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枯骨无言16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5032 2025-12-31 12:17:49

骨衔青手上的力道还没松,地上尸体消失的时候,她整个人往下趔趄了一步。

原本扎在血肉中的匕首,磕在石头上,发出清脆一声叮响。

回声左右荡了一会儿,地上只留下几摊黑血。

眼前的使徒,死了。

骨衔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。她从碎石堆里站起身,挡在眼前的头发被泥土糊成一缕一缕,很碍事,骨衔青指尖捻着拢到耳后,朝安鹤战站立的地方望去:“没事了——”

她安抚的语言戛然而止,安鹤已经不在原位。

视线再往前,骨衔青才发现,在她应敌时,安鹤已经扶着重伤的队友,按她所说的那样,抓紧时间翻进了断墙的另一边。

骨衔青怔忡间总觉得心口掺了些酸麻麻的不快。

这种时候安鹤倒是听她的话,把自己丢在一边,先照看队友去了,连招呼都没打一声。

骨衔青也挑不出安鹤的错漏,眼下重伤人员颇多,本就该以大局为重。但内心有些不太舒适,她以为安鹤至少会来扶一下她,紧张地瞧瞧她的安危。

骨衔青不太乐意承认,她贪图安鹤眼中流露的关切,甚至预想好了,该如何俯视那双黑莹莹的眼,这让她可以冠冕堂皇地享受安鹤灼烫的情意,像个心思阴暗的牵引者。

但她忘了,自己刚才还在作践安鹤的信任。

罢了,小羊羔只是在为她的隐瞒赌气。

骨衔青倒没有自省,也懒得自省,最终她是要杀掉安鹤的人,安鹤搞不好也会杀她,总不能上赶着暴露弱点。但在此之前关系还得维持,骨衔青开始思考之后怎么哄哄小羊羔,也不用多费心,随便哄哄,让安鹤把对她的不满降下来。

断墙的另一边同样连着一间工作室,就是她们最初见过时间重叠影像的那一间。外部救援的士兵已经从门口奔进来,于是,骨衔青甩掉匕首上的脏东西,踏着碎砾跑向安鹤。

安鹤并没有因她的归队而做出反应,甚至都没看她一眼,只是表情很紧张,并且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愤怒。

挂在安鹤身上的闵禾伤得很重,几乎像死了一般。

“我来帮忙——”

“不行!”安鹤的语气非常凶狠。

“干嘛?你生我的气?”骨衔青语气里流露出伤心,不大情愿地小声示好,“那就当我错了吧。”

她伸出手去搀扶闵禾,有些嫌弃。骨衔青并不喜欢闵禾,但这几个人伤得不成样子了,紧要关头帮帮忙,就当是哄哄安鹤做做样子。

接下来只需要把人送出去救治就好。

只是,伸出去的手,并没有碰到闵禾,碰到的是冰冷的墙壁。

视觉和触觉的错位,让骨衔青浑身一激灵,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消散,只剩下警觉。

好似迷雾被掀开,周围的声音和影像受到惊扰褪去,耳朵里只剩下还在播放的歌声。

来源方向却又变了,不是被炸毁的广播,而像最初那台老旧收音机传出的调子,咿咿呀呀的,听得人烦心。

骨衔青的手没有收回,她缓慢回头,眼神瞬间冷冽,望向来时的路。

——宽阔的工作间消失,断墙消失,光线消失,在她身后是狭长的通道,远处的暗门还开着,只有她孤身一人站在走廊里面。

她大意了,因为杀死了六个人就掉以轻心,根本没发现,自从刀尖触及到石头后,所看到的一切景象都是错觉。

使用时间重叠的使徒,不是应该死了吗?

骨衔青站在原地一言不发,脑子里迅速过滤信息。不对,她们和那三人相斗时,那三人根本没有使用时间重叠的天赋。

时间重叠最后一次触发,是在战斗开始之前。

错了,有什么地方搞错了——这里活着的使徒,根本不止六个。使用重叠天赋的人仍旧藏在暗处,骨衔青在不知不觉间,被引向了一条隐秘的暗道,被刻意和大部队隔开。

这一趟的凶险完全超出了骨衔青的预期。

她见过不少所谓的使徒,它们遍布在每一块被侵染的土地上,一部分行为和经书记载的类似,供奉神,信仰神,代行神的能力。

它们和寄生者不一样,并没有被菌丝直接操控大脑,神明会保留人类的能动性,很少操控它们。所以,它们拥有着清醒的认知、极大的自主能力、以及绝对的战斗优势,并且永远不朽。

