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表的指针转向十点。
大厅一片寂静,在休整的五个小时里,众人谨慎分配了食物,并且将萨洛文城收集到的物资清点整合。
预想中的危机一直没有到来,一些体力不支的人松懈了神经。一开始大家并不敢放松休息,直到人们看到安鹤靠着墙盘腿而坐,神情放松,闭上了眼。在旁边,骨衔青侧躺在安鹤铺开的外套上,也在闭目养神。
见到两位领头者都不慌不忙,众人松了一口气。她们三三两两挤在一堆,不知不觉,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
十一点十五分。
安鹤睁开了眼。
她一低头,先是看到骨衔青沉睡的脸颊,而后,骨衔青的眼睫微微颤动,仍旧没有睁开眼睛,却在小声说话:“歌声停了。”
“嗯。”安鹤鼻翼动了动,移开视线望向六号楼的方向。
整整响了六个小时的歌声,在众人陷入梦乡之后,突然停止。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,歌词被掐断在“不死”上。
整片湖区,陷入真正的寂静。而停留在六号楼屋檐下的一只渡鸦,此时像被唤醒一样,警惕地转动脑袋——酸雨已经停了,六号楼的入口,出现了一些黑乎乎的影子,在湖边徘徊。
安鹤戴上面罩,轻咳。一些只是闭目养神的士兵,悄然睁开了眼。她们拿起武器,朝安鹤微微点头。
围在外围的士兵有三十人,都是安鹤挑选过的精英。
骨衔青慢悠悠地坐起身子,伸了个懒腰,眉眼间露出一些跃跃欲试——藏在暗处的东西,终于按捺不住出动了。
安鹤碰了她一下,小声说:“你有没有多余的背包?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我把阿尘放进去。放在帽子里不方便,等下可能需要动刀子。”安鹤捧着阿尘,自从听见安宁的声音后,安鹤怕阿尘乱动,就把阿尘强制休眠了——毕竟这位小小的机械球,从来没在荒原上待过,数据库里生存经验为负,显得天真善良得过了分。
“用我的吧。”骨衔青侧身拉过一个黑色的冲锋包,里面已经装了常用的工具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,这包你来背,我不背包。”
“行。”安鹤接过背包,随意翻了一下,安置好阿尘后,拉上了拉链。
包并不重,也不鼓囊,骨衔青装在包里的,都是非常基础,但野外必备的麻绳手电等工具。
在她们用气声谈话的间隙,又有几人围拢过来,是阿斯塔海狄,以及罗拉和闵禾。
安鹤给薇薇安佩戴好通讯器,七个脑袋凑在了一块。
英灵会携带着五十二个纽扣通讯器,原本由各个小队长把控。安鹤做了重新分配,腾出了七个分给核心人员。
安鹤同步:“不明生物,是人形,数量不多,大约十来只。它们开始往这边移动了,我们做好准备。”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海狄举起手,“要是碰上时间重叠,我们怎么分辨?”
安鹤:“除非触碰到队友的肢体,并且感受到是活物,才可以相信。其余一切眼睛看到的,耳朵听到的,都不能全信。”
“这样啊,那行。”海狄戳了戳阿斯塔的小臂,但和闵禾之间泾渭分明。
“不行。”安鹤抓着薇薇安的手伸到中央:“来,把手都放上来,感受一下。”
“不用了吧?”闵禾蹙眉,“什么时候了搞这个。”
“必须要。”安鹤沉下脸。
阿斯塔叠上薇薇安的手背,海狄不情不愿地放上去,接着是罗拉。
闵禾深吸一口气,憋着一副赴死的表情,放在了罗拉手背的上方。指尖和掌心,有了不同的接触面,一时间,好几个人都微微发愣,眉眼间的厌恶马上显露出来。
骨衔青慢悠悠地,把手背叠在了最下方,只跟安鹤的手心相贴。
一触碰才发现,她们有的人茧子很多,且位置都不一样。体温也全然不同,闵禾的手很热,而罗拉的指尖,跟死人一样发凉。
海狄眉头皱成了疙瘩:“姓罗的,你是不是有点气血不足?”
“要你管。”罗拉平静地抽出手,放着狠话。
安鹤嘘了一声:“它们靠近了,而且速度变快了,分组行动。”
话音一落,七人分成三组,鬼魅一样地散开。
安鹤带着薇薇安,和骨衔青一组。三人靠近离大门很近的一扇窗,贴着窗边站立。
窗户上长满了青苔和焦枯的藤蔓,把外面遮挡得严严实实。从细碎的缝隙里望过去,室内手电光没熄,玻璃上只倒映着她们自己的面容。
安鹤越过骨衔青,用指尖挑起枯藤的一角。她们面对着面,离得很近,所以骨衔青用气声说话,安鹤完全能听到。
骨衔青在问:“看清来的什么了吗?”
