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枯骨无言07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3749 2025-12-31 12:17:49

播放的是一首老旧的抒情歌,女声唱着轻柔的调子,但因为卡顿,显得十分诡异。

安鹤裹紧了外套,山林中起了风,酸雨从屋檐下飘进来,有几滴砸在她的头发上,她感到脖子有些发凉——这个声音响起的时机实在是太刻意了。她们跨入这片土壤时,什么歌声都没听见,在她们稍微放松的时候,声音就响起来了。

安鹤伸出手把骨衔青拉回到屋檐下,以免淋更多的雨:“能听清在唱什么吗?”

“你是说歌词?”骨衔青侧耳听了一会儿,“什么‘墓碑’、‘不死’,太卡,听不清。”

基本上一句歌词要倒回去播五六遍,又因为声音太飘忽,像被雾气裹住了一般,听觉也变得朦胧。

“我听清了。”安鹤扬起下巴,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渡鸦正在往声源的方向飞去,这次传回来的是听觉。

安鹤说:“歌词是‘若墓碑注定无名,就种片不死的林,上亿万颗生命正苏醒。’”

就这一句,播了半分钟之久。

听清歌词也不是一件好事,安鹤不得不压抑着心底的恐惧。她很轻易联想到下面那片共生物的林子,不就算不死之林吗?苏醒的是辐射物,满山头都是。

要是无关的词汇还好,这样相互关联的意象,让安鹤不得不揣摩,是不是敌人对她们的恐吓。

骨衔青拍掉身上的雨滴,见安鹤站在原地没动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
“不去看看吗?”

“不去。”安鹤摇头。

她甚至能想象出如果选择追过去查看,事情会有怎样的发展——指不定暗处蹦出个什么东西,要了她们的命。

现在的局面,就像钓鱼的人当着她们的面抛下鱼钩,嘴里还要嘀咕着,来咬啊,快咬啊。我在这里打了个窝。

安鹤就不咬。

未知的敌人在暗处,既然已经找到了薇薇安,她们不能再被动地被指引着走。

骨衔青沉思了一会儿,收了枪,扯过安鹤的袖子擦了擦枪柄上的水珠:“你不去,那我也不去。”

“喂,你是打定主意要我冲锋陷阵了是吧?”安鹤低声埋怨。

骨衔青忽略掉对方的不满:“你打算怎么办?雨下大了,我们不能冒雨赶路,冒雨离开这里不现实。”

安鹤挠了挠手臂,这里酸雨的腐蚀性比荒原上严重,就沾了几滴,皮肤上已经起了大片红疹,骨衔青提醒过,这雨淋多了是会死人的。

安鹤收起了心思:“是不现实。真要有敌人,我们即便离开,对方也不会罢休。”

她不会逃避。

但需要时间,思考如何把暗处的敌人引出来,化被动为主动。

这间边缘的仓库站不下这么多人,当务之急是避开酸雨。安鹤打量着周围:“骨衔青,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用的?”

骨衔青望向湖面:“不知道。我不是百科全书。”

除了她们落脚的石屋,沿着湖边还有一片房区,都是两三层高的平房,很旧,霉菌爬满墙壁,几乎覆盖整栋楼,但奇迹般地并没有倒塌。

这不像人住的屋子,没有人会在深山老林里住着,还建这么坚固的房子。

罗拉拿着一个玻璃管走过来:“应该是个资源库的采集所。”

“什么所?采集啥?”其她人也凑过来。

“野生植物资源采集所。”罗拉晃了晃手中的管子,密封的玻璃管已经开裂,有些发霉,里面两颗弹丸大小的棕色球体,还有一截没有叶子的树枝,外面贴了标签,字迹已经完全融化。

罗拉说:“是干燥处理过的种子,我之前也会帮苏……教授保存粮食种子,不适合在矿山周围播种的,就会封存起来。”

罗拉站在人群中,动作和神态都和在第九要塞时无异,她耐着性子帮大家处理事务时就是这副模样。

海狄有一瞬间的恍惚,瞬间又觉得火大,一把抢过罗拉手中的玻璃管:“黄金时代的人,在深山里也种粮食?”

