闵禾没有松开钳制的手,她扳正海狄的脑袋,示意对方继续往前看。
海狄这才发现。远处的烂人体型各异,有二十几个身形较小的烂人,统一站在队伍的最后。它们的手臂还未成型,软趴趴的,像是一堆软烂的黑色藻类长在了它们的身体上。
令人恐惧的是,这些黑色泥藻是活物。它们不断蠕动,变硬,直到和烂人的血肉融为一体,组成烂人的手臂。
海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难道这些烂人和黑色泥藻共生了吗?
她一下子想起森林中那些树人,这些东西好像和树人是同一个进化方向。
似乎猜到海狄的想法,身后的闵禾点了点头——这些烂人和林中的树人,以及地上的水蛭,互相之间都有联系。它们都和植物相结合,要么是地上的树木,要么是水底的植物,最后都成了腥臭软烂的变异生物。
这是巧合吗?海狄想起罗拉提过,这个地方是一处植物采集所,几百年前在这里工作的,都是最懂植物特性的人。
那个被闵禾杀死的人,穿着什么衣服来着?她的热像仪护目镜并不能显示衣服的真正颜色和款式,但闵禾应该清楚。
难道,那些穿衣服的人是这里的工作人员?
怎么可能?这些人应该早就死亡,或者变异了才对。
海狄不由得担心起了同伴们的安危,这些事情阿斯塔和安鹤知道吗?
看来还是尽快和大家尽快汇合才好。
海狄脑瓜子思考的时候一动不动,大概是看她安静了不少,闵禾放松了一些,又不敢放得太松,于是手掌就悬在海狄的喉咙前方,但凡有一点不对,她都想把这个聒噪的人掐死。
过了一会儿,海狄伸手取掉口中的烂布,血腥味让她止不住想要干呕。她忍住不适,给闵禾打手势,想问问怎么出去?算算高度,她们应该掉到了负一层,或许负二层,电梯绳是走不通了,只能另寻出路。
闵禾也开始打手势,但很快两人发现,她们的手势根本不通用!
天杀的,海狄气得半死,怎么就让她碰上闵禾,合作不顺可是会死人的。
她们只能用在梦中确定的那一套交流方式,进行简单的对话。
海狄想要把这里的情况告知安鹤,但她的通讯器早就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。闵禾的通讯器还在,但一直处于关闭状态,闵禾担心队友的通话声会让自己身陷险境,直接切断信号了事。
海狄完全不认同这种做法,她在心里诽谤,这傻大个真是蠢笨如猪。她们就处在辐射物的大本营,孤立无援,断了所有联系只会死得更快。
于是趁其不备,海狄伸手探向了闵禾的肩膀,两指一翻,眨眼间就抢走了闵禾的通讯器。
她要干什么?闵禾刚放下去的心立刻提起来,她就不该给海狄自由!
“别……”闵禾想要提醒海狄不要说话。但第一个气音刚冲出口腔,远处黑压压的烂人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,死盯着她们藏身的方位。紧接着,那些掉下的水蛭受到惊吓一般,失声尖叫起来。高频率的叫声,震得两人耳膜生疼。
一瞬间,不管是烂人还是水蛭,全部涌向她们。
闵禾反应最快,立刻从藏身的地方挤了出去。她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局面,不仅经历过还受了严重的伤,半边身子都是血——早前,她掉在这烂泥堆里,杀了好些辐射物才活下来。原本是碰不上海狄的,但闵禾尝试寻找电梯井,憋着一口气用蛮力砸碎了一道门,才摸索到了这块区域。
只不过电梯井里没有电梯,只有呲溜滑下来的海狄。
一系列的险境让闵禾本就窝着火,现在被海狄一搅和,闵禾感觉自己又要死了。
此时也顾不上噤声,闵禾猛一推海狄,顺势朝对方鸡窝一样的短发薅了一把,大步迈开步子,冲出缝隙狂奔逃命。
只是闵禾觉得越想越气,忍不住大声责怪:“你是猪吗?我都跟你说了不要说话!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海狄抱着头跟在后面跑,嘴上毫不认输:“首先,我是松鼠不是猪。其次,明明是你先开的口,我根本就没打算讲话。”
“那你抢我通讯器做什么?”
