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衔青的格斗能力,比上次展现出来的更为强大。在一次贴身袭击中,她迅速而精准地扭伤了安鹤的左肩。
趁着安鹤吃痛,骨衔青迅速起身,和黄昏最后一抹光亮一起消失。
天完全变黑,深蓝的夜色接替了这片土壤。
冰冷的警告从远处传来:“给我等着!你今晚最好睁着眼睛睡觉。”
安鹤捂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,毫不怀疑这句威胁的真实性,她能感受到骨衔青真的发了怒,说不清是因为她的欺骗,还是因为那个耳光。
被利用和欺骗的感觉如此不好受,特别是她们白天还在并肩同行,晚上就闹翻了。
安鹤稍微感受到一丝微妙的酸楚——为她们友好关系的破裂而感到惋惜。
但很快,这种不值一提的酸楚被“大仇得报”的畅快所取代!
骨衔青不也一样吗?在人前刚说过“她受伤我会心疼”,转眼便亲手弄伤了她!
虚伪!
假情假意!
谎话连篇!
安鹤解气地轻哼一声。
不管怎样,她也算是让骨衔青尝到了这种被欺骗的苦头。
至于今晚的梦境,骨衔青会以何种手段折磨她……
再说吧,安鹤打算尽量不睡觉。
所有人都听到了骨衔青的威胁。
骨衔青的话落在她们耳中,跟落在安鹤耳中所产生的威慑力,完全无法等量。
在场的士兵无不感到惶惑焦炙,她们中有大多数人并未见过骨衔青,对她的实力也没有概念,但现在,她们有了切实的对比——安鹤能够独自击杀两只骨蚀者,而骨衔青,能够在安鹤的击杀下全身而退,并且,没有使用嵌灵,也没有当场使用天赋。
如此一比较,骨衔青的本事便在众人心中有了具象。
她们中有多少人能与之抗衡?没有。
她们中大多数人,连独自击杀骨蚀者都很难做到。
想象中的恐惧,在这声威胁中进一步叠加,在骨衔青躲开追兵,消失在壳膜边界的那一刻,推向了极致。
骨衔青引起的恐慌,仍旧会长久悬在她们的头顶。
安鹤捂着胳膊,一声不吭,拔出稳当插在地上的圣剑,捡起被踢翻的枪支,这才回到壳膜边。骨蚀者还没有全部撤退,仍有士兵在拼命驱逐,安鹤却不打算再参与战斗。
她武斗的表演已经结束,接下来,是绵里藏针的无声对决。
这才是最危险的部分。
身上的麻布衣已经在打斗中被骨衔青扯烂,安鹤露出了真实面容。因为疼痛,她头上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,整张面孔,完全地暴露在塞赫梅特的审视之下。
安鹤并不理会塞赫梅特的打探,她不需要像其她士兵汇报战况。安鹤给自己的身份,是被骨衔青丢弃在荒原上的舱茧。
她和骨衔青敲定了事情的起因经过——五年前,骨衔青盗走了VN319,丢弃在了荒原上。
这个不一般的舱茧凭借超群的战斗力,在荒原上活了下来。并且,对骨衔青有些微的怀恨在心。
这个身份的脑海里,没有上下级这个概念。
安鹤不需要害怕和尊敬塞赫梅特。
于是安鹤撕开麻布的边角,开始自顾自处理起伤口。
左臂上严重的挫伤加擦伤很痛,但安鹤始终维持着平静到有些木讷的表情。
然后,她看了看手上剩下的布条,走向缇娜,抬起对方的手腕,开始为缇娜包扎——在缇娜的小臂上,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流血,那是下午骨衔青划出来的,为了验证缇娜是不是停尸房的产物。
结果昭然若揭。缇娜的尺骨呈现出黑金的色泽,显然不是正常人类的骨头。
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上尉,竟然是一个活死人。
塞赫梅特已经走下装甲车,她看见了安鹤的举动,自然也看见了缇娜手臂上一晃而过的伤。这位圣君轻描淡写地扫过缇娜,情绪毫不外露,但盯着安鹤的目光多了些防备。
安鹤仍旧在进行着包扎的动作,她好像对奇怪的伤口没有什么反应。
实际上,安鹤在努力压制狂跳的心率,因为紧张,因为兴奋。
所有微不可察的细节,全都是安排好的陷阱,现在,她在等待一个庞大的猎物,一步步走进她的圈套。
就这几秒之间,她已经和塞赫梅特有过交锋,这位圣君,和她一样,所有情绪都隐藏在皮囊之下,一举一动都精准、克制。
这种遇上强敌的危机感,并没有让安鹤萌生出退意,相反,她很乐于挑战!