经书上没有记载的是,它们并非都由信徒演化,但是在接受死而复生、进行祭祀的那一刻起,无论是普通人、无神论者、还是志向远大的理想家,都会成为神明的拥趸。在寸草不生的荒土上,使徒会“自发性”地忘记自己的姓名、为神明管辖沦陷区、传播教道、制造或者培育变异物种,变成真正的信徒。

它们都是为“神降”筹备好的锚点。

比起寄生者,它们更应该被称为污染物,并且是清醒的污染物。

一个有脑子的使徒,可比寄生者难对付百倍。

萨洛文城的这一分支,在骨衔青接触过的使徒里,能力不算最强,但却是杀心最盛、筹谋最足的一支。

骨衔青脸色一沉,脚步转向的同时摸上腰间的枪柄,她还没走得太远,还能赶回去。

“快走!安——”通讯器刚打开,还没来得及发出预警,耳边突然传来刺啦的电流嗡响,通讯器受到未知电磁干扰,直接失效了。

紧接着,背后响起一个极其陌生的声音。

往日的幻影被投射在走道的尽头,一个身穿工作服的人影站在对面,朝骨衔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:“骨衔青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
……

骨衔青消失了。

意识到这件事的安鹤还怔愣在原地,根本搞不清眼下的状况——在她们力竭之时,突然出现了两个复活的敌人,骨衔青突然冲上去应敌,又突然掉入死角。

再然后,一切都归于沉寂。

安鹤并没有走动,力竭的她扶着铁架子喘气,当发现骨衔青不见时,安鹤拖着摇摇欲坠的躯体,冲向骨衔青先前打斗的地方。

那一处并没有人,只有地上的一摊血渍。

这么大一个人,不可能凭空消失,安鹤很快反应过来,她们的视觉被干扰了,和当初以为阿斯塔走失时的情况类似,骨衔青可能就在她们附近某一处,但视线所看到的景象被遮盖,她看不见。

“骨衔青!”安鹤沉着脸喊对方的名字,却没有听到应有的回应。

她拉拽着腰间的半截断绳,手指用力到发麻,双腿已经没有力气再迈动一步,可骨衔青的消失让她整个人重新紧绷着,憋在胸口的那股气,一刻也不敢松懈。

怎么会?骨衔青这么谨小慎微的人,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引走了。

该死,她还没来得及找骨衔青算账。

通讯器突兀地响了,安鹤听到了骨衔青喊出戛然而止的“安”字,紧接着,所有的通讯器发生故障,只剩下滋滋的电流。

安鹤过度透支的大脑,一片空白,扶着墙差点跌倒。

紧要关头,冲过来的阿斯塔依旧保持着冷静:“给我站起来。打起精神,先出去再说。”

安鹤的唇动了动,她不愿意现在撤退,但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她做出错误的决断。

阿斯塔将重刀背好,抱起罗拉。那么倔强的罗拉,此时竟然像孩童一样蜷缩在阿斯塔的怀里,手指紧紧抓着阿斯塔的衣服,她的喉咙发出艰难的抽气声,伤口受到了感染,加上剧烈运动,连呼吸变得非常急促。

而不远处的闵禾情况更加糟糕,那个大个子受到爆裂弹冲击,完全不动了,状如昏死。

危险还悬在头上,还有一个使徒没死,她们不能久留。安鹤咬咬牙,最终深一脚浅一脚跑向瓦砾堆,半是拖拽半是搀扶地架起了海狄和闵禾。

她们艰难地穿过断墙,互相靠在一起拉扯着前进,全身的血污泥藻将她们变得面目全非。

“我先把你们送出去。”安鹤语气前所未有地低沉,眼神却凶狠无比,“然后我去把人找回来。”

仅剩阿斯塔还有力气和安鹤对话,作为安鹤的老师,阿斯塔并不愿意安鹤为了骨衔青冒险:“你的身体撑不住了,外面还有那么多士兵,让她们帮忙,你先接受治疗。”

“不行。”安鹤厉声拒绝,她艰难地咽下口腔中的血沫:“……阿尘,还在骨衔青那儿。”

