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鹤没有时间去听清歌词,在三个幻影出现之后,这间组培室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她竟然能够听到植物破土的声音,那些在玻璃管中的嫩绿幼苗开始加速生长,上千个瓶子被撑破,玻璃碎裂的响动,甚至盖过了广播。
植物快速沿着组培架往下爬,蔓延至她们的方向。随着生长,原本嫩绿的颜色褪去,逐渐变成深墨色、黑色,变得和泥藻相似。
在黑色枝叶和缠绕的根系之中,安鹤清清楚楚看见,有鲜血一样的红色菌丝在流淌。
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,安鹤在第一要塞的地下空间也见过。
这是神明的土地。
“什么鬼东西?”其她人却并没有过这样的经验,海狄爬上来,惊得睁大了眼睛。她的整张脸和下半身完全被泥藻覆盖,没有经过炙烤的泥藻还在蠕动。
她一边嘀咕一边矮下身子,下意识给闵禾搭把手。在坑洞下方,整个地下空间已经被湖水灌满。
“是骨噬型真菌的高阶菌丝,盖住口鼻,小心些。”安鹤简短解释。
听到菌丝两个字,再没有经验的人,都展现出十二分警觉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碎裂的瓶罐引开,只有骨衔青死死盯着工作台边的三人。
骨衔青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会儿:“等等,安鹤,那不是时间重叠。”
组培室里真的有三个敌人。
安鹤闻言转过头,把注意力放到了那三人身上。
就在她转身的同时,那三人也改变了朝向,它们全都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坐在凳子上,唯一露出的目光和安鹤相对。
安鹤很难形容那样的目光,她见过被神明控制的傀儡,目光涣散,丧失理智。但这几个人不是。它们的目光很清醒,且坚定。
但并不像人。
三人的神态保持着高度一致,眼神里充满绝对的敌意。
安鹤不理解这种敌意从何而来,她们是第一次照面,没有血海深仇,唯一的解释,是神明想杀她。
这个地方果然是陷阱,敌人要将她们一网打尽。
顷刻间,植株已经爬满了这间屋子,所能站立的范围越来越小,七个人需要保留体力,她们观察周围,一时间都没有动作。
安鹤烦躁地皱了皱眉,如果大家都是健康状态,或许还能拼死一战,但现在,每一个人都受了非常严重的伤。
——她们的皮肤早就被侵蚀了,没有一个例外。骨衔青和薇薇安忍着不吭声;闵禾和阿斯塔半边身子都流着血;罗拉难以剧烈运动,保持呼吸都费劲。
而安鹤自己,神智已经拉响警报,摇摇欲坠,她甚至无法估量自己到底哪里在疼痛。
安鹤后知后觉,这是一场布局已久、精心谋划的猎杀,从她们靠近萨洛文城的教堂开始,猎杀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。
对方知道结局,所以运筹帷幄,步步引诱。
可她们不知道任何信息,所有做出的决定都是被计算好的。
安鹤脑海里回想起自己的决断,她选择救援薇薇安,选择黑夜主动出击,无形中都成就了对方。难道每一个决定,都意味着她亲手把队友推向了惨烈的结局?
之前看到的六个将死之人的画面,不受控地钻进安鹤的脑海,在见到海狄和闵禾后,她确定了,这六个看不出面容的泥人,确实就是她们自己。
这像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鬼故事,恐吓威力无穷大。她们的队伍少了个人,并且,还不知道这六个泥人是不是都还活着。
少的那一个人,是谁?
安鹤开始慌乱,她能清楚感知到,自己的神经系统走到了崩溃的临界值,嵌灵死亡的后遗症开始反噬了,她身上并不疼痛,但身体机能开始出现问题。
安鹤感觉身体有些僵直,每一秒都变得极其漫长,她浑浑噩噩地喃喃自语:“如果我们的结局是死亡,你们后悔来这里吗?”
