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衔青根本就没有闲心杀闻野忘。
刺鼻的溶液掩盖了她和安鹤的气味,她们在水下屏气,安鹤的脸因为皮肤刺激和缺氧涨得通红。
她们抓着彼此像抓着一根求生的稻草,谁都没有出声。
一秒、两秒、一分钟过去……野犬在周围来回打转,爪子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哒哒的声响。
当安鹤忍不住大口呼吸之时,搜寻无果的闵禾终于带着野犬走了。
“你还得练练肺活量。”骨衔青松开手,“不然我还得给你人工呼吸,那我们的打赌就没有意义了。”
安鹤推开她,抿着唇露出戒备的神态。
“别这样看着我。”骨衔青轻声说,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在脸红。”
安鹤确信自己没有脸红,她抬起手,裸露的皮肤全都变成不健康的红色,像一只煮熟的虾。骨衔青也一样。
果然这溶液有刺激性,虽然伤害很轻微,但她们不能够待太久。
四周的呼喊声越来越杂乱,看来闻野忘意识到了有人闯入,更多的守卫被调遣过来地毯式搜查。
安鹤倒不担心这些守卫,这里驻扎的有很多都是普通人,即便是嵌灵体也不全然对她有威胁,最棘手的嵌灵体只有闵禾。
好在这些溶液确实遮掩了她们的气味。
两人相继翻出大缸,为了避免留下太明显的湿脚印,她们只沿着阴影走。
硬鞋底走出十几步很快变干,两人绕了一大圈,沿着之前的计划趁乱溜进了员工休息室。外面的吵闹暂时被隔绝,在熄了灯的客厅里,骨衔青沿着单人休息室的房门转了一圈,然后选了最左边那一间。
安鹤在房间的床上发现了一个沉睡的研究员。
旁边的桌面上放着工卡,工卡上写着研究员的名字——风间朝雾。中间空了一格,风间是姓。
安鹤站在床边思忖片刻,伸手按住了风间朝雾的额头。
床上的人感到不适正要惊醒,粉红的菌丝已经钻入皮肤,风间朝雾再次陷入沉睡。
骨衔青趁机发动天赋,进入了风间的梦境。
巴别塔的精神屏蔽装置已毁,骨衔青彻底得到了解放。
不过,在重组风间朝雾的潜意识碎片时,骨衔青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很古怪。
正在此时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原本已经匆匆走过休息室,但隔了两秒,有人又退回到门口。
骨衔青只好揪着安鹤的衣领,两人相贴着钻进了旁边的储物柜。
柜子里有几件长款工作服,两人面对面躲在衣服背后,狭小的空间让她们不得不贴着彼此,仍旧湿漉漉的衣服一接触摩擦,仿佛生了火星子,蹿过一阵让人神经发麻的短暂电流。
骨衔青对此毫无避讳,而安鹤则十分忌惮这种感觉,努力后仰贴着身后的柜壁。
休息室的门被打开,有人走了进来。
在叫醒研究员无果之后,来者依次查看了各个单间的床底、窗帘、柜子。
安鹤所在的柜门被拉开一条缝隙,检查的人匆匆扫过一眼,竟然没有发现躲在暗处的她们。
所有人都在四处跑动,一些人高声喊叫,除了闻教授的口头叙述,守卫们根本不知道闯进来的人到底长什么样、有几个。她们甚至怀疑,是不是哪里搞错了。
不然,怎么就到处都找不到人。
整座塔进入了戒严,混乱追捕之下,谁也不知道被当成目标的两个人,此时就躲在黑暗的角落里,鼻息相闻。
安鹤感受到空间的狭小和身体火烫一样的灼热,她试图退出去,被骨衔青抓住手腕拉扯了回来。骨衔青关上柜门,用气声询问:“你寄生的天赋,能支撑多长时间?”
一连串的气息就喷洒在安鹤的脸颊边,安鹤感觉耳朵发痒,身体感官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清晰,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骨衔青身体的轮廓,一些隐秘的危险在发酵,但她们相谈的,是无比正经的正事。
“你是指对外头这个人吗?”安鹤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稳,“睡觉的人比较好掌控,最长应该能撑两个小时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骨衔青欣慰一笑。
安鹤不解其意,在逼仄的黑暗中,她们其实看不见彼此的神情,视觉被剥夺,触觉和听觉被无限放大,对方的反应竟然只能靠猜。
骨衔青很放松,所以整个人无所顾忌地贴着安鹤,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如此清晰,浑身湿透带来的冰冷,被完全驱散。
安鹤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,她只能听见自己的,因为高度紧绷担心对方使诈,而愈跳愈烈。
骨衔青不会伤害她——这是安鹤从过往经验得出的结论,至少在此刻她们命运相系,骨衔青不会和她相斗。
但现在,安鹤拿不住,这种含蓄不明的亲近让她感到极其浓烈的危机感,所以她时刻关注着骨衔青的动作和意图,这使得骨衔青每一个微小的举动,都会像入水涟漪一样扩散到安鹤的肌肤上。
“我们,不出去吗?”安鹤蹙眉。
骨衔青感觉到她语气里的戒备,用拇指揉开她皱起的眉心:“就在这里多好,我们得等上一个小时。”
骨衔青动作里有止不住的亲昵,她很喜欢摸安鹤的脸颊,但这种触碰带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,谁都拿不准。
安鹤侧过脸,避开了骨衔青毫无边界感的触碰。
“为什么?”安鹤问,
“等到十点,这个叫风间的人,会进入她负责的研究室观测。我想你应该对此有些兴趣。而且到那时再行动,比现在出去要好。”
安鹤明白了,骨衔青有意选择了风间朝雾这个人。
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她们停止了说话。
从始至终,安鹤都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对抗,她们面对面站着,要这样站一个小时。骨衔青的提议比逃命更加危险。
她们要尽力保持对周围的警觉、对对方的警觉,如果行差就错一步,两人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安鹤甚至想趁机,把那一巴掌还回来,这是个如此难得的机会。
她略微抬头,感受到骨衔青同样在看她,对方在想什么?是否也要将袖刀扎入她的腰?
