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会死吗?”小不点忍着狂跳的心脏,小声问。
她们撤退的路线被提前堵死,被好多奇怪的骨蚀者围困在手术间。
那些骨蚀者并不是她们在荒原上见到的那一类,医院房间内死掉的尸体没有被大型骨蚀者捡走,现在,这些散落的、腐朽的骨头、太平间的死尸、新生儿区的受害者,全部凝聚成了小体型的骨蚀者。
非常小,十几块骨头拼接在一起,只有婴儿一样大,行动非常迅速,在走廊上、窗户间、排风管道里随意通行。
最初看到的时候,闵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那从走廊尽头走、不,爬过来的骨蚀者让人类产生了最本能的恐惧。
它的骨骼长得太像婴儿,顶着一颗人类头颅,只是两条后腿腿骨,并不像人类的膝盖一样往前弯曲,而是往后。
小不点死死捂住嘴巴才没喊出声来。
这样的怪物,不止一只,它们从门缝里、天花板、电梯井里钻出来,堵死了她们的去路。
有那么一段时间,林湮的天赋生效,骨蚀者被定在原地,她们得以下楼。但很快,这些东西又迅速反扑,比之前更加凶猛。
很难杀死,体型太小,核心太难找,子弹无用,天赋无用,这样的敌人像是刻意针对她们。把骨蚀者甩飞出去,又会像抱脸虫一样冲过来,骨节相撞发出咯咯咯的声音,像是在笑。
闵禾被挠出大量伤痕,勾住的血肉直接被扯烂,罗拉护着小不点也受了重伤。她们只能逃和躲避。
罗拉就近找到一个无菌手术室,用隔离病菌的厚重大门来隔开骨蚀者。窗户封死,天花板按上白磷纽扣,三人被困在角落里,没过多久,二楼的观察室玻璃另一侧,就贴满了大量头颅。
它们把玻璃抓得咯吱咯吱响,捶打着玻璃,迟早要冲进来。
“没事的。”罗拉抱着小不点的脑袋安慰,她也开始护起了人,像苏教授一样把孩子送到最安全的位置。
闵禾翻开小不点拖着的包,随意找了些药品给自己止血,她一抹脸颊:“不怕,我不会让你们死的。”闵禾没想过,她有一天会为两位下城区出生的人卖命。
罗拉突然问:“安鹤多久没回应了?”
“从最后一句到现在,十分钟?半个小时?”闵禾紧盯着门口,“不知道,没心思计算。”
“我觉得不太对,她有没有说过,她们到了哪里?”
闵禾回想了一阵:“没有。她们选的中轴线,离高塔最近那条路,现在应该到中心广场了吧。”
“如果是这样,她不会不报方位。”罗拉皱着眉头,“她一定又耍小聪明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肯定提前进高塔了!”
罗拉了解安鹤,这家伙面对敌人时没少坑蒙拐骗,从她们相识那一刻起,安鹤就一直在耍小聪明,什么时代召唤、什么英灵会士兵,什么带兵出征,全都在唬人。
罗拉面露焦急:“我们得尽快出去找她。”
“好。出去找她。”
闵禾从包里翻出一些应急药品带在身上:“小不点,你这包东西装太多,带不动,得丢掉,我们可能得跳窗。”
“不行,不行!”小不点从罗拉怀里钻出来,拖着比她还大的包袱,“这是我给贺莉带的药,不能丢。”
“带不动。”闵禾面露无奈。
“那也不行!”小不点含着泪,“我不要去找安鹤,你们要去自己去,我一定要救贺莉。”
她太害怕,怕自己死掉,怕回不到蒂荷城。她是带着救人的想法才来绿洲的,安鹤不是她的全部,贺莉才是。她只能紧紧抓着这些药品。
“那这样吧,见机行事。”闵禾微微一笑,“我们还不一定能出去呢。”
哐当,上方的手术灯突然砸下来,紧接着是天花板吊顶,闵禾迅速抬头开了一枪,一个骷髅头冒出来,往下一跃,被击中防水层的白磷纽扣烧灼,四脚落地。
闵禾迅速起身,猛起一脚踹飞了燃烧的骨蚀者,继而摘下手榴.弹抬头,天花板上,又出现了大量头颅。
“罗拉。”闵禾低低喊了一句,全身肌肉紧绷,目露凶光:“要是我先死了,你就带人出去。以后好好当个医生。”
与此同时,观察室的玻璃咔嚓一声,出现了裂缝。
……
崩裂的躯体被黑藤蔓挤压得变形,士兵朝凯瑟大喊:“快走,我还能挡一会儿。”
凯瑟愤然扭头,高声呼喊:“剩下的人到雕塑上去!转攻为防!”