安鹤的问话并没有特定的对象,她想听到一个答复,谁都好,答什么都好,好让逐渐混沌的脑子能够清醒一些。
她又感到后悔了,如果她们也能重叠时间,就应该选择不要踏进萨洛文城。即便踏进了,也应该别去找薇薇安,更不要进入这片废弃楼区。
可是,这是个悖论。只有踏进来了,她们才能从时间重叠里知道会发生什么。这样一来,结局就已经注定了。
骨衔青对此有着明确不过的答复:“你问我?我早告诉过你了,我从不后悔。”骨衔青察觉到安鹤的疲惫,紧紧贴着安鹤站立,伸手托住对方的后腰。
听到回应的安鹤笑了一下,之前她们聊起这件事时,她还不信这个答案,但后来开始相信骨衔青确实这样想——因为她开始察觉到,骨衔青和塞赫梅特、和闻野忘好像是一号人。
这样的人,没有弱点,不会软弱。
但拥有弱点的阿斯塔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,是教导的语气:“不会后悔,我仍旧相信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,即便我会死。”阿斯塔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,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说这句话。
安鹤眨了下眼睛,她的老师在告诫她,不要认为之前的决定,是敌人引诱她们做出来的错误决断,阿斯塔仍旧相信本身的自主性。
安鹤感觉心中鼓鼓胀胀,谁都无法体会她的感受,待在内核稳定的人身边,所感知到的力量竟然是有形的,好像一个稳定的磁场,将她纳入其中,告知她不要动摇。
安鹤觉得自己有些幸运。她身边都是这样的人,各自有各自的缺点和脾气,但是在死亡这件事上,看法却高度一致——残酷的环境造就了同一个观念,即便结局是死,她们也要拼死一搏,决不会温和地死去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安鹤再次抬起眼眸。七人都拿出了武器,各自散开,面色沉重。
她们是第一次这样站在一起,肩靠着肩,狼狈不堪,但气势竟然很足。
“走!”安鹤风一样踏进了植物覆盖的地板,无视涌过来的菌丝和泥藻,拼着一口气冲向站在安全角落的三个敌人:“先解决嵌灵体!”
不需要她指挥,在场的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,已经选择好了进攻方向。
安鹤切换通讯线路,同时调度着外头的人:“凯瑟,我们被困住了,让一组的人支援,帮我们找到出路!”
……
“……是、是!”凯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仍旧大声重复了一次。
她和安鹤是老搭档,知道安鹤很信任她,也知道在安鹤的团队里,支援工作从不是坐无用的冷板凳,反而非常重要。
可是,凯瑟还是感到无能为力——就在安鹤联系她之前,等候在湖水边的三十名士兵,突然遭遇了敌人的偷袭。
彼时她们背对着湖水,专心守在五号楼外,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察觉湖水里蔓延出了千百只水蛭。
这些东西源源不断钻出湖面,湖水变得漆黑,像是泥土全部被搅动到上面来了。
凯瑟赶紧掐掉了通讯,在她身侧,有几位士兵忍受不了痛楚,痛苦大叫。有人在小腿外侧划了一刀,密密麻麻的水蛭就从伤口里掉落出来。
她们脚下全是淤泥,淤泥里都是水蛭。可是那个杀水蛭很厉害的小女孩,已经被安鹤带走。留在外面的士兵,没有这么大规模的击杀天赋。
凯瑟尽量稳定心神,她没有忘记自己中尉的职责。安鹤如今身陷险境,她不能指望主将来救援她们,相反,她们还需要抽时间支援安鹤。
“快速列队,一队进攻,二队支援,硬化地面,开火!”凯瑟调度着军队,她抽空看了一眼二号楼的方向,借着微弱的光,发现靠近湖面的淤泥也开始蠕动。
还有几百号人在二号楼休息,看样子,这是针对她们每个人的全方位突袭。
凯瑟分身乏术,但很快,她发现二号楼里的灯光开始往外移动。
先是帮会的人出来自救,而后,新绿洲的人提着灯,开始往这边移动。
凯瑟看到了穿着麻布的言琼,她一直觉得这个老人家有种说不出的古怪,无论何时都只露出一张脸,笑眯眯的,但是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像人的气质。
直到和这位老人家对上视线,凯瑟才发现这人的眼睛并非她想象中那样温和,而是像游隼一样尖锐。
现在这个人走到了她附近,脊背仍旧无法挺直,但脸上不再挂着笑。
言琼看着凯瑟,但并没有开启对话,而是不断点着头:“嗯,嗯。”她胸口的麻布有一块鼓起的弧度,是她们团队里使用的老旧通讯器,有点漏音。
凯瑟听力很敏锐,她一边杀水蛭,一边竖起耳朵,听到骨衔青正在和言琼谈话。
“言奶奶。”骨衔青在那边压低了声音,听起来正在打斗,但气息很稳,“划定范围了吗?以你的直觉,你觉得它们藏在哪里?”