骨衔青捡走了她的背包。

阿斯塔张了张嘴,不再说话了。

同时搀扶着两人,重量让安鹤难以承受,在靠近楼梯的时候,她被脚下的器皿绊倒,手一松,滑倒在地上。阿斯塔来搀扶她,也没站稳,她们一个个滚落下来,挤成了一堆。

安鹤重新抓住了闵禾,想要越过倒塌的机器,爬出洞开的大门。

她朝门口伸出手,和她刚进来时看到的一样。见过的景象再度上演时,安鹤情绪错位:当时,她们就站在门外,看到了眼下惨烈的结果,可谁都没有当回事,也没法伸手拉自己一把。

可是,三小时前,她们没能抓住的手,如今有人抓住了——凯瑟及时从软化后的墙面冲进来,找到了安鹤的位置。

她们伸手抓住了安鹤,抓住了闵禾。明明这些士兵也浑身带伤,但她们翻出第一要塞带来的物资,找到最珍贵的缓和剂,混合着止痛药,紧张而有条不紊地注射给众人。

重伤的罗拉,还有海狄闵禾三人,很快被人护送出去,安鹤和阿斯塔落在后面。

安鹤被人搀扶着站起身,她回望着身后的废墟,空荡荡的工作室内,没有任何敌人出现。

骨衔青也没有出现。

安鹤烦躁地去解腰上的半截绳子,药剂很快生效,消失已久的痛觉重新回到了安鹤的神识,她应该感受到伤口痛,或是皮肤痛,可最先感受到的,是心脏里像坠了巨石一样的剧痛。

真糟糕,原来痛得最强烈的竟然是心脏。

不久之前,她想过,如果出去的只有六个人,失踪或者死亡的,会是一九要塞的任何一个,甚至是她自己。

但她从未想过,会是骨衔青。

骨衔青在最后关头让她快走,可是事实上,那位拥有时间重叠天赋的敌人,再没有对她们发动进攻。

安鹤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,她可能搞错了,这位使徒并不是冲她和薇薇安来的,骨衔青才是它的最终目标。

它要杀死骨衔青吗?神明要借由使徒,对骨衔青的所作所为兴师问罪吗?

骨衔青要是死了——

安鹤停下脚步,深不见底的眼睛酝酿着杀意,她推开想要阻拦的凯瑟,不容置疑地转过头:“我要去救她。”

骨衔青不能死在别人手里。她说过,只有她能杀死骨衔青。

……

六号楼,二楼。

骨衔青坐在一个木箱上,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东西,木箱周围附着的苔藓植物突然开始发光。光线呈现出火苗一样的暖色,照亮她脚下的木地板。

她被引到了这间房内,这是一间员工宿舍,第七位使徒在这里等她。

那人站在一张单人床边,脸隐藏在黑暗处,但是看得出肤色被晒得很黑,同样穿着白色工作服,胸口也别着名牌,上面的名字没有被划掉,但光线昏暗,骨衔青无法辨认出字迹。

它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,没有经过基因进化,骨架还普遍偏小,但手臂和大腿很结实,看得出很有力量。

骨衔青暗自判断着对方的战斗力,余光忽然瞥见,床位的地板上,蜷缩着一具玉化的骨架。它被人为摆放过,手骨抱着自己的膝盖,怀中揽着一个古董唱片机。唱针在轨道上不规律滑动,断断续续地放着歌。

骨衔青并不在意那个唱片机,她的视线停留在骨架的胸腔内,红色花朵开得正盛,胸腔外围丝毫没有遮掩。

这是第七个使徒的本体。就这么大大方方暴露在她的视线中。

骨衔青当着对方的面,掏出枪支上膛,枪口的方向对准骨架的核心,她的脸上褪去了所有假装出来的情绪,整个人凌厉又冷酷:“就这样放在这儿,你不怕我杀了你吗?”

“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。”第七位使徒的语气比骨衔青还要平稳,它在床沿坐下,和骨衔青中间隔着一米宽度,“但你不会动手。”

骨衔青探究地看着对方,她不会质疑这人的话,因为这个人拥有时间重叠的天赋,可以看到未来会发生的任何事。

骨衔青半扬起下巴,她的脸颊崩成一条线,背脊紧绷,食指从未从扳机上挪开。

第七使徒的泰然自若让她警觉,萨洛文城沦陷了几百年,这里的使徒也就存在了几百年,如果它们全心全意供奉臣服神明,能力足够达到令人惧怕的程度。

她已经见识过了,之前的六个使徒,差点要了她们所有人的命。

骨衔青拿不准眼前人的意图,是神明突破限制,察觉到了她的最终目的,终于要铲除她了吗?