安鹤微微摇头。
渡鸦也看不清,只能看到和人一样有着四肢,直立行走,是没见过的怪物。它们浑身漆黑,像是身上裹满了淤泥,时不时还有泥浆在往下掉。
很快,安鹤面容变得严肃,往身后打了个手势,围着墙站立的士兵立马紧绷着猫下了腰身。
它们靠近了。
并且一反常态,速度变得极快,快到渡鸦的视线都无法精准定位。
安鹤手还没放下,回头便看到有东西啪叽一声贴在了玻璃上。她吃了一惊,急忙收回了手。在玻璃的另一端,是一颗眼珠子。
只有眼珠子。
好像一团烂泥被砸了过来,眼珠与玻璃压出一个平面,接着往下滑落。这颗眼珠与身体分离了,但还在动,瞳仁迅速左右移动了一下,安鹤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活物。
这里的门窗都是完好的,可眨眼间,这颗眼珠竟然像水一样,就从窗缝里挤了进来。
咔嚓——枪上膛的时候,周围的一切全部减速,安鹤第一时间使用破刃时间,并且对着骨衔青的额头扣枪。
骨衔青吃惊了一瞬,很快便心领神会地矮下身子。她的反应速度正好在安鹤的预测之内,子弹贴着骨衔青的发丝,击中身后的墙面。
紧接着,崩裂的石灰在空中滞留半秒,随后极速落下。
一同落下的,还有烂泥一样的东西。安鹤定睛一看,是从人形生物身上不停往下滴落的东西。那不是什么烂泥,而是流脓的血肉,明明已经呈流体状,却还保持着行动机能。
在安鹤开枪的时候,骨衔青背后的墙面上,已经溢满了这样稀烂的血肉。
“薇薇安。”安鹤环住骨衔青的腰,退后了两步,同时一侧的薇薇安听到姐姐的指令,立刻使用了天赋。
挤进来的眼珠子瞬间爆掉了,窗外还有骨骼折断的轻响。
但是,这些血肉还是在不停从窗缝间挤压过来。它们已经烂掉了,所以不怕薇薇安的天赋。
所有人都被安鹤的枪声惊醒,她们迅速爬起来,比她们动作更快的,是外围合拢并开火的士兵。
一组的士兵同样用了泥化的天赋,只不过作用在墙面上。于是,那些从各个窗户流淌进来的烂肉,被融进了同样软化的墙面,吞噬混合,再硬化,这些东西就这样被封存在了墙壁内侧。
骨衔青望向那位士兵,这些她原本就觊觎的士兵,果然拥有着超强的应变能力。且在安鹤的带领下,做得更好了。
骨衔青没有出手,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,很快给出了总结:“是变异的辐射物,但这种流体状态不是它们本身的能力。”
“有人使用了泥化的天赋,作用在了它们身上,这些东西是傀儡,不要怕。”骨衔青省掉了推断过程,大跨步似地给出了答案。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安鹤以为泥化就是这些东西的本能。
骨衔青闪身到安鹤的身后,目光藏在阴影处:“因为如果是我,我就会这样做。”
她坚信最先到来的不是真正有天赋的人,薇薇安还是杀死了一些外面的怪物,本身就是烂泥的人是不会被薇薇安杀死的。
安鹤狐疑地侧头,但仍旧选择相信骨衔青,她按住通讯器同步了情报:“开始行动,在天赋生效之前,杀掉它们。”
漆黑的二楼窗户突然破开,风灌进房间。迎着风落下八道黑影,如四道利箭隐入夜色,其中四个是人,还有四只是嵌灵。
四人迅速分成了两组,一南一东滚落在两个方位。嵌灵本身的夜视能力极强,没有灯光辅助,几人迅速掉头,从身后靠近了围在墙面的辐射物。
阿斯塔的狮子几乎没有走动,落地后一个折身的弹跳,眨眼间就飞跃到了辐射物身后,利齿洞穿了怪物的身躯,仰头一甩,躯体被拖离房子,甩进了湖水。
厚重的铁刀紧随而至,破风一挥,横扫两具躯体。海狄拔枪辅助,快速把敌人位置扫视出来,交由阿斯塔进攻,而她负责补刀。
她们两人,拥有五年并肩作战的默契,甚至只听呼吸就能判断对方的行动,一主攻一辅助,很快就把数量不多的辐射物尽数消灭。
但另一边罗拉和闵禾搭档,就没有这么迅速了。
黑夜是罗拉的主场,罗拉和黑薮猫悄无声息融入夜色,暗杀了好几个辐射物。但是,仍旧有一只辐射物反应过来,已经开始泥化。
当阿斯塔赶去支援罗拉时,闵禾并没有跟罗拉在一块儿。
“可恶,那只恶犬没有按计划行事。”小松鼠趴在海狄的脑袋上,把远处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们行动前商定的计划,并不是杀死所有的辐射物。闵禾和罗拉这一组不是进攻主力,而是在做局——罗拉会专门留下一个活口,让暗处的闵禾追随味道,找到这些怪物背后真正的指使者。
但是现在海狄看到,活口还没挑选好,闵禾就一人一狗循着辐射物来时的道路,跑向了三号楼的方向,看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。
罗拉听过安鹤提起过闵禾好强的性子,也蹙起了眉——闵禾不会觉得自己很行,就急着一个人行动吧?