“心里有谱了,既然你检查过不在建筑内,那就藏在人不愿意去的地方。”言琼看了一眼“沸腾”的湖水,“确定了没?几个人?”
骨衔青:“六个。”
“才六个。”言琼哈哈笑了两声,“小意思,我现在就去。”
“别贫嘴。”骨衔青停顿了一会儿:“您老小心一些,这次很危险。”
“再危险的事咱俩都经历过了。”言琼嘀咕:“放心吧。”
凯瑟不知道她们在谈什么事情,骨衔青这支队伍总是很神秘,连带着骨衔青这个人都显得神经。
凯瑟总看骨衔青不顺眼,但是安鹤总跟骨衔青黏在一块儿,她们当下属的也不好说闲话。
“听够了吗?”
战斗中的凯瑟突然吃痛,言琼精准地用枪杆敲中了她的膝盖骨:“听够了就给我派五个人,要会游泳。”
凯瑟面露苦涩:“游泳?你是指在水里吗?我们没有这样的人。”
她们在荒原长大,干净的水都没见过多少,还游泳?蛄蛹还差不多。
言琼改了口:“那这样吧,给我派五个不怕死的人。”
凯瑟本不愿意给人,她队伍里都是不怕死的人,但言琼的指令不是安鹤的指令,她没必要遵守。
但言琼也没跟她废话,直接点了五个人:“如果你们想救下安鹤和里面的人,最好跟我下水,我们得清理掉一些关键事物。”
小不点在后面像个猴一样躲避着水蛭:“言奶奶,我也去。”
“会很痛哦,你确定要去?”
“我习惯痛啦。”
这次言琼没拦她:“那好,你和贺莉都去。”
“好耶!”
凯瑟看着这一老一小,两人骨架小得都跟鸡崽似的,她十分怀疑这两人能做出什么救人的事。凯瑟把心一横:“我也可以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言琼拒绝了凯瑟的主动请缨,“你得在这里支援她们。”
不等凯瑟辩驳,言琼已经打开灯走到了湖边,带着自己的人和五位士兵,快速下了水。
凯瑟很难形容那种诡异的感觉,密密麻麻的水蛭在往上钻,而这位老人家逆着方向,扑通跳进了满是水蛭的湖中。
她们没有任何工具,这里的水容纳了那么多酸雨,也不知道会不会腐蚀皮肤,言琼竟然就敢往下跳。换作别人,是绝对不敢的。
兜了空气的麻布衣在水上飘了几秒,然后像被吞噬一样,消失了,只留下几个泡泡。
凯瑟咬咬牙,转身大喊:“抓紧时间!一组,融化墙体,救援主将!”
