求生意志。

骨衔青再度开口:“当然,你们做出成就后,可以拿成果来反驳我。说实话,我并不关心。”

安鹤吞咽了一口唾沫:“你的意思是说,你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?”

“是的。”骨衔青再次像往常一样笑起来,她在安鹤的注视下,坦率地做出回答,“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

没有谈过心的CP是有遗憾的,来一点文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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