她们极其快速攀上硕大的雕塑,在她们脚下,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兽形辐射物拼命抓挠着岩石,放眼望去,整个街区全部被黑色潮水一样的怪物盖满,建筑物被藤蔓缠绕,宛若地狱。
凯瑟炮轰着想要爬上来的怪物,余光瞥到之前挡路的士兵,已经牺牲了。她连开数枪,大火落入黑藤蔓里面,烧灼的部分迅速自断,辐射物退开,坚决不沾到火舌。
这些东西昨天还被她们追着烧到逃无可逃,今天,就展现出了巨大的攻击性和智慧。明显,之前是有意收敛。
“放火!继续放!”凯瑟联系上其余士兵队伍,大家的处境都不太乐观,有人牺牲,有人还在反抗。脚底下不断冒出血人,在这样杀不尽、烧不掉的黑潮里,她们已经坚持了半个小时。
凯瑟预想过这样的场景,她们随时都在准备牺牲,是最勇猛最无畏的战士,没有什么好恐惧,她举着枪一刻不停:“杀,杀一个敌人少一个!撕开一条血路!”
她们多么强大,硬生生走到了绿洲,并且仍旧承载着希望,圣君以前教过她们的,只要有人还活着,那些死去的人就不算输。
嵌灵跃下雕塑,冲进黑色潮水,撕咬、挥爪、吼声震天。
……
“好安静,哎,阿斯塔,要不你唱首歌吧。”海狄背靠着高炉,手中的枪已经打完了子弹,榴弹也用完了,现在握在手里的是匕首。
那些从外面涌进来的黑藤蔓膨胀得太过于恐怖,此时,炼铁厂大的厂房全部挤满黑藤,墙上有爆炸的痕迹,但火苗没能蔓延太久,这些藤蔓好似吸收了土地里的血脉,扩大得比轮胎还要粗,浑身长满尖刺,被扎上一下,就一个血窟窿。
她们俩都亲身体验过了。
已经没有可以站立的地方,就只剩下她们脚下那一块,不足半米宽。
阿斯塔还在抡刀,百斤重的大刀在空中划出残影,斩断的黑藤蔓掉落、死亡、又再次生长,阿斯塔就再斩,力竭了也没放弃。
海狄把小匕首在手心内转了下,然后用尽力气割比刀身粗上十倍的黑藤,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,像蚍蜉撼树。
于是海狄哈哈大笑,她看着阿斯塔的背影,暗无天日的厂房里,只有她这里亮着光,光线照着阿斯塔身上的血,血流下来和阿斯塔的头发一样鲜红。这地方真的成了黑荆棘野蛮生长之地,她们还是一如既往的荆棘灯,死也要无畏地死,雌狮仍旧不离不弃在她们脚边。
海狄以为阿斯塔不会接她的话,谁知阿斯塔真的哼起了歌,先是哼她最喜欢的那首小调,哼完就哼在采集所学会的曲子。
海狄听得很开心:“我刚觉醒时加入荆棘灯时,就和你搭档,没想到死之前还是看到你这张脸,真好,阿斯塔,我好开心。”
“但我不想看到你的脸。死了应该会很难看。”
“什么嘛。”海狄慢吞吞地去割穿过肩胛骨的黑藤,“你就是不愿意也不行,我们搭档了半辈子,是吧?你人生的一半,都是我和你一起度过的。你什么糗事我都知道。”
虽然这么说有点倒反天罡,但她是看着阿斯塔长大的,阿斯塔杀掉的第一只骨蚀者、阿斯塔救下的第一个人,以及阿斯塔在葬礼上送走妈妈,她都有参与。
她们的人生很长,也很短暂,和安鹤相处不过一年,在安鹤到来之前,她们在第九要塞,就已经留下许多鲜活的回忆。
她们是最好的搭档,荆棘灯是最好的荆棘灯。