眼下,第一要塞两个秘密项目的当事人,同时出现在圣君的眼皮底下,安鹤很期待塞赫梅特的反应。
塞赫梅特的应对方式非常隐晦,她下令,让众人全力逼退骨蚀者,连守城的装甲车都投入了战场,所有人冲到了前线。
实际上,是她们三人被单独留在了后方。君羊:溜扒司8⒏鹉依武6
一个私密的谈话空间,就此成型。
塞赫梅特伸出手:“绷带给我,我来吧。”
那只手有着非常多的旧疤,逐渐变得老皱的皮肤,配上疤痕,让这只手看上去像是老树虬结的根系,用年岁造就了不可撼动的力量。
安鹤顿了一会儿,才把手中的布条递到塞赫梅特手中。
塞赫梅特开始给缇娜包扎,从她熟练的包扎方式来看,这位圣君也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。她拆掉安鹤捆得乱七八糟的布条,规整地重新缠绕好。
在最后,塞赫梅特伸手摸了摸缇娜的脸。
很可惜,再也见不到那位意气风发的将军了。
缇娜只是毫无反应地注视着塞赫梅特,眼神又越过圣君,仿佛看向无垠的宇宙。
安鹤对此稍有惊讶,塞赫梅特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,对手下的伤亡视若无睹。
实际上,安鹤捕捉到一声轻微的叹息,但是这声叹息像是她的幻觉,一触到空气就消散了。
再一细看,塞赫梅特对缇娜做出的亲密举动,其实正好遮挡了安鹤和其她人的视线——塞赫梅特仍旧带着目的,没有人看见缇娜身上的伤。即便看见了,也能像以前一样,用缇娜换了合金骨来糊弄。
如果安鹤没有提前探查,她绝对会遗漏这个细节。
就在安鹤稍有松懈的时候,塞赫梅特突然背对着她出声:“认识她吗?”
什么?
安鹤以为塞赫梅特在和自己讲话,抬起头时才发现,塞赫梅特右手腕的护腕上,有一个环表在发光。
并且,闪光的部分正对着自己。
安鹤陡然一惊,这好像是个通信装置,一直对着自己吗?
她是否在塞赫梅特包扎的时候,露出什么不寻常的表情?
不,应该没有。
很快,闻野忘夸张的声音从环表传来:“不认识,她是谁?好特殊!快带回来我瞧瞧!”
听这语气,闻野忘恨不得钻出通讯器,一把薅走安鹤。
“这,什么?”安鹤疑惑地皱眉,“有声音。”
塞赫梅特也没遮掩,当着安鹤的面调出一个浮空屏,闻野忘夸张的表情出现在光幕上。
果然是闻野忘。
安鹤内心猛一咯噔,神经一下子绷成了弦。
原本,闻野忘不在现场对她来说是件好事,至少在受到闻野忘干扰之前,她还有充足的时间获得圣君的信任。
但现在看来,闻野忘已经盯上她了。可能早在成群渡鸦出现的时候,塞赫梅特就通知了闻野忘。
安鹤不敢掉以轻心,这个人的判断十分重要。
这关乎她是受到重用、还是被绑上解剖台。
同样,也关乎她和骨衔青的赌注,谁先开始那个吻。
安鹤想,按现在她和骨衔青的紧张关系,要是真的开始接吻,说不定她连舌头都会被骨衔青咬下来。
她不能伸舌头。也必须成为防守方。
安鹤收回散逸的思绪,只扫了一眼闻野忘,就远离了光幕,表现出对这份狂热的不适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塞赫梅特终于询问安鹤。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嗯?那别人如何称呼你?”
“没有别人,我自己,一个。”安鹤抬起眼眸,眼神里并没有很强烈的情绪,也不爱多说话。
至少看上去是这样。
短暂的沉默之后,安鹤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:“不过,罗拉给我取了个名字,薇薇安。”
然后她又说:“还有,以前有人叫我VN319。”
塞赫梅特与闻野忘同时露出震惊的表情,不同的是,圣君一下子隐藏了情绪,而光幕中的闻野忘,则变得更加激动。
“谁叫你VN319?”这一次,塞赫梅特的声音非常严肃。
“红衣服的人。”安鹤说,“只叫过一次,她丢下我走了。”
安鹤给出的信息十分散乱,却都是关键信息。她像是不知道这回事一样,问一句才答一句。
闻野忘已经止不住地激动:“VN319居然没死!我这就去查一查之前的尸体记录!”
尸体已经融化了,当然找不到什么,但当时收尸的研究员会留下一些记录。
安鹤毫不慌张,那具尸体本来就是假的,真实的VN319本就还活着。不仅还活着,还成为了她的姊妹。
这给了安鹤十足的底气,对塞赫梅特的观察毫无反应。
闻野忘暂时离开,塞赫梅特开始和安鹤闲聊。
“你怎么认识罗拉?”
“我不认识。”安鹤说,“我在沼泽地遇上她,她给了我一些食物,让我帮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安鹤指向缇娜:“带人来这里。”
在安鹤的故事中,那个失败的卧底罗拉,最后关头还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,带着缇娜逃出了第九要塞。当然,按照第九要塞的防守程度,罗拉受了重伤。
途中,罗拉在荒原上遇见了VN319,相处了半日。
她们遭遇了怪物的袭击,无力为继的罗拉让这个天真的流失者帮忙送人。
而罗拉,生死未卜。
安鹤当然不会全盘拖出,她只需要给出关键信息,让对方自己拼凑。
她在刚刚的观察中确信,塞赫梅特没有拥有识谎一类的天赋,毕竟这是第一要塞,一个战斗力不强的天赋,是支撑不了塞赫梅特坐上圣君的位置的。
她可以胡诌。
不过,塞赫梅特的谨慎却是与生俱来,问得十分细致:“罗拉,她长什么模样?”
