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枯骨无言26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3955 2025-12-31 12:17:49

“什么副作用?”安鹤侧头,袖刀往外露了一寸,落在骨衔青身上的目光带着愠怒。

林湮淡淡道:“原来如此,她没说过吗?”

没说。

安鹤盯着骨衔青,她想起骨衔青当时和她的对话。

——“我采集了一些辐射物,对黑雾有一定抵抗作用。”

——“所以你之前和圣君说没有办法进黑雾是假的?”

——“是啊。”

冠冕堂皇,说得恳切,骨衔青一点都没表露出不安,接着骨衔青便要求她:“进黑雾,跟我走。”

“什么副作用?”安鹤又问了一遍。

当事人骨衔青却不准备说话,于是还是林湮作出解释:“你应该见到了,我们这儿很多人都患上了,那些刺破内脏,钻出皮肤的黑色尖刺,很显眼。”

安鹤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咯咯声。啊,原来如此,安宁说自己的病症,是黑色颗粒滞留体内排不出去。原来直接造成后遗症的不是黑雾,而是她们注射的提取物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手术刀继续撞击床沿,红色光斑照着安鹤的左眼睫,使得瞳孔也染了一层暗红。

安鹤握紧了拳头,突出的袖刀贴着指骨,因为太紧绷,两刃稍稍嵌进肉里,有些刺痛,她恍然未觉。

理智告诉她不要现在追究这件事,但还是忍不住,有些强烈的情绪,争先恐后想要发泄出来。

安鹤拔高了语调:“你当初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骨衔青皱着眉闭起了眼,好一会儿才睁开。她同样把目光从林湮身上移开,进屋后,终于和安鹤有了一次对视:“如果我说实话,你们不就不愿意进黑雾了吗?”

安鹤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,又听到骨衔青补充:“留在荒原也是死,没有差别。”

语气里,没有愧疚,骨衔青认为自己做得很对。

“那我们还应该感谢你?”安鹤想说什么反驳的话,嗓子里却又堵着一团气,扼得她发慌。

安鹤感到生气,甚至憎恶,骨衔青骗她一个人无所谓,她能接受。但这次,事关无数人,阿斯塔、闵禾,还有几百个英灵会士兵,第九要塞的所有人。

最紧要的是,安鹤曾经把提取剂的方法,告诉过伊德和苏绫,原本是为了防止第九要塞被黑雾吞噬后,人们无法活下去。

可现在,结局好像没有什么变化。

安鹤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,因为在神明的幻境里,她真的看到过“未来”。未来苏绫和伊德尸首上长出来的,就是这样的尖刺。

她们没有摆脱“未来”,她们还在往“未来”走去。

只是安鹤没想到,骨衔青竟然是促成其中的一环。

什么契合,什么情欲都失去了意义。

骨衔青没有心。

大约是她对骨衔青有了过高的期待,导致堆积在胸中的复杂感情迅速发酵,左胸腔有一个怦怦跳的东西发出无声的嘶喊,膨胀,维持在爆炸边界,好像不属于她一样。

一向冷静的安鹤,急切地想要抒发这种痛楚,甚至忘记这里还有林湮在场。她甩手,袖刀连根出鞘,指向了骨衔青。

红光闪烁,对峙的目标,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动。

这一次,林湮成了被忽视的局外人。

林湮没动,一双杏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,仿佛还觉得不够,又把玩着手术刀:“我想她也没告诉你,你们踏入绿洲的那一刻起,就是在献——”

“闭嘴!”

林湮的话被骨衔青突兀打断。

骨衔青有些失态,但这种失态被隐藏得很深,她只是目露凶光,暴露半秒杀心,随即手腕一转,一把锋利的匕首破空,刀刃反射着红光,直直冲向林湮的眼睛。

林湮反应速度奇快,抬手一挡,极窄的手术刀横亘在眼睛前面,接下了这一击。

金属相撞,匕首坠下,落在地上又再度回弹。

在匕首即将二次触地时,林湮脚尖一抬,硬底军靴与刀柄相撞,随意一踢,匕首凌厉掉头,竟然又飞回到骨衔青的脚下。

噌——

清脆的叮响宣告,林湮的身体素质,也不容小觑。

“原来你不愿意说给她听。”多事的医生像是才明白这件事一样,耸耸肩,“那就当我没说过。”

……

骨衔青咬紧了牙关,感到一阵后怕。

她并不打算那么快动手,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起争执,林湮的能力很明显对她有威胁,她射出那支匕首后就后悔了。

但是,那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。

因为安鹤这次是真的发了怒。

这个一贯护着队友的人,曾经因为她朝海狄打了一枚空弹,而用刀柄狠狠戳她的伤口。

现在情况更加糟糕。

林湮刚刚说了献祭,安鹤听清了吗?