海狄跟着哼了几句,又闲不住:“要不要联系安鹤啊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像我们在荒原上和荆棘灯通讯一样啊。”海狄兴奋地挥着匕首,“告诉她这里有好东西,我手上这个遥控.炸弹还没用,等黑藤蔓退了之后来取。顺便,我们也祝她好运。”
阿斯塔想了想,打开了通讯:“安鹤。”
“嗯?老师,怎么了?”那边的声音细若游丝,像离通讯器好远。
“没什么。”阿斯塔想了想,没有按海狄的话来交代,她顿了顿,尽量让呼吸变得平缓:“安鹤,我的命当初是你救回来的,你要带着我的命走下去。”
通讯器那边,没有人回应。
阿斯塔再度开口,她没有什么能教给安鹤的了,所以只是叮嘱:“我们走到绿洲用了好几代人,不过,既然走到这里,无论以后遇到什么事,不要放弃,不要屈服,往前走。”
“你只需要往前走就好了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……
安鹤完全放弃了抵抗,最后一根绷紧的神经,松懈。她看着脑海里那张和她一样的面孔,笑着说:“我接受。”
我接受,吞噬我吧。
巨茧仿佛在冒泡,表面咕噜噜地翻涌,如同沼泽一样的红色眼睛将安鹤整个吞噬,菌丝将她往里推、再推、直到包进巨茧中心。
二十楼至四十七层的光在此时,同时间点亮,光晕延伸上来,照着巨茧的底部,衬得亮处发红,暗处发黑,宛若心脏。
不过两分钟,这个巨大的茧上附着的菌丝就会一根根崩裂,到那时,新的神明将会完全降生。
可有人等不及。
或者说,有人等的就是这一秒。
在安鹤的身影消失的那瞬间,一直没有动静的骨衔青突然沿着走廊狂奔,她探向腰间,一柄从未用过的短.枪轰然炸响,对准巨茧,砰砰砰,数十发子弹依次陷入巨茧的身体,然后爆炸!
巨茧重重一顿,无数菌丝被炸毁,修复的速度,却比刚刚安鹤进攻时慢上百倍。
它变得虚弱,是刚蜕皮的蛇、刚蜕茧的蝉、刚寄生在蚂蚁里的真菌,在寻找一个新的身体时,自然万物都需要面对这种脆弱。
这是骨衔青唯一、也是绝无仅有的机会。
她不再掩饰、不再犹豫,眼中的狠戾蓬勃激发,一梭子弹打完,骨衔青取下背上的枪,一边跑一边扣动扳机,一枚、两枚破甲弹出膛,咻一声,无比精准地击中巨茧中心的眼睛,最大的那只眼睛在移动,骨衔青也跟着移动,枪口始终对准那只瞳孔。
巨茧被接连的爆炸炸碎了半边,菌丝垂落下去,像鲜血如注,它开始剧烈颤抖,如薄膜状的菌丝抓不住,整个巨茧突兀地往下坠落了三米。
“砰——”骨衔青打完了这杆枪里最后一颗子弹。
她抬手丢掉枪支,与此同时,地板突然往上拱起,显出裂痕,紧接着三米厚的地板里,钻出一个被纳米绒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类。
“给。”会遁地的言琼掀开纳米绒,把手中抱着的武器递给骨衔青,“能力有限,只能在武器库拿这么多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骨衔青接过几柄长枪,她没有问言琼带着的人是否安全,也没有去想安鹤现在是生是死。在安鹤做出选择时,她既没有劝阻,也没有引诱。这些纷杂的念头被她决绝地摒弃,隔离,在目标没有达成之前,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——抓紧时间杀了它!