“闵禾。”罗拉低低地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声,“注意我们在合作。”伍八聆留似依伍零伍
她们注意力挪开的这一秒,最后一个辐射物开始泥化陷入土壤,它会思考,在看清形势后竟然不打算进攻,而是泥化陷入土壤,准备隐匿身形。
阿斯塔决定改变计划,手起刀落,在它消失之前,直接将它斩杀。
当屋内的安鹤接收到渡鸦的视野,带着薇薇安和骨衔青一起翻出来时,十只辐射物已经死绝了。
“闵禾呢?”安鹤问。
“跑了。”海狄跺脚。
——闵禾没有跑,她还躲在暗处,只是久久没有等到所谓的“活口”。她听到罗拉提醒她注意合作,闵禾感到十分费解,她是在放下成见合作啊。可当她听见安鹤的声音,终于可以走出来时,却发现“活口”都变成了“死口”。
“诶?”闵禾边走边傻眼,摊手质问:“不是说合作吗?”
几个人面色变了又变,完蛋了,她们还是在不经意间被摆了一道,刚刚看到的闵禾并不是当下的闵禾。
海狄哎了一声,冲上去十分不情愿地拉住闵禾的手,又迅速甩开,苦笑里充满歉意:“抱歉安鹤,我的错。”
海狄双手合十举到头顶,鞠躬:“紧要关头,我忘了你的提示了。”
不只是她,罗拉和阿斯塔都忘记了不能相信视觉的提示。这个办法听起来简单,但执行起来十分困难。她们都是十分依靠视觉和听觉的战士,一上战场,大脑全然依靠视觉和听觉,要是这两样不可信,她们做决断时就会变得犹豫,犹豫就会败北。
每个人都非常不适应。
安鹤叹了口气,感官并不是问题的关键,究其根本,还是大家互相不信任。
要是今天站在闵禾位置的是阿斯塔,海狄就会无条件相信阿斯塔能执行好任务。
但闵禾如果做出出格行为,另外三人第一时间只会怀疑、迷惑,而不是信任。
闵禾铁青着脸,后槽牙都咬碎了:“就这么不信任我吗?”
“对不起好了吧?”海狄小声嘟囔,“要不,你自己反思一下自己的立场,为什么那么惹人讨厌。”
“我立场没有任何问题。”闵禾昂着头,被完全激怒,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,“我只恨当初没安排我出征,要是进攻第九要塞的士兵有我,我第一个就先杀了你这只松鼠。”
“你!”提起那场战争,犹如踩到了大雷。
海狄脸色一黑,阿斯塔的刀已经横在了闵禾的眼睫前方。
“要打架?”闵禾毫无惧意地挺直脊背:“我早就想动手了。”
就在她们吵架的时候,黑暗中,一堆被湖水浸湿的淤泥,突然动了一下,并不显眼,只像是沼泽冒了个泡。
在众人看不到的死角,这滩淤泥包裹着两颗眼珠,远离了二号楼,往三号楼的方向缓缓移动。
它在别的辐射物进攻之前,就已经泥化,一直没有现身。在探清几位核心人员的能力,并且将几人的性格、关系、安鹤的对策一一观察之后,又悄然离开。
它的任务完成了,藏在暗处的人在呼唤它。暗处的人说,声音、动作是可以观察的,但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观察。它们掌握了一些更深的情报。
动静完全消失,而身后低声的争论并没有停止。
安鹤没有劝架,她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几人不留情面给对方捅刀子。当远处动静消失之后,安鹤抬起眼眸看向闵禾,没有语言,只是给了个眼神:准备好了吗?