……
安鹤撑着地面大喘气,她太累了,腿上新添的刮伤在流血,但安鹤仍旧感知不到痛。
她以前听说溺水的人,死去之前会感觉到平静,而非痛苦。因为大脑会启动保护机制,痛觉感知消失,让人产生身体机能还正常的错觉。
她现在就是这样。
身边的同伴,似乎也是这样。
眼前的敌人比想象中更加难对付,阿斯塔和薇薇安清扫了大片的泥藻和菌丝,但很快,又有源源不断的菌丝从培养皿的土壤里钻出来,她们将近力竭。
更要紧的是,对面三个敌人的战斗力,明显比之前死掉的三人更加强大。
这三人是刻意安排在最后的刽子手,它们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,进攻非常猛烈,招招都抱着杀死她们的决心。安鹤几人本就捉襟见肘的体能,很快被消耗见底,但对方还在争分夺秒在要她们的命。
短短五分钟内,安鹤对上的单个敌人,就使用了躯体硬化、血肉复生、暴击强化等五种天赋。
真是作弊!她才只有三种,安鹤升起不合时宜的胜负欲。
这好像是一个必死的陷阱,但是,她的同伴们从没有停止反击。
阿斯塔的状况要稍好一些,四肢里有三肢都是仿生材料。
这些黑泥并不能对她造成侵蚀,于是,阿斯塔始终在为大家清理落脚的地方。
所以安鹤也没有停下,所有人仍在战斗。
安鹤发现,这些对手,跟之前被神血寄生的傀儡并不一样。第一要塞的傀儡,天赋非常没有章法,神明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,就像蜡烛,疯狂燃烧后,生命值消磨完毕就被丢弃了。
而这三个人的天赋非常固定,即便安鹤摸清了章法,这些人也不会突然冒出一个碾压式的天赋。
安鹤有一种感觉,这些人的天赋来源,应该和她一样,是由神明赐予的。
它们接纳了神明,被赐予了奖励。
但这些人并不是舱茧,不是所有地方都会出现闻野忘这样的疯子,安鹤不认为自己面对的敌人是舱茧。
那它们是谁?
安鹤紧急躲闪,她看到前面白衣服的手,直接硬化成了刀锋一样的利器,精准刺向她的大脑。安鹤猛地一偏,那人的手贴着她的脸颊掠过,随即变幻去势,往下一削。
安鹤仰身躲开了这一击,但是,连着薇薇安和骨衔青的两截麻绳,被切断了。随后,那人攻势一转,突然朝薇薇安杀去。
薇薇安现在已经不需要别人的指挥,熟练地使用着自己的天赋,穿行在地上的水蛭都被她的嵌灵绞杀,只是她不太会闪避。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她平时都躲不开,更别说现在是脱力状态。
于是薇薇安干脆不躲不避,她盯着逼近的袖口,瞳孔一扩,当尖锐的利器刺进她眉心的时候,白衣服口吐鲜血,骨头尽碎。
可它还能动,咽气的前两秒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往前一送。
它的速度很快,薇薇安觉得自己死定了。
但剧痛到这里戛然而止,安鹤紧紧抓住了那人的手臂,仿生肢用力之大,竟然把硬化的手臂都捏成了碎块。
安鹤的语气不太高兴:“对小孩子动手,算什么本事。”
白衣服没说话,它好像从没说过一句话。
倒是薇薇安小声嘟囔:“我不是小孩子。”她已经十六岁,只是骨骼没长好,看着显小。
安鹤松开了手,白衣服倒在地上,袖口处露出了一截红色的布料。
真是凑巧,之前被杀死的白衣服,内衬也是红色的,安鹤当时还以为是血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,认识贺莉女士的时候,罗拉曾经和她解释过,教会里神的代行者都穿红衣。
这些人是红衣使徒。
安鹤还是第一次见到除骨衔青以外的红衣使徒。她转而想起,当初自己问骨衔青为什么确定这里有嵌灵体,骨衔青没有正面回应她。
哈,原来这里有骨衔青的同事!
