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么说来,的确有这样的项目?”安鹤的军刀砸在身侧的管道上,管道赫然出现一道缺口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缇娜神色怪异,表情严肃。
两人交谈的短短几秒内,仍未停止战斗,她们在狭小的管道缝隙里左闪右避,在虚虚实实的攻防之间,两人的招数逐渐处于一个诡异矛盾的状态——在做出判断之前,她们既不想很快地杀死对方,又毫不留情地下着死手。
她们都在疑惑,同时又都想要抢占先机,像大草原上猛兽相遇,龇着牙谨慎而又果敢地对峙。
安鹤准备好了说辞,但在她再度开口之前,缇娜抢先一步,居高临下发出一声冷笑:“接下来你该不会想说,你是这个项目的试验品吧?”
安鹤:……
等下,她的台词被预判了。
对方完全不好糊弄。
安鹤把话咽了回去,她得出了两个信息,第一要塞确实有过增加嵌灵数量的打算,至少曾经有过。
但从缇娜的反应来看,项目并没有开展,甚至可能没有立项,大约只是有这个想法和雏形,又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被废止了,并且是完全的、彻底的,废止。
因为缇娜的态度很坚决。
甚至提前锁死了安鹤想要打蛇随棍上的计划。
这位身居高位的长官即便看到安鹤的渡鸦群,也并没有莽撞地将她归结为第一要塞的试验品。
这意味着,她有绝对的理由否决安鹤试验品的身份,为什么?
疑惑之际,安鹤忽然中了一剑,缇娜的战斗经验比她高出不止一倍,在安鹤躲闪又想尽办法思考的同时,不可避免地受了伤。
这一剑,从肩头划到了左臂的二头肌。不致命,但威慑力十足。
痛。安鹤咬着牙,仍旧厚着脸皮将对话继续了下去,她发出模棱两可的反问:“如果我说是呢?”
她要想办法多得到一些信息。
缇娜的神色变得更加怪异,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的奇事,她瞥着安鹤面露迟疑,没有答话,也没有停手。安鹤身上又添了几处伤。
但安鹤细微地察觉到,缇娜下手的速度非常隐晦地减缓了一些,这位上尉在思考,在全方位地探寻安鹤的话有几分可信度。
“你不可能是。”很快,缇娜坚定了眼神,一把剑舞得密不透风,甚至比之前更加狠厉。“那个想法的主张人已经死了三十多年。试验品仍在沉睡,没听说数量变少。”
安鹤的脑海中仿佛蹿过一阵恐怖的电流,她敏锐地抓住了缇娜话中蕴含的可怕信息量。既然项目没有开始,哪里来的沉睡的试验品?
还不止一个。
难道这就是“神明”说的“姊妹”?
但安鹤仍旧感到迷茫,既然数量没少,那她是谁?
她好像摸到了秘密的边缘,但拨开帷幕,发现是更大的谜题。
安鹤握紧了刀。她在闪避之中认真琢磨了缇娜的用词,拆解、研究,好像无数个渡鸦的脑袋一起思考一般——三十多年前的提议,那时的缇娜还未出生吧!从缇娜下意识用了“听说”一词来看,这位上尉不是这个项目的接触人,缇娜也并不了解这个项目的细节。
安鹤想,她必须,亲自到第一要塞走一趟。
短兵相接,花火四溅,缇娜的杀意越发浓烈。
见此情形,安鹤的计划不得不再次更改。
有那么一瞬间,安鹤确实有想过像拉拢罗拉一样拉拢缇娜,但很快她发现了两个致命问题。
一是缇娜的作战方式安鹤已经有所领教,这位长官,凶狠、敏锐、战术多变且不留余地,这样的人,如果彼此间没有建立长期的信任,根本无法拉拢。
缇娜也不像罗拉那般有软肋可以拿捏,论经验、心性,缇娜都凌驾在安鹤之上。那是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实力。
永远不要小瞧时间的淬炼。
况且这个上尉还拥有精神力的天赋,如果安鹤再聊下去,她的行为在缇娜眼里,大约就像孩子一样笨拙,从今往后,还会处处受精神系天赋的钳制。
第二点在于,这是一场战争。
如果第一要塞赢了,安鹤根本不用拉拢和伪装,就地投降表忠心是更快的解决方法。