“给安鹤发撞击信号啊。我们荆棘灯有一套成熟的交流方式……你们不会没有吧?真落后!”
海狄嘴上不饶人,却始终跟在闵禾的身后。她戴上护目镜抽空回头看了一眼,赫然发现身后大半部分的烂人直接融成了泥藻。紫菜一样的细丝探向她们的脚踝,脚下的浅水涟漪阵阵,根本不知道烂泥会从哪个方向,冲上来杀死她们。
闵禾带着她挤进了两间小屋,可毫无成效,辐射物依旧目标明确地定位到了两人的方向。海狄恍然意识到,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被声音吸引过来的——这里存在一个拥有时间重叠天赋的人,她们无论藏在哪里,位置都如同透明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。”海狄越是紧要关头越喜欢说话,话痨得很,嘴皮子就没停过,同时还能保持逃命的速度。她问闵禾,“我们要是被追上了会怎样?”
闵禾伸出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。猛地一把抓住海狄的手腕:“这就是后果。”
海狄感受到一股黏糊的湿意。她戳过闵禾的手臂,现在才知道当时烂泥一样的触感不是错觉。闵禾的手臂被黑色泥藻覆盖,这些东西扯都扯不下来,使得闵禾摸上去好似被同化了那些烂人的模样。
闵禾忍着痛解释:“这泥藻间还藏着水蛭,如果水蛭钻入你的身体,那才是真的完蛋了,它会剥掉你的皮肉,吞噬掉你的声带,再用口器割掉你的舌头。到时你一张嘴,舌头就会掉下来。”
海狄辨别不了闵禾是不是在夸大其词,但她不得不承认,她确实被闵禾吓到了。
那闵禾的舌头还好吗?没有被水蛭寄生吧?
转念一想,这家伙骂人骂得这么凶,应该没事。
海狄最终决定还是相信闵禾一次,她寸步不离地跟着闵禾,在这无尽的黑暗空间里打转。一边躲避四面八方涌来的辐射物,一边寻求出去的生路。
奔跑之中,海狄仍旧记挂着安鹤和阿斯塔,她们是队友,现在遇到的危险情况必须同步,好让队友保持警觉。
海狄决定通知队友,这一次闵禾没阻拦。海狄一边跑,一边打开通讯器:“安鹤!我跟你说!”
……
安鹤听到了海狄同步的信息。
再转头去看玻璃窗内伫立的人群时,她突然明白了,玻璃缸中漂浮着的新生儿,正处于进化期间。并且这种进化像是人为的。它们出生时并不是泥人,而像胚芽和植株一样有两种生长形态。
站在玻璃缸后面的人始终没有靠近,但安鹤知道它看到了她们。并且一直在凝视着她们。
缸中的新生儿已经被泥藻完全缠住,白衣服慢悠悠地调整了玻璃缸中的水位,然后把新生儿抱了出来,动作十分轻柔,像是移栽一株培育好的幼苗。
安鹤没有再多看,她扯了扯绳子,示意薇薇安和骨衔青快走,白衣服的悠然自得让安鹤意识到,她们三人被诱导进入了敌人的大本营,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。
此时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脚步声,闸门咔嚓一下关上了,安鹤决定往前跑。三人快速通过走道,两边的景色却高度一致。
无数个装着落地玻璃窗的会议室,全部被改造成烂人的存放基地。一间接一间,数百个并排的烂人站在一起注视着她们移动的方向,整齐划一地转动眼珠,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显得格外诡谲。
基于海狄的提醒,薇薇安不用安鹤指挥便使用了天赋,骨节折断的声音犹如爆竹,噼里啪啦响起,一整个会议室的烂人瞬间暴毙。
但很快,薇薇安扯了扯安鹤的手:“它们开始泥化了。”
明明玻璃窗没有破碎,会议室的门也不在走廊的方向,但是这些烂人轻而易举地从玻璃底下的缝隙里钻出来,汇成一股,以极快的速度追上了她们的步伐。