“这应该不是粮食,只是某种野生植物,可能是杂草,是研究对象。”

“闲得慌?饭都吃不饱,还研究杂草。”海狄吃不饱饭,所以想象不出,古代的人研究这些无用的东西,有什么用。

安鹤收回视线,望向湖面后方,这里处于萨洛文山脉,没有覆灭前,植被生态一定非常好,有研究所也正常。只是现在,大多数植被被辐射祸害得寸草不生,只有苔藓、霉菌,和那些怪异的共生树存活了下来。

既然是采集所,不是什么生化所、公墓管理处,那危险性应该没有特别大。

安鹤目光凝了凝,召回了先前放出去的那只渡鸦:“定位到了,歌声的来源在西面靠湖的地方,有一栋三层楼房,墙上标着数字六,歌声来自二楼。”

骨衔青接话:“渡鸦没进去看看吗?”

“窗户被木板封死了。”安鹤皱了皱眉,她转过身告知众人:“我们得清出一栋房子躲雨,大家不要理会歌声,避开那栋楼,那有可能是个陷阱。”

“行,能不能快点,我要被痒死了。”小不点从贺莉大衣下钻出来,不耐烦地跺脚。她们主动远离了拾荒者团队的健康人,现在站在屋檐外边,淋了最多雨。

“就旁边这栋吧,注意,千万别走散。”

安鹤牵起薇薇安的手:“你跟着我,一步都不许离开。”

又看向骨衔青,皱眉:“你也是。”

帽子里被迫休眠的阿尘也是。

“你有这个觉悟就好。”骨衔青绕到另一边,勾起薇薇安的小拇指,“走。”

众人钻进了一间标着二号楼的房子,里面漆黑杂乱,每个人都表现得十分警惕。但出乎意料,直到她们搜寻完整栋楼,分配好放哨和休息的顺序,也没见到一个辐射物。

除了黑之外,很安静,同样,也很安全。

只是身处房间里,也能听到录音机的音调,虽听不清在唱什么,但从清理杂物,到落脚整顿的一个小时里,歌声从未停止。

时间久了,众人竟然听习惯了,一时间不再觉得恐怖。

这间房子的门窗竟然都保存完好,没有被破坏的痕迹。关上门后,房间里久不流通的空气竟然比外面还好,没有黄色孢子,附着的黑色颗粒也少了很多。

众人关紧房门,打开手电,摘了被淋湿的面罩和外套,清理干净。

骨衔青选了个人少的地方,靠着墙坐下,她掏出机械表看了看,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五点。

“你打算今晚在这里过夜?”她问安鹤。

“嗯。过夜。”安鹤挨着她坐下,“或者说,把敌人引出来。”

“你的脑子越来越好使了。”骨衔青摘掉面罩,笑了一声,翻出包里干净的毛巾搽润湿的头发。

安鹤没有主动走进敌人给她造的陷阱,她要自己造一个陷阱,让暗处的敌人站到明处。

“说实话,我想起以前跟塞赫梅特谈话时的感觉。”安鹤把薇薇安圈在怀里,“她很喜欢掌握主动权,会在不知不觉中,牵引别人跟着她走。你只要最初表现出一丝被动。就会一步一步丧失主动权而不自知。”

安鹤卷起袖子,擦掉手臂上的水渍:“因为有这样的体验,所以这次我很明显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我们。最初是我妈妈的声音,然后是旧时代人上山的谈话,到现在,变成了歌声。现在想想,这都是时间重叠造成的声音,而不是水蛭。”

“在引我们上山,目的未知。”骨衔青脱掉麻布衣,给出结论,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
“找回点主动权。”安鹤摘掉帽子,抖掉头发上的水,“最好,等人来进攻。我得先知道是谁,看看是哪个倒霉蛋又被神明寄生,跟我和薇薇安为敌。”

神明无法主动使用天赋,需要一个代为行使能力的生物,如果是生物,安鹤反而没那么害怕。

骨衔青不谈神明,她自顾自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,擦身上的水。

“说起来……”安鹤刚侧头,目光恰巧落在骨衔青敞开的衣领上,又立刻移开,“你之前说的嵌灵体,天赋是时间重叠,对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是时间重置,而是重叠。”安鹤咂摸着发生的事,“就好像一张纸条对折,两个点出现在同一个空间。所以薇薇安能听到看到另一个时间线发生的事情。”

“是这样没错。”骨衔青又解了一颗扣子,“如果你说安宁的声音也是因为重叠,那这个天赋的使用范围非常广。”

“有什么用?”安鹤悄悄扳正薇薇安脑袋,喉咙吞咽,“我是说,除了混淆视听,让我们精神恍惚,各自走散外,有什么用?”