安鹤转头去找骨衔青的身影,之前寸步不离的人已经被敌人冲散到另一侧,但敌人没来得及攻击她,而是朝着阿斯塔和罗拉杀过去了。
在没人察觉的时候,骨衔青趁机躲到了角落。
明明通讯线路没有开启,但骨衔青按着耳边在小声说话。
安鹤强压下心底的不适和酸楚,她不知不觉已经愿意相信骨衔青,也愿意护着骨衔青,但骨衔青并没有对她坦诚。她们之间的信任总是在稳步上升时,又突然回落到低处。
“你在和谁说话?”安鹤隔着老远质问对方。
骨衔青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怀疑,真情实感地如实相告:“言——”
但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,室内的人再一次听见了熟悉的响动,那是细小的圆形金属掉落在地上发出了撞击。
敌人又扔出了一枚电磁爆裂弹,并且往西侧快速撤退。这玩意儿成了它们的撒手锏,用在此时简直是恐怖至极——她们的反应能力下降,已经没有力气应对了。
安鹤只能用破刃时间延缓爆炸,她有过一瞬间的无措,自己已经不能再盲目损耗渡鸦,要是再出现一百多只的损耗,会直接要了她的命。
而且,现在的情况渡鸦也就救不回来,队友被分散在组培室好几个角落,根本不能聚拢在一处。
不知道是不是神经绷紧到了极限,安鹤反而格外冷静,在走投无路时,她果断选择了两败俱伤。
要是她活不了了,对方也必须死!
安鹤在破刃时间里冲向那枚电磁爆裂弹,上次爆炸她就计算过,这种武器从启动到爆炸有三秒的缓冲时间,用她的天赋可以延长到九秒。
那就九秒!
安鹤飞速捡起了那颗爆裂弹,冲向准备逃离的两名敌人。空气中只留下模糊的残影,下一秒,安鹤已经出现在数十米之外。
七秒。
超负荷状态下的安鹤比渡鸦还快,她的身后甚至出现被扰乱的空气纹路。
可是,她的这个决断,竟然被对方预判到了。一摊早就开始蔓延的绿植绊倒了她,并且缠上了背包。安鹤摔在地上,手中已经高温发烫的爆裂弹掉了出去。
六秒。
安鹤没打过这么难的仗,在荒原上的宜居地,再怎么样她的天赋都已经足够她自保。但踏上神明管辖的土地之后,她才发现,自己的实力,竟然还是不够用。
紧要关头,安鹤选择松掉背包,还有时间,她还有机会。
可有人比她更早捡起了那颗球。
……
闵禾本来不想这样做的,她的脑子还没转过来,但是那颗球刚好掉到了她的脚边。
常年的超负荷训练让她的手比脑子快,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,她已经从安鹤的指尖抢过了那颗爆裂弹。
闵禾觉得自己傻透了,她没有安鹤的天赋,时间流速在她这里是正常的,武器可能下一秒就要爆炸。
——所以,她只能尽可能往前跑两步,尽量不让身后的人处于爆炸范围。
就当是报安鹤之前的救命之恩吧。
两秒。
闵禾想松开手把爆裂弹扔出去,但是手指竟然握得太紧。
算了,还没爆,要不再跑两步?