但从现在的局势来看,第一要塞并没有多少胜算。在厂房的人数优势上,荆棘灯已经压过了敌军,阿斯塔更像是一个定海神针、一个让人看见就觉得安心的守护者,驻守在此处。
安鹤不希望、也并不觉得第九要塞会输。
所以,她不得不长远考虑拉拢缇娜能带来什么好处。
答案是,没有。
战败的缇娜,要么被杀死,要么作为要塞间对峙的筹码被关押。而关押,是安鹤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。缇娜会说出什么,会不会和罗拉一起被审问,就全都成了不可控的定时炸弹,安鹤不能被牵扯进去。
安鹤放弃幻想,认清现实。
缇娜对她而言,就是一个极大的威胁。她不能让她清醒地离开。
她们之间还横着无数条人命,安鹤杀了第一要塞好几个试验体,缇娜不会放过她。而缇娜带头的战争,给第九要塞造成了巨大的损失,她也不能违背荆棘灯的立场放虎归山,放走缇娜。
她们完全陷入敌对的死局。
安鹤的思维飞速运转,几乎透支般地使用着自己的大脑。
但她仍未找到破局的方式,这是她头一次陷入如此两难、且没有任何帮手的处境。
与此同时,缇娜也在观察安鹤的状态,在明确看到对方眼神发生变化之时,她确信对方和试验、和第一要塞毫无联系。
即便有,也十分微小,这个人的气质神态和第一要塞的人全然不同,身上还带着一些稚嫩,眼中仍有迷茫和软弱,那不是第一要塞的战士该拥有的东西。
况且,安鹤刚杀了她的得力助手,无论如何这个家伙都是偏向第九要塞的敌人,难道是第九要塞的人偷走了某个项目的试验品,再加以培养?
没听说过有人走失。
抑或者……缇娜皱起眉来,瞧这飞舞的嵌灵,难不成第九要塞也开始做什么实验?赝品?想鱼目混珠?
很难想象第九要塞的落后科技能完成到这种程度。
两人都心照不宣,不再开口说话。
她们的交谈很快结束了,并且各自做出了判断,判断的结果都是——她们不是同盟。
缇娜挥着圣剑,剑刃几乎贴着安鹤的头颅,安鹤借着管道的遮掩躲开了凶险的一击,缇娜却没有收势,圣剑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直接横挥向风管,就像切过一块豆腐般轻松。
她的圣剑锋利无比,不是精钢,而是某种陨石矿,是第一要塞留下的产物。这根管道直接被砍出缺口,残留在管道内的鼓噪热风弥散而出。两人瞬间陷入被炙烤的错觉中,恍然间发丝都要燎卷了。
安鹤的目光沉了沉。
热风炉运作时的温度高达一千度,她们该庆幸此时风炉是暂停状态,管道里的气温早已冷却,但依旧远高于人体忍耐值,将近九十度的风,让她们的皮肤很快失去水分。
又是几剑挥砍,几股热空气喷薄而出,遇冷成了雾气,这狭小的空间瞬间成了蒸笼。
雾气之中,缇娜召唤了嵌灵,白额大虎和缇娜一起将安鹤逼退,同一时间缇娜使用了天赋“精神禁锢”,安鹤感觉到自己的神智凝固了,像是大脑传递给肢体的神经信号被切断,行动变得艰难无比,连抬手都需要使用极大的意志力,失去连接的渡鸦开始无序乱飞。
这个使用方法,和缇娜用在自己人身上时作用全然不一样,像一个牢笼,将她神识关闭。安鹤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她看着对方逼近,那把闪着银白寒光的圣剑就抵着她的胸口。
在千钧一发之际,安鹤敏锐地察觉到,这个能力和1号的“天赋失效”不同,她的天赋没有失效,只是难以感应。
没有失效那就还有转机!
安鹤干脆往前一步,在剑尖刺破皮肤的那一刻艰难伸手抓住了缇娜握剑的指节,鲜血流淌,在缇娜诧异的目光下,安鹤抓住了破绽,释放菌丝使用寄生,短暂地阻止了缇娜。
差点忘了,她也有精神系天赋。
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,她的精神力低于缇娜,同系相遇,绝对实力为上。所以,在身体恢复行动之后,安鹤立刻使用了破刃时间后退,顺势撤离了渡鸦。
经过这次短暂交手,她看出来了,受了伤的缇娜实力仍旧在她之上,她无法跟这样的人硬碰硬,那么,就得另辟蹊径。
安鹤的目光在白虎身上快速扫过。
电光石火间,她的脑海里闪过骨衔青的某句话——嵌灵可以被杀死!