她们不稳固的关系,竟然被一个外人,轻易推到了敌对的两面。这是一次很大的变故,她和安鹤可能后续都无法同行,甚至可能分道扬镳。

骨衔青没想到林湮会突然拆穿她,没做半点准备。

刺眼的红灯还在闪烁,每闪一次,室内的氛围就更加诡谲。骨衔青既要提防林湮的突然发难,又要提防安鹤杀她。

安鹤会杀她吗?不然为什么拿袖刀指着她?骨衔青不想、也不敢看安鹤充满仇恨的眼神,那竟然让她心口发慌。

在安鹤有所动作之时,林湮面朝安鹤再次重复:“算了,你就当我没有说过。”

那句常用来缓和的惯用语,说出口时很轻,没有分量,更像是挑拨离间之后的言语刺激。

林湮想干嘛?看安鹤和她打架很爽是吗?

骨衔青被理智压制的杀心,又迅速膨胀,她捡起匕首,拿起枪支往前林湮踏了一步。

就在此时,安鹤突然出声:“不要过去。”

“不要过去,不要答应她!”安鹤急切呼喊。

什么?骨衔青猛地愣住。

什么叫不要答应她?安鹤接的是哪一句话?

为什么语气里包含了这么多祈求和急切?

骨衔青迅速转头,安鹤正紧张地盯着她的行动,没有愤怒,没有斥责,眼中只有在意。

一股强烈的洪流裹挟着恐惧,从骨衔青心头,流向四肢。

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林湮——对方用了天赋,在安鹤身上。

安鹤忘掉了部分对话,停留在林湮发出邀请之时。

没有任何一个人使用天赋时是像林湮这样,悄无声息,轻而易举,随心所欲,没有征兆。

林湮在彰显她的实力吗?还是认为逗她们这一遭很好玩?

不,林湮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爱捉弄人的人,她身上有着很杂糅的气质,眼神平和,而手段高明,轻而易举就能挑拨她和安鹤,改变对峙的局势。

但骨衔青又觉得,林湮平息纠纷的手法很天真,像一个孩童——既然你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,那忘了就好了吧?

而且显得强势——我说忘了,你们就要真的忘了,不用问你的意见。

种种气质,在林湮身上融合,混合成了一股莫名其妙的“邪”。

那是一种高于穹顶的邪,像站在一处高不可攀的山顶,俯瞰而悲悯地往下俯视。

骨衔青看不透,就像她看不透林湮在蒂荷城的所作所为。

局势又发生了改变,集中在骨衔青身上的压力突然松绑,安鹤不再怨恨她,但骨衔青总觉得那是一枚炸弹。

她担心引爆时会引起更大的反应,也担心林湮一个不高兴,就让安鹤记起这一段不愉快的记忆,好用来威胁她。

可眼前的林湮又不按常理出牌,没做出任何举动。

骨衔青停下脚步站在原地,思考过后,严肃询问:“你,供奉它吗?”

“嗯,我永远站在祂那一边。”

骨衔青眯起眼睛:“它跟你,提过安鹤?”

“提过了,我有留意你们。”林湮转着手术刀:“今早签了一张诊断单出去,平时我是不用这个东西的。”

骨衔青心脏怦怦狂跳。

“那我呢?它提了吗?”

“没有,我也才刚认识你。”

两人长久对视。

一来一回的对话紧绷,每一句后面都藏着没说的试探。

安鹤不解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袖刀,什么时候拔出来的?

此时倒也顾不上这点,她能轻易嗅到空气中的火药味,也明白自己是被引过来的,于是将手中的刀对准林湮的方向。

骨衔青收起了枪:“你既然有这样的能力,何必问我想法?直接命令我成为搭档不就好了?”

她甚至都不能分辨出林湮什么时候在使用天赋。

“对你,我不想勉强。”林湮眼角微垂。

骨衔青侧目:“为什么?”

林湮:“你一靠近,我就知道,你很特别。”

这是一句夸赞,落在另外两人耳里,意思完全不一样,但都各自变了脸色。

——安鹤有些不悦,并且心脏酸酸麻麻的,骨衔青怎么这么受使徒欢迎?

——而骨衔青则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
林湮所说的特别,跟贺栖桐的出发点又不相同。林湮没有背叛神明,没有相同的经历,按理说不会察觉到骨衔青的特殊。

那怎么知道的?林湮的能力到底强大成什么样?拥有轻易看穿她伪装的天赋吗?这人到底想做什么?