她正想着,突然有人冲上来撞向她的肩膀,爆裂弹脱手而出。
随后,那个面容漆黑只露出一口白牙的海狄,竟然按着她的肩膀跳起来,怪叫着飞起踢向了半空中的球。
闵禾觉得好吵,死之前听见松鼠怪叫真是造了孽。
她看不见爆裂弹飞到了哪里,有什么挡住了视线,应该是自己的头发。闵禾从未这么狼狈,顺滑服帖的黑发散了,飘进了眼睛。
她浑身是血,想要站着死,但被海狄按着头蹲在了地上。
爆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,谁都没有概念。
闵禾和海狄两人离得最近,痛都来不及感知。
……
世界安静了一刻,安鹤看着巨大的墙面被瞬间摧毁,碎石滚落下来,竟然一点声音都听不到。所以她努力睁大眼睛,试图捕捉每一丝生机。
刺眼的白光盈满视野,原来人真的会瞬间被炸成齑粉。
安鹤的破刃时间还没有收回,她看到爆裂弹被海狄踢到那两人之中。
原本奔逃的敌人在白光中投射出两道阴影,然后阴影分崩离析,好似电影画面一般,竟然从腰部开始,化成了粉末。
“海狄……”安鹤听不到自己的声音,应该很沙哑,她又喊:“闵禾……”
脚步好像迈不动了,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极限。
有人从她面前跑过去,安鹤辨认了一会儿,才发现是骨衔青。
骨衔青跑得很急,但脚步很稳当,途中还捡起了安鹤的背包,最后急匆匆地迈向消失的白光。
安鹤以为骨衔青是去确认同伴的状态,但并不是。骨衔青经过闵禾和海狄倒下的地方,只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脚步急促往前跑去,并且在大声喊着什么。
安鹤的听觉终于恢复,先是很模糊的响动,像耳朵进了水,紧接着,才是更清晰的声音。她听到骨衔青在喊:“别松懈,它们还没死!”
天杀的,这是什么怪物?
有那么一刻,安鹤宁愿自己听不见。
但她看见了,有两个人直接穿墙而过,出现在室内。不是刚刚那两个被炸死的人,其中一个是之前被薇薇安杀死的、会穿墙的那个家伙。
它还带着另一个人。
大概是被这个结果刺激得不轻,原本以为已经死绝的海狄,噌一下吊着口气坐起来:“闵禾,这家伙不是被你砸死了吗!你快起来看看!”
闵禾一动不动趴在地上,感觉自己死到临头都不安心:“别推我……我看到……了。”
被砸死的那人一点都不像受过重创,它的身体完完整整,原本应该稀烂的头颅,一点血迹也没有。
这是什么?死而复生?不朽之神的杰作吗?
完了,她们没有战斗力了。
不,不对,还有一个。远处的骨衔青跑得很平稳有力,看起来伤得不重。
……
骨衔青很清楚,现在的安鹤状况很糟糕,依靠不上。
不过,她也没打算再依靠安鹤。
骨衔青从麻布衣下拔出两支匕首,踩着碎掉的石块冲向敌人:“安鹤,你们先从断墙出去,我给你争取时间。”
她当然没那么高尚,只不过得找机会和安鹤拉开距离。
骨衔青才不管安鹤有何反应,这些使徒的弱点,只有她和言琼知道,也仅限于她们知道。
骨衔青拿出新绿洲的通讯器:“言奶奶,还没好吗?”
“唔唔唔。”那边无法开口说话,水声咕噜噜的,只有模糊的音节。
“快点,别给它们修复的时间。”
从“死亡”,到“复生”,能力强大的使徒只需要七分钟。
鞋底踩在碎玻璃上,咯吱作响,在安鹤身后苟了几小时后,骨衔青终于进入了战斗状态,她重心向前,四平八稳地跑动。
养精蓄锐了许久,骨衔青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对于捡漏这件事,骨衔青向来很擅长。
对面两位“同僚”见到她到来十分警觉,但行动并不迅速。得亏闵禾薇薇安杀死过它们一次,刚凝聚的“人形嵌灵”还很脆弱,骨衔青对此深有体会。
但是不能拖,很快它们就会恢复体力。
骨衔青没给它们动手的机会,果断拔刀,脚步一转,绕到了两位敌人身后。她没急着进攻,用力一卷,一推,三道身影相继跌入死角,陈列架和碎砖头遮住了她的动作。
下一瞬,利落的两柄刀子,从后颈的风池穴斜扎向上,一分不偏地插入敌人的大脑。