她们的腰隔着衣服贴在一起,湿气也要被蒸腾了。
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发酵,从脊骨传达到头顶的电流吸走了柜内的空气,她们尽可能地扩张着肺,再次进行了一次无形的对决,想要比对方吸入更多的氧。
因此,肘、肩,甚至鼻息都在相互碰撞。身体被对方的热量吸引,靠得更紧密。可唯独,她们的神志如此清醒,相互忌惮,努力克制着想要出手的冲动。
半个小时后,安鹤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。
就这一个细小的动作,骨衔青的身体绷紧,略微一颤。
“你在怕我吗?”安鹤露出一个笑容,感到得逞的愉悦。
骨衔青立刻按住安鹤的手腕,将她压向柜面:“那得问你,我感觉到了一股杀气,我对这种危险很敏感。”
她抵着安鹤的额头:“你想打我吗?小羊羔,我们在合作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“不,我只是想靠你近一些。”安鹤学会了骨衔青虚假的挑逗,她才发现违心的谎言根本不用投入太多感情,可以十分轻易说出口。
这就是骨衔青总不着调戏弄她的技巧吗?
安鹤感到一股被愚弄的愤怒,同时又为掌握到技巧而喜悦。
轻微的对抗让悬挂着的研究服摇摇欲坠,两人一时间都不再动作。可她们额头相抵,几乎是一个能碰到唇的暧昧姿势。
但,没有,将触未触的唇很快移开。
出乎意料,是骨衔青主动选择了退让。
安鹤抓紧机会挣脱骨衔青的束缚,抬手将研究服取了下来。
“没有声音了。”她说。
两人侧耳细听,杂乱的脚步声已经停止,变成更加有序的定时巡逻。外面的房间,只有风间朝雾沉睡的呼吸声。
时间一到,安鹤钻出了休息室,她控制着风间朝雾的四肢,让其站起来开始行动,风间朝雾的大脑依旧在沉睡,所有举动就像梦游。在骨衔青的帮助下,风间朝雾醒来后不会记得任何事。
之前安鹤杀死了使用精神屏蔽的青年,骨衔青便开始肆无忌惮地使用着她的天赋,她搜刮战利品一样连续侵入了好几个人的梦,快速在别人脑海里翻找着有用的片段,如同翻书,手到擒来。
安鹤这才知道骨衔青自己不用入睡,就可以入梦。
这看似细微的差别实际上对骨衔青意义重大,她不用担心使用天赋时会被别人偷袭,也不需要找一个安全的位置才能发动天赋。
很快,骨衔青从一个研究员的潜意识里,摸索出了监控的位置。
她们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并没有因为身份暴露就选择离开,正相反,她们胆大包天,比刚闯进来时,还多了更多的筹码。
两人都换上了研究服,避开走道上的摄像头和守卫,去往不远处的传送梯——轿厢内的摄像头已经被渡鸦遮挡住。反正硬盘录像机已经损坏,好几处摄像头都已经陷入漆黑。
工卡、指纹等生物信息一一确认,安鹤强制掀起风间朝雾的眼皮,录入虹膜。
身份确认,显示屏上出现几个数字选项,安鹤这才知道特定的研究员只能去往特定的楼层。
在所有选项中,有一个与众不同的按钮,没有标数字,只写着“X”。
安鹤侧头看向骨衔青,骨衔青扬起下巴,示意她就选这个。
传送梯开始运行,安鹤很明显察觉到梯子在往下坠落,坠落速度很快。
按理说17层只能算是巴别塔的低层,应该很快就能抵达一楼,但她们在传送梯里,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。
安鹤眼看着数字倒退到“1”,然后就失去了显示,传送梯仍在继续下坠。
安鹤明白过来,这是地下。
轿厢滑索的声音回荡,一股地下独有的潮湿气味从缝隙里钻进来,安鹤的心被高高提起,在失重感的催化下,她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安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与她的脉搏同频跳动。
很快,门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