杀了它。
言琼加入了战局,她们两人以相反的方向奔跑、开枪、轰隆隆的爆炸带来巨响,整个高塔仿佛都在晃动。骨衔青仿佛又听到了那种声音,咚咚——咚咚——讨厌的声音,让她想起自己成为使徒,与神明共连接的那几个月。
杀了它。
在极致的危机下,骨衔青开枪的速度逐渐变得极度疯狂,她分不清这种怒火是为谁而产生,妈妈、关鸣川、方焰尘,还是安鹤。或者说,是她自己。
枪杆发烫,烫到握不住,脸颊抵在枪口上瞄准的时候,骨衔青甚至能感受到滚烫热气炙烤着皮肤。
但是,她很冷静。不笑,也不说话,冷静到每一枪都击中要害。
神明察觉到骨衔青的背叛,但它无法控制她,于是被激怒。它控制起大量菌丝,密密麻麻的菌丝变成了尖锐的利器,在空中快速飞掠,甩出残影,数十根矛头,齐齐对准了骨衔青。
正在奔跑的骨衔青忽然停下脚步,快速拔出腿间的匕首,刀柄在手中转圈,改为倒握,飞快往眼前一挥。
寒光倒映着她的眼眸,冷冽无情。
尖刺擦过她的肩膀,刺破皮肉钉在身后的墙面上,激起飞沙走石,而刺向她心脏的那一根,被匕首利索斩断,砸在地上,成了软绵绵的一摊血水。
更多的尖刺甩飞过来,言琼不得不遁地躲避。骨衔青飞快往一边跑,她看了看巨茧的状态,几乎被她重伤,心脏被爆火轰炸成奶酪状态,跳动变成了抽搐,燃烧的火焰附着在菌丝上,还未熄灭。
神明是精神力物种,应该很痛吧?被一个使徒打成这副模样,应该很愤怒吧?
但是,这些伤还不足以致死。
骨衔青再度开枪,这次她不再防御,只要不扎向命脉,就只管进攻。
菌丝在她身上留下血痕,跟她六年前死亡时造成的伤害,不值一提。
可是,时间已经不够,巨茧比想象中更快融合了安鹤的躯体,菌丝开始往两边分裂,创口愈合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骨衔青皱起眉,这意味着安鹤平静地接纳了神明,就这样放弃了吗?她原本以为安鹤会在中心誓死反抗。
事情不如骨衔青的意愿,出乎意料的事情却突然发生。
残缺的巨茧快速裂开,而安鹤的半张脸,出现在裂缝处。她的围巾还在身上,只不过不再遮住面孔,垂落到脖颈。整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下,两三根发丝被血粘在脸颊上,危险,犹如地狱钻出的死神。
在骨衔青和她对视的那一刻,安鹤低垂的眼眸忽然睁开,整个瞳孔,变成鲜血一样红。
和渡鸦一样。
没有温度,没有感情和人类的理智,只有纯粹的杀意。
那些未曾被召回的渡鸦,原本盘旋在安鹤上空,此时全部和菌丝一起掉头,对准了骨衔青。
骨衔青心中惊惧,在最初的震惊之后,她垂下手,鲜血顺着手套滑落,骨衔青无声地笑了笑。来不及了,筹谋六年,到头来还是失败了。
菌丝比渡鸦先一步到来,尖锐如刺,刺向骨衔青的头颅,骨衔青再次抬起头,倒映在瞳孔的尖刺无限放大。
也无妨,至少她热烈实践过了!
咔嚓——
刺向骨衔青眼珠的尖刺突然断裂,两秒停滞后,轰然爆开成血粉!
咔嚓——
不止,菌束一个接一个炸开,噼里啪啦四处爆裂,它们先被压缩到极致,像拧干衣服一样扭曲,再挤压得无法再挤压之时,砰地向外扩散,洒向墙面,再往下流动。
先是红色的菌丝、然后是黑色的藤蔓、接着是血人,各种颜色的生物碎片混在一起,成了粉状,和黄色孢子混合下坠。
像是黑夜中点燃了一场粉雾烟花。
碎裂的血块掠过骨衔青,她视线跟着往后移动,一转头发现,血块正好砸在薇薇安脸上。
一直沉默不语的薇薇安,抬手抹掉了眼睑下的血,然后往前一步,和骨衔青并肩而立。在豁口处,她面向空中裂开一半的巨茧,伸出右手,张开五指,再用力一捏。
击杀目标——安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