闵禾深吸一口气平复怒火后,才轻轻垂下眼眸,表示她已经认准味道了。
闵禾转身,沿着淤泥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。
另外六人完全噤声,嘴上说着去房间里算账,却紧紧跟在闵禾的身后。
——在休息的五个小时间,她们真的睡了一觉,并不是为了让其她人感到安心,而是她们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进行交流。
得益于罗拉带着的注射药品,每个人都轮流进入了十来分钟的短睡眠,骨衔青给她们搭建了传递信息的桥梁。
安鹤思考过这件事,她们的谈话、表情、行动,都是可以被捕捉和重演的,如果敌人的队伍里,真的有人可以时间重叠,那她们的所有计划,都无处隐藏。
可是,只有思想例外,人类的思想和情感是复杂的、不透明的。
行为可以被敌人预判,却无法预判这样做的意图和目的。她们依旧会按计划追踪敌人,但对方无法知晓她们识破淤泥伪装的方法。
她们在第一层,敌人在第二层,如果想要取得胜利,安鹤需要硬生生把自己拔高到第三层的位置,并且看上去仍处在第一层的模样。
这不是一场武斗,而是一场步步是陷阱的考验。
所以,安鹤重新编造了一套交流的方式,她们既需要隐藏意图,又需要按计划行事。
可这样一来,风险就变得极大,一个小小的变化就会导致后面的计划全部崩盘,就好比刚刚,安鹤没有预料到闵禾会突然提起两个要塞之间的战争,她差一点,真的以为阿斯塔要动手杀掉闵禾。
这就是思想的不透明性。
比起直接交流,这个方法需要更多的信任。安鹤觉得难度极大。
可她思来想去,头发都掉了几根,最终还是选择,信任她集合起来的所有队友。
骨衔青并没有参与她们的交流,也不知道她们的计划,只是帮安鹤传递纸条,并且告诉安鹤:“我只信任你,所以只跟着你就好。”
安鹤把指挥权全权交给了守在屋内的中尉凯瑟,七人脱离原先的大部队,隐入了黑暗,转守为攻。
除了骨衔青,所有人都唤出了嵌灵,得益于这些动物,没有人拿手电筒,只需要相信嵌灵的信号,往前走。
闵禾尽量平复着自己的情绪,冲向三号楼。
刚刚的吵架虽然收了场,但是生气是真生气啊,她恨不得把身后几人,包括安鹤都狠狠揍一顿。
——等完事后,要是大家还活着,她一定会把人揍一顿。
出乎意料,那滩淤泥并没有回到来时的六号楼,而是停在了五号楼的位置,然后重新凝聚成人形。说不上是人,它的五官完全重组,眼睛在鼻子下方,而嘴唇到了喉咙上,没有头发和皮毛,浑身散发着一股水底淤泥的潮气。
左右张望之后,这个烂泥一样的怪物,钻进了黑漆漆的门洞。
隐藏在暗处的几人,探出头,等了一会儿,跟着闪身进了五号楼。
安鹤的鞋子碰到了留在门口的淤泥,她挪开脚,拉住骨衔青做了个口型——烂人。
安鹤准备用烂人指代这些淤泥怪物。
骨衔青瞥了安鹤一眼,失去语言交流,骨衔青只能期许安鹤最好不是在骂她。
五号楼是这里最大的楼层,有四层高。但里面的空间,却是意想不到的逼仄。她们一进门,就置身于一个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侧都是厚重的合金门,挂在墙上的牌子已经锈得看不清楚,安鹤努力辨认了几个门牌,才看出“干燥间”三个字。
是采集所的工作间。
这样的工作间非常多,大小不一,有些敞开着门洞,内里锈迹斑斑,被水浸泡后的墙壁发霉起泡,状如癞蛤蟆的表皮,十分恶心。
安鹤看到内里还有楼梯。有些工作间,直接可以通向二楼。
跟着闵禾进入到走廊尾端时,安鹤习惯性往打开的房门内张望。
当伴飞的渡鸦看清工作间情形时,安鹤突然停下脚步,牵着薇薇安的手一度收紧。后面的人差点撞到她的背。
安鹤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然后才指向了敞开的门。
余下的人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,骤然发现,六个缩成一团的人,挤在室内的梯子处。
她们隔得远,那些生物看上去和烂人一样,五官完全看不见了,被一层厚厚的泥土糊住。不,又不像是泥,更像是烧灼后的皮肤,漆黑,焦脆,仿佛一碰就会碎裂。
可是那六个不明生物在爬动,没有说话,姿态却无比挣扎,看样子,想要越过中间倒塌的大型机器爬出来。
打头那个,往外伸出的手恰好对准门口的众人。
漆黑一片的旧屋,被寂静包裹,安鹤无法自抑地升起一股寒意。
作者有话要说:
开始博弈,谁都不知道对手到底在第几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