会议室不止一间,所以她们所经过的方向汇聚了无数股的泥藻,顷刻间攀附上了薇薇安的脚踝。明明这些烂人在二号楼时并没有这么迅速,但现在它们好似涌过来的洪水,比人类奔跑的速度快上许多。
安鹤猛地拉了一把薇薇安的手,帮她脱离困境,那些沿着小腿攀升的黑色泥藻褪下去了一些。但仍粘在裤腿上,不断蠕动。
安鹤回过头,在发动破刃时间的同时,低空飞行的渡鸦瞄准了那位白衣服的工作人员。
白衣服也踩着淤泥跟上来了,只不过和安鹤保持着足够远的安全距离。它戴着口罩,手臂轻轻一挥,就有大批烂人开始融化。
安鹤终于发现,就是这个人,是它驱动着这些烂人泥化,并且快速移动。
这个人的确是个嵌灵体,能够长久地活在这种地方,很有可能是被神明寄生的傀儡。从踏入萨罗文地界开始,有些东西就盯上了她们,骨衔青说对了,这样的嵌灵体不止一个。它们似乎在互相配合,企图将安鹤等人赶尽杀绝。
安鹤不会坐以待毙。锁定目标后,她盘算着杀个回马枪,直接杀死号令者。
急速奔跑中,安鹤前脚转向,回身的一瞬间拔枪射击。她的精度很准,渡鸦为她延续了视力。黄铜子弹上的绿光倒影消失,带着势不可挡的速度,直接冲向黑暗。
就在此时,白衣服身前的泥藻突然又凝聚成了人形,为它挡下了这一击。
安鹤重新拔枪,改变角度,连续射出八发子弹,其中两枚打在玻璃窗上,碎片哗啦啦掉落,另外两发打在水泥墙上,噌一声,反弹后的子弹射出一个折角,其中一枚击中了白衣服的大腿。
骨衔青没有拔枪,但是薇薇安非常及时地提供辅助,她的爆裂天赋让白衣服踉跄了两下,不得已停止前进,往后一退,从破碎的玻璃窗里钻进了会议室,消失不见了。
它在恐惧薇薇安。
也正如此,薇薇安和安鹤成了首要目标。那些泥藻趁着三人停步,极快地缠上了薇薇安和安鹤的小腿,目标明确地顺着她们的膝盖往上啃食——就像玻璃缸中泥藻啃食新生儿的小腿一样。
安鹤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疼痛,她的皮肉好像被搅成了碎泥。这些东西附着在她的皮肤表面,释放了某种腐蚀性物质,企图把她整个吞噬。
她们很难彻底杀死这些半流体的生物,只能咬咬牙继续逃跑。
安鹤紧紧拉扯着绳子,三个人并肩在走廊上狂奔。但很快她们发现前方一堵黑影离得越来越近,直到她们靠近后,才发现那是一堵墙。
这是一条死路。没有出口。
安鹤并没有遇到罗拉,罗拉虽然跟她们掉到了同一层,却好像被这些迷宫一样的墙壁分隔到了两边,互不相交,无法汇合。
眼前逼近的泥藻好像又深了一些,会议室里所有存放的烂人全部发动了进攻,她们背靠着墙壁,眼看着脚下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板,面积快速缩小。
“怎么办,你有想法吗?”安鹤沉下目光问骨衔青。
骨衔青凝视着白衣服离去的方向,一直在沉思,听到安鹤的询问她摇了摇头。对方不止一个人。她们的一举一动,包括天赋,都被敌人算计清楚了。
两人谈话不过两秒,没想到这些烂泥一样的东西突然加速,甚至弥补了安鹤破刃天赋延缓的时间。还没反应过来,黑色泥藻蔓延而上,瞬间将她们包裹。
安鹤眼前一黑,她仿佛又回到了荒原上的沼泽地,闻到那种令人恐惧的泥腥味。只不过,这次她们坠进了沼泽里,无论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这些烂泥的纠缠。哪怕口鼻被面罩护住,窒息感却如影随形。
这样下去即便她们不被同化。也会因为窒息而死。
三人紧紧缩在一起,慌乱中安鹤伸手将左右两人的头按向自己的肩膀,护在怀中,争取存活的时间。
就在此时,通讯器里传出罗拉的声音:“安鹤,你是不是在我对面?”
……
通讯器久久没有回应。
罗拉摸上了墙壁,她的腰间挂着一台小型户外灯,散发着白光,所以她能清晰看到,面前这堵高大的墙壁底下,渗出了一些泥水。
她好像听到了枪声。
就在墙的另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