是了,嵌灵!杀死嵌灵便可以完全解决她现在的困局。
嵌灵比缇娜本身好对付,她不需要豁出自己的性命拼死一搏。
而且,嵌灵一死,缇娜大脑受损陷入混沌,即便被关押也不能保持清醒,同时,还能为安鹤提供一些额外的契机。
安鹤很快,把目标全然放在了嵌灵身上。
她飞快地离开了热风管道,躲开缇娜的视线钻进了铁架子之内,缇娜无法定位她,一时间竟然没再使用天赋。
安鹤在钢铁间奔走,她仰头看着这些亲切粗粝的器材,又想起了阿斯塔不久前的耐心教导——嵌灵进入视觉死角,被敌方狙击了就只能等死。
她得想个办法,把白虎引入死角。
安鹤总是很善于听取建议,也很善于学习,老师刚教给她的课程,她现在就打算做个实践。
安鹤像一条水里的泥鳅,在这些复杂的冷却炉、量秤之间穿梭,当缇娜犹豫是否要来追击之时,那些在外部乱飞的渡鸦总会抓紧时间啄向缇娜的眼睛,近距离对上这些渡鸦时,缇娜才发现它们的杀伤力比想象中要强,她的伤口再次被撕裂,鸟喙嵌入骨肉的疼痛不仅困扰着她,也困扰着她的白虎。
缇娜杀心四起,下决心拼着一口气先杀死安鹤。
在高大器材间追逐的两个人像是迸溅的水滴,所到之处总会响起叮铃的鸣奏,那是子弹击打在钢铁上所发出的声音,爆炸所带来的破坏力毁掉了旋梯、一台切割机,和堆放在上料区的烧结矿。
但是无妨,这不过是炼铁厂微不足道的一点损失。
炸碎的烧结矿在空中短暂停滞,然后落下,漫天的灰尘挡住了缇娜的视线。她的白虎被渡鸦围困,和她跑入了不同的方向,但她仍旧能够看到白虎的位置,这使得缇娜放下了心。
反观这群渡鸦,早就和安鹤跑散了。
那个年轻人扔下自己的嵌灵,消失了。
安鹤没有消失,她背靠着铁栏杆蹲下,在刚刚爆炸的瞬间,她向上一跃,抓住了栏杆,吸气屈腿,一举翻上了二楼走道下方的支撑架,这里有个空隙,此时的她像一只潜伏在天花板上的蝙蝠。
在她面前横列着无数支撑二楼露台的钢架,白虎的身影,就在下方两台机器之间,被几根铁柱遮挡。
动手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。
安鹤架枪,歪头靠在枪杆上,瞄准,她看到一只渡鸦被衔在白虎的口中,应该已经被咬死了。但是她有无数只渡鸦,而对方,只有一只白虎!
砰!
子弹带着气流出膛,带着凛冽的杀气直击目标!
安鹤退掉弹壳,连开三枪。
在缇娜刚有所动作的时刻,安鹤扔掉枪支,从支撑架上一跃而下,破刃时间瞬间开启!
同一时间,缇娜定位到了安鹤,熟悉的精神禁锢再度困住了安鹤的大脑,这一次,关押她精神的“牢笼”开始收拢,如一双铁手挤压她的神智。
安鹤的头骨像是要碎裂般剧痛,她的双眼开始充血,太阳穴突突跳动。好消息是,现在她已经进入天赋时间了。
安鹤的决心空前绝后,她强行反抗试图抢夺回身体的主导权,在求生欲下,她几乎突破身体的极限值,对内的反抗使得安鹤毫无意识地紧绷着自己的躯体,旧伤口淌出大量鲜血,肌肉如长弓绷直,而她的双手,紧紧相扣,握着军刀的刀柄狠狠扎下。
她稳住了自己的动作!