借由另一个使徒之手?

骨衔青面上不显:“也是,我杀不了你。你的实力强得让我们害怕,即便我动手,你也可以轻易避开,对吧?”

敌人一直藏在暗处,她和安鹤一直处在被动防御的一方,信息缺失让她们吃尽了苦头。于是,骨衔青慢悠悠地恭维、试探、别有用心地打听情报。

在骨衔青问出这句话后,室内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。

“害怕?”使徒微微低头,再抬头时,骨衔青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:“不是,你完全搞错了,应该害怕的,是我们才对。”

……

它们一直在害怕。

从五十年前,某一次偶然发现自己会死开始。

那时候的安鹤和骨衔青,甚至都还没出生。

没有人会懂那种感受,害怕还没出生的人是种长久的精神折磨,是酷刑,从得知结局的那一刻起,它们往后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劳。

当惧怕的人出现在萨洛文城时,它们就相当于死了。

在最初,第七使徒并不是几位红衣使徒里,能力最强的那一位。但它的时间重叠发挥了很大作用。

这是一个很好用的天赋,在几百年前,它们就曾用这项天赋吸引幸存者、收纳幸存者,在获取信息、规划战略中有着绝大的优势。

最大的作用在于,萨洛文城所在的大陆还未全面沦陷时,这里就建立起了「绝对宿命论」的宗/教统治,也就是那时,不朽之神的名号悄然兴起。

它们播放未来影像引导人们接受进化,信徒知晓世界必将灭绝,自己必然皈依,反而加速了宗.教传播。

可这项能力的作用并没有维持太久,当天赋使用在自己身上时,使徒们陷入了恐慌。它们看到,未来会有一支极其特殊的队伍,闯入基地,杀死它们。

而它们无法改变。

这项天赋,和预测类不同,预测就像是一台人工智能,可以穷举所有事件发生的概率,让你避开最危险的那一条。

而时间重叠不是,当未来的影像被召唤出来时,就代表它已经发生,哪怕中间做出不同的决断。

这让人绝望。

而它们深有体会。

它们花了十几年,甚至是几十年的时间,去改装陷阱,做不同的选择,试图改变结局。

有人曾试过前往绿洲,打算一开始便杀死万恶之源骨衔青,一了百了。

事情做了,可骨衔青依旧来了;

也曾禀知神明,断绝安鹤的生路。

伟大的神明出手干预了,可安鹤也依旧来了。

还不止。

它们用天赋导致对方分散,也正是因为天赋,骨衔青察觉到了使徒的存在。

还有使徒制造了陷阱,在墙面里镶嵌铁板,并造出大量泥藻共生辐射物。可恰恰是这些陷阱,让安鹤这支矛盾颇多的队伍,最终因为一念之差团结到不可战胜。

直到今天夜里,它们才深刻体会到,自己为规避死亡所做下的一切决定,正是造就死亡的一环。因果链早已存在,最终,只会指向一个既定的结果。

这无比可怕。

它们恐惧、敌视,想要杀死对方的决心十分强烈。但安鹤居然没死,她们队伍里的人命硬到令人胆颤,每一次她们站起来,它们都感觉到十倍的恐慌。

和它们比起来,安鹤所受的伤再严重,都不值一提。

因为死的那一方是使徒,而不是安鹤和骨衔青。

第七使徒挪了下双脚,地板并不牢固,用木板修葺过几次,它一动,脚下便咯吱咯吱响个不停。

“你的队伍并没有在打艰难的仗,艰难的从来都不是你。”使徒慢悠悠地和骨衔青谈话,在说出这句话之时,它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笑。

“我也知道你很特别,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人。所以,骨衔青,我们来谈谈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

安鹤:好吓人,要死了。

使徒:好吓人,真的死了。

之前的战斗有一些细节,还有一些别扭的地方,都会留到后面解释。

因为时间错位,安鹤没有看到阿骨的示好,闵禾也错过了这次机会。

阿骨不会再来一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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