“呃。”安鹤歪头,“没怎么注意,两只眼睛一张嘴。”
安鹤实在描述不出罗拉的特征。
这倒是不假,塞赫梅特没有深究。但是,只要见过罗拉的面,就能编造出这些内容。塞赫梅特再度开口,问:“我怎么确定,你说的是真的?”
安鹤发现,塞赫梅特果然疑心很重,她做到这个份儿上,塞赫梅特仍在怀疑她的身份。
安鹤反应很快:“她告诉我一句歌词,如果你们,要伤害我,可以念这个。”
“什么?”
安鹤清了清嗓子,学着罗拉的语调说:“瓦尔薇恩的英灵,用生命起誓,将以勇气铸造,黎明。”
塞赫梅特的眼睛一瞬间变得狭长,她眯起眼,皱纹像蛛网一样从她眼角摊开。
“你住在沼泽地?”塞赫梅特突然转换了话题。
“旁边。”安鹤强调,“沼泽地旁边。”
塞赫梅特侧目:“那地方能活下来?”
“你是说我吗?”安鹤指自己的鼻子,“有食物,虫子,还有,沼泽地里的猎物。它们听声音,我很会猎杀。”
安鹤平静地看着塞赫梅特,她注意到塞赫梅特的瞳孔瞬间收缩,眉毛略微挑起。
只有一瞬,那是吃惊的真实表现。
……
塞赫梅特的确很吃惊。
沼泽地的猎物?辐射物吗?
眼前的“薇薇安”平常地说着这一切。
话语看似散乱,但句句都包含信息量。甚至说出了辐射物的弱点,塞赫梅特没有验证过这件事的真假,不过听起来可信度不低。
因为这人十分擅长对战骨蚀者,确实很会猎杀。
塞赫梅特再一次细心打量安鹤。
安鹤坦然接受审视的目光。
她脸上很脏,因为两天一夜只睡了一个小时,期间还高强度走钢索、爬墙、逃命,眼眶下黑色素堆积,放松后的疲态不用伪装就显现出来。
而且,从昨天到现在,她就只进食了半个面包,又饿又渴的神态,也不需要刻意伪装。
塞赫梅特眯起眼睛,从安鹤颠三倒四的话中,拼凑出事情的经过。
她原本怀疑,这是第九要塞派来的卧底。
但是,第九要塞不可能知道VN319,这件事连罗拉缇娜都不知道。更别说还有口号的佐证。如果不是英灵会的人亲口讲述,很少有人知晓这是一句歌词。
塞赫梅特也曾怀疑过这人是骨衔青的同党。
但是,塞赫梅特已经亲眼见过两人相斗,她们打架时的狠意,是绝对演不出来的,也从未听说骨衔青会有什么同党。塞赫梅特打消了两人勾结的念头。
那么?舱茧能在荒原上活下来吗?
如无意外,舱茧会在密封箱里培育到十五岁,在今天之前,她们谁都不知晓舱茧的威力,还没有见过成功的典范。
不过,这位“薇薇安”的渡鸦数量,完全就是她们实验想要的结果。
拥有如此的天赋和嵌灵,在荒原上活下来,或许不是很困难的事。
而且,荒原上危机四伏,“薇薇安”刚刚的表现,完全展现出了在生死之间锻炼出来的反应能力——她应该无数次命悬一线,死里逃生,这做不得假。
太多的细节能够对上,每一个细节都包含了无数的信息。
这不是临时编一个故事就能说得通的。
塞赫梅特产生了动摇。
安鹤捕捉到了塞赫梅特的变化,和骨衔青对峙的次数多了,她养成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的习惯。所以,圣君舒展的眼角让她松了口气。
“VN……”塞赫梅特停顿后改口:“薇薇安。”
安鹤抬起头,圣君似乎要做出什么指令,可能是带她回去测谎,或是测试能力,无论什么,至少第一步没有引起对方的疑心。
可突变横生,浮空屏上又出现了闻野忘八颗牙的笑脸,这人查完记录又回来了。
同时,前去追捕骨衔青的闵禾,也折返复命。
安鹤刚落下去的心顷刻间又提起来——眼看着圣君有所松懈的时候,安鹤所忌惮的两个人同时登场,打断了她和圣君的谈话。
她一对三,陷入真正的险境。
就在此时,那只野犬闻到熟悉的气味,冲着安鹤狂吠不止!
作者有话要说:
大家对安鹤的态度:
闵禾:哪来的天降?!危险,地位不保,得抓住她的把柄。
闻野忘:哪来的试验品?!好奇怪,好特殊,快带回来解剖。
塞赫梅特:……(加密沉思)
骨衔青:小羊羔你完了,你最好真的不睡。
安鹤:惨辣,全世界都与我为敌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