骨衔青打量着四周,这里实在不像个诊所,机器陈旧,好些器械似乎很少保养,有股很重的铁腥味,消毒工作也做得很差。在一个挂衣服的架子上,随意挂着一顶军帽,湿哒哒的,还在往下滴水。

她一时看不出林湮的身份。

“行了,我时间不多,很忙。”林湮终于直起身,她信步走向骨衔青:“来吧,跟我一起。”

伸出的手也带着漆黑的手套,手套上染了血,是在手术刀上沾到的暗痂。林湮四肢舒展,动作很自然,像一个华丽的邀请。

在安鹤紧张的注视下,骨衔青握住了那只手。

紧接着,手指抠住手套边沿,用力往下一扯。

露出的一小块掌心皮肤白皙,没有腐烂的痕迹,也没有古怪的纹路,就是一只正常的手。

“别试探了。”林湮迅速扣住骨衔青的手腕,用力一拉,人已经大跨步往前,手术刀恰巧顶住骨衔青的喉咙。

上挑,刀尖陷入皮肤。

角落里的机器此时滴了一声,这无异于一个战斗的信号,三角形失衡了。

“放开她!”安鹤已经从旁突刺,袖刀从上往下一按,林湮的手术刀差点脱手。

骨衔青脱困往后退,但很快,手术刀像蛇一样再度探到她的跟前。安鹤转身一挡,袖刀和手术刀相撞,在红色光芒闪烁的间隙,于黑暗中擦出一点零星的火苗。

她们都用的短刃,安鹤没有带圣剑,所以每一次出击都需要贴身进攻。

同样,她们都没有用天赋,安鹤不敢,害怕一动用天赋,会逼得林湮直接让她自杀。

她和骨衔青此行不是来打架的,最重要的是,言灵的天赋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于是,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,三个人不断变换位置,进一步搏斗,退一步格挡。

林湮的身体素质很强,跟骨衔青是一个类型的人,把自己的弱点,变成了长处。但是,林湮进攻的路数很正,一招一式很像教科书。

而安鹤的进攻极具野性,那是第九要塞经受荒原锤炼,代代相传的招法,没有任何花架子,斜刺横挑,变化更加复杂,所以林湮竟然讨不得半点好。

蹭——

数息之间,林湮的手术刀被安鹤踹了出去,扎进卷帘门,洞穿,刀柄还在摇晃。

三人都停顿一瞬,目光扫过刀柄,又迅速收回来。

紧接着,林湮旋身一踢,踢中安鹤的手肘。

被惯性带动,袖刀一挥,扫落了旁边桌上的玻璃瓶。

装满红色液体的瓶子在桌沿边摇晃两秒后,最终不稳,还是砸落在地上,水和碎片喷溅得到处都是。

室内突然安静了。

有人是怕脏,有人是怕液体腐蚀,三人迅速退开,竟然形成了一个空歇。

安鹤立即抓住骨衔青的手腕,接连后退,在林湮的注视下,无声消失。

安鹤不知道时间重叠对林湮有没有用,林湮的天赋是言灵,她虽然还没领教过,但已经心生忌惮。

只是,林湮没有再动手。

这场不足一分钟的打斗,在她那里,似乎只被归结为一时兴起的切磋。

她站在原地,对着空气说:“你再考虑考虑吧,我不逼你。”

林湮知道她们还在室内,但似乎不打算追究她们了,信步走向卷帘门,伸手一抬,有些重量的门,被她轻松推高。而后林湮对着虚无的室内做了个请的姿势:“我要开始营业了,两位请便。”

搞不懂,安鹤完全搞不懂对方的意图。她现了身,带着骨衔青退出诊疗室。

没有人受伤,骨衔青也没有被抢走,只是骨衔青脸色有些难看,与她交握的手有些不自然地紧绷。

也不是第一次牵手了,安鹤有些不解。

踏出卷帘门之后,林湮突然叫住她们。

那双好看的眼睛一弯,应该是在笑:“对了,欢迎你们来到繁华的蒂荷城,来我这儿看病的体验不错吧?下次,叫你们的朋友也来。”

安鹤和骨衔青双双怔愣了一下。

她们没有说话,快速离开诊疗室。

等到两人离开,林湮站在不断闪着红光的机子前,拍了拍,满室的红光停止,逐渐转成温和的蓝。

林湮摸了摸被骨衔青扯掉手套后暴露的皮肤,又重新戴好手套。

“来,下一个。”

安鹤走在回去的路上,突然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天空——少量黑霾在空中飘荡,直指云霄的高楼整齐完整,缝隙上空,露出一隅蓝天。
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安鹤感慨。

“嗯,还可以。”骨衔青表示认同。

她们准时回到了金库,五个小时,没有迟到。

作者有话要说:

看前两章的评论,大家对林湮好感度都挺高啊,哈哈[捂脸偷看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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