她们不是普通人,这个天赋的攻击性甚至没有那些藏在树里的辐射物高,只是单纯的重叠而已,不是时间重置,她们的经历没有被回溯,发生的已经发生,并且不可改变。

抛除神明在高处看着她们不谈,这个人为的天赋本身很好识别。如果敌人的目的是逐个击破她和薇薇安,那她们怎么轻易在这里重聚?又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受到攻击?

事情有些太顺利,身经百战的安鹤反而有点不适应。

总怕有更大的危机藏在暗处,也总怕这样的时间天赋被用在了她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骨衔青抓着毛巾探进衣服底下,擦了擦锁骨和颈窝,“但是,最好别掉以轻心。可能不只一个嵌灵体,进行时间重叠的敌人,可能只是个诱饵。”

骨衔青抬手的动作撞到了安鹤,安鹤不经意转过头来,舔了舔唇,挪远了一些:“骨衔青,你一开始就笃定是嵌灵体。我想知道,黑雾里,为什么会有嵌灵体?”

嵌灵体是人类进化的自保机制,她们遇到的辐射物没有天赋。

难不成这里还有人类?

安鹤之前就注意到了,仓库里的东西虽然混乱,但混乱中留下了一条通道,就好像时常会有人进出一样。

骨衔青的动作一顿,继而慢悠悠地说:“谁知道呢。不过,你最好不要假设对方是人类。”

“理由呢?我总觉得使用天赋的人,思考方式很人……”安鹤的话没问完,眼睛却被毛巾遮住,骨衔青侧过身子,单手捧起她的脸,把用过的毛巾放在安鹤脸上头上乱揉。

“赶紧擦擦,头发都打湿了。”

毛巾很干净,微微湿润,有骨衔青身上的味道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安鹤往后躲,伸手去够,只够到骨衔青的指尖。从毛巾下漏出的视线,恰好落在骨衔青敞开的衬衣领口上。

“你别靠那么近。”安鹤憋着气严肃地说,“等下挤到薇薇安了,给我,我自己来!”

“怎么?我帮你还不识好歹。”骨衔青重重拍了下安鹤的脸颊,完全转移了话题。

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,英灵会的士兵凑在一起小声嘀咕,惊得下巴都掉了,她们还没见过安鹤吃瘪的样子。

“呼——”

突然响起的口琴声打断了骨衔青的戏弄。阿斯塔坐在她们身后,皱着眉瞥了一眼骨衔青,而后什么都没说,又拿起口琴吹了两下。

安鹤薅下头上湿漉漉的毛巾,忽地一滞,看向阿斯塔:“老师,你在吹……录音机里那首歌?”

阿斯塔放下口琴:“听多了,这个旋律很好复刻。”

是流行音乐的调子,很洗脑,又一直重复播放,坐在这里的人要不是心里膈应,都能哼上两句。

安鹤的眼睛亮了又亮,她把毛巾扔到骨衔青怀里,撑着墙站起来:“老师,晚上,你跟我们一块儿行动。”

“我们,也包括她吗?”阿斯塔的铁刀指向骨衔青。

“包括啊。”安鹤歪头,不然呢?

阿斯塔神色复杂:“她在欺负你,而且在回避你的问题。”

骨衔青整理好纽扣,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她们谈话是没有避着人,但显然坐得近的闵禾、罗拉等几位,都在竖着耳朵偷听。

话说回来,安鹤这个有点护犊子的老师,真的很难搞。

“没有,不是。骨衔青有些事情不会直说。”安鹤想刚刚的话题大概是触及了神明的范畴,“我心中有数。老师,这个不重要。”

“那什么重要?”

“几位精力还充沛吗?能不能撑到后半夜,我们今晚可没时间睡觉了。”安鹤点了点罗拉、闵禾和海狄。

她本来想叫上言琼一块儿,但言琼是骨衔青的人,骨衔青看样子并不打算把言奶奶牵扯进来。

阿斯塔:“还可以。”

闵禾坐得笔直:“很有精神。”

她当然很有精神,甚至有点精力过剩,不然当初在第一要塞就不会紧咬着安鹤不放。

今日除了薇薇安,她们也没有消耗太多的战斗力。就算安鹤不说,她们也不打算睡死,在这样的地方降低警惕心后果会很严重。

“好。”安鹤抬起手,遍布在湖水周围的渡鸦跟着转动了眼珠。

“今晚,警惕附近的任何响动,我们得打个配合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

节奏放缓的一章。

留个气口。

作者:谈正事的时候腻腻歪歪,你们真的能听得进正事吗?

安鹤:我们能。谁不能?谁定力这么差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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