白虎没有时间躲,在钢铁的遮掩下,从天而降的刀尖几乎与子弹同一时间抵达,刺穿了白虎的头颅。
哗,喷溅的血如滚烫的墨泼洒,在旁边的冷却炉上留下猩红的血墨画。
附着在她脑海里的精神禁锢维持了两秒,忽然消失了,反之,破刃时间如反噬的海潮般袭来,周围的场景变得比刚才更加缓慢,就连缇娜瞪大眼睛的动作都被放慢了数倍,安鹤甚至能够看到对方瞳孔在眼部肌肉牵引下的细微动作。
她的破刃时间更加精进了。
那些飞溅的血水,如漂浮的雨滴,缓慢地在空气中“游动。”安鹤注视着这些“雨滴”,看到血幕背后,缇娜的眼神陷入迷茫,而后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。
安鹤撑着一口气走过去,照着对方的脸重重地给了缇娜两拳。
这是给骨衔青打的,虽然不知道原因。
然后,安鹤拔出白虎头颅上的军刀,扎在了缇娜的肩上。
这一刀,给第九要塞那些死去的战士。她们没有来得及清点伤亡人数,但是,在铁墙外的那一战,缇娜和1号配合下的单方面屠杀,让第九要塞损失了一些珍贵的荆棘灯。
这是一场不可饶恕的战争,第九要塞付出了惨痛的代价,哪怕第一要塞几乎全军覆没也不能抵销,这是敌人自讨苦吃。
安鹤身上被缇娜刺伤的地方还在流血,完成目标之后,她的身体终于被锥心刺骨的疼痛反噬,她仿佛能感受到嵌在心口的那颗子弹在贴着心脏跳动,一下比一下缓慢,她想这可能是错觉,也可能不是。
她用最后的力气,将军刀横在了缇娜的喉咙上。
这位上尉精神受到极大的损害,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,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和痛苦之中。
飘在空气中的血珠终于快速坠下,破刃时间完全结束,安鹤抓住缇娜的伤口,菌丝钻进了对方的血肉。
“告诉我,瓦尔薇恩的英灵,下一句是什么?”
缇娜的思维陷入混乱,这位最后一刻也没有撤退的上尉,垂着头,像是俯视着安鹤,又像是看向无垠的地方。尽管被安鹤操控,缇娜说出的字却混乱不清,安鹤听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,缇娜似乎唱起了歌。
那是没有调子的旋律,更像是一首祈祷诗。
安鹤从缇娜的口中听清了一些“英灵殿的大门”“灵魂闪耀,不朽之光”等碎片化的词语。她才知晓,罗拉最初试探她的暗号取自一句歌词。在拼凑之中,她得到了这句歌词的下一句。
“瓦尔薇恩的英灵,用生命起誓,将以勇气铸造璀璨黎明。”
安鹤完全失去了力气。
她没有挥出这一刀,刀掉落在地上,弹起又落下。紧接着,她和缇娜双双跌在地上。
安鹤再没有力气爬起来,她伤痕累累的身体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安鹤听到阿斯塔在喊着什么,听上去像是成功拦截了剩余的敌军。炼铁厂的大门也被打开了,有好多人浑身是血地从外面奔跑进来,在喊她的名字。
长夜将明,这帮浴血奋战的人,守住了第九要塞。
安鹤彻底昏死过去。
……
像是坠入了温暖又干净的温水池,伤痛、硝火全都消失了,水花温柔地亲吻着她的脸颊,洗去她脸上沾染的鲜血,擦掉了她的困倦。
这种极度舒适的感觉让安鹤心生眷恋,一时间舍不得睁开眼来面对未知的命运。
但很快,她猛地从沉溺中清醒,睁开眼睛警惕地打量周围。
是水花,确实有水花,飞溅的热水落在她的贴身衣服上,逐渐渗入没有伤口的皮肤。安鹤猛然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洁白的大浴缸里,从透气窗里洒落进来的阳光,温柔得像是一层细腻而透明的金色纱幔,覆盖在她身上。
像梦一样。
确实是梦。
她的伤口消失了,不再流血。武器和黑漆漆的厂房也消失了,一切都很不合理。
安鹤扭头,看到旁边的高脚凳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,瓶内插了一朵火红的玫瑰花。
这不是场景里唯一的红色,另一抹红,就在不远处的躺椅上。
骨衔青慢悠悠地在椅子上晃荡,见安鹤醒了,她轻轻扭头:“水温还合适吗?我想,你现在很需要泡个热水澡。”
这是骨衔青第一次在安鹤身上用了全场景构建的能力,在和安鹤对视的那一刻,她的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神色,惊叹、赞扬、恼怒、疼惜和略微的懊悔。
安鹤没有回答,但是紧绷的肌肉放松了,她沿着浴缸缓慢地滑下去,任由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脖颈、脸颊、头发。
舒适的温度包裹着她,为她编织最放松的美梦。
“别淹着了。”骨衔青说。
片刻后,水面上冒出了几个细小的泡泡。
作者有话要说:
终于,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