骨衔青被其中一人踹向了腹部,她没松手,受伤的手骨剧痛,在剧痛之下,骨衔青依旧拧转刀柄,扎进大脑的匕首转了半圈,搅动脑浆中菌丝附着点。
随后骨衔青拔出刀子,分别在心口的附着点和肋下的位置依次扎下。
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次。
这才是击杀人形嵌灵的正确方式,就像骨蚀者拥有菌群核心,她们这种另类的嵌灵也有核心。
如果她提前将此事告知安鹤,可能这一仗会赢得很轻松,当然,也可能更糟糕。
但是,无论何种情况,骨衔青永远不会把这件事共享给外面那几个“伙伴”,她不会在任何地方暴露使徒的弱点——这也是她的弱点。
“我得手了,快!”骨衔青低声催促言琼。
杀死嵌灵只是其中一步,这些使徒的嵌灵是可以被重新召唤的。
想要彻底摧毁它们,最重要的是破坏本体。
……
小不点感觉到窒息,但并不痛苦,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。她很快才意识到,这是因为自己快死了。
她清醒了一会儿,使劲拽着湖底玉质一样的骨架,泥沼褪去,完整的骨架在手电光下暴露,她面上一喜,伸手去拽骨架上附着的植物。
言琼交代给她的事情并不难,只要把这骨架上附着的花啊草啊,拔掉,掐死,就好了。比之前猎杀辐射物的任务要轻松。
但难的是,这是在水下,她不会游泳,还有大量攻击性很强的水蛭,疯狂钻向她的皮肤。
她应该很痛才对,但是进入骨蚀病第二阶段末期后,这点痛苦她都习惯了。而且,言琼让她只管拔,那几个不怕死的士兵,会负责清理水蛭。
这些士兵竟然开始保护她的安全了,小不点十分得意,她记得之前小时候的愿望之一,就是等长大后,英灵会的走狗都被她呼来喝去。
没想到梦想提前实现了,感觉真不赖。
言奶奶也在拔草,贺莉也在拔,贺莉是寻找矿石的一把好手,寻找亮晶晶的白骨竟然也非常熟练。
小不点憋着一股劲儿,不太想输给别人,她的要强总是用在奇怪的地方,于是脸憋得青紫也没求救。
言奶奶说要找六个骨架,但骨架分散得很开,像是有人刻意这么做的,极大增加了她们寻找的难度。
小不点撑了一会儿,实在有点撑不住了,她软趴趴地往下沉,那些水蛭跟着下落,小小的身体好像成了鱼食。
要是就这样死了,还是有点不甘心,她还没长大呢。
言琼余光瞥见小不点厥过去了,猛然打了个寒颤。麻布衣随着她的动作漂浮起来,露出了常年遮着的肩膀,暴露出了厚厚的血痂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,左侧,突然出现了不属于她们队伍的人影,一位使徒的嵌灵赫然出现,明显是来阻挠进度的。
言琼纠结之下,决定先不管敌人,她急匆匆放开刚刨出来的骨架,伸手去拉小不点。
另外几只手更快,一个健壮的士兵直接把小不点搂在怀中,依靠本能蹬水往上游,打算先带人上去。
而另几名士兵和突然出现的白衣服缠斗,四打一,倒也没落下风。
言琼恍惚了片刻,她差点忘了,现在她们有很多帮手,不是只有两个人硬撑的时候了。
通讯器里骨衔青还在催促,言琼只好返回原地继续干活。心里絮絮叨叨,一把年纪了还要干这种活,骨衔青真的一点也不尊老爱幼。
一分钟后,最后一株“植物”被言琼掐死,水中那位嵌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,便像水鬼一样魂飞魄散。
言琼摊开手,垂落在掌心的“花瓣”成了血水,从她苍老的指缝间流淌下去。
“唔唔。”她伸手点了点,比了个六,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。
成功了!
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深夜,她和她的搭档骨衔青,又合伙谋杀了六位使徒。
作者有话要说:
还没完啊还没完,后面两章是重头戏,假期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