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唇齿摩擦的气声,安鹤侧过身子,原本沉默站着的骨衔青,此时正眯着眼睛,伸出食指在半空中停顿,然后移动。
她在干什么?安鹤撞了一下骨衔青的肩膀。
“数数。”骨衔青小声回应,她反复点了三遍人数,慢慢比出了“六”的姿势。
六个人。
不是七个。
安鹤瞬间知晓了她的意思——她们都有疑心这突然出现的生物,是不是未来片段的投射。如果是,那工作间出现的人,会不会就是她们自己?
可惜,这些人匍匐在地上,看不清五官,也看不清身形,很难做出判断。
但人数不对,她们有七个人,并且早就商量好了,不会分开行动。
而且,还有一个决定性因素,屋内的人没有带背包,身边也没有球状的东西。这意味着那些人肯定不会是她们,因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,安鹤绝对不会丢下阿尘不管。
“要不,我去看看?”海狄小声嘀咕,人已经戴好护目镜从侧边挤进去了。一踏进工作间,还没走出两步,尘封已久的空气被扰动,梯子边的人影突兀地消失。
安鹤也跟着踏进去,确定了,是时间重叠。
只是不知道,她们看到的是未来的投射,还是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。
没了幻影的工作间显得更加冷清,安鹤走到刚刚出现过幻影的地方,地上并不干净,这地方被水浸泡过,地上留下许多淤泥。安鹤无端觉得,那些带着潮气的烂人,应该和之前林中的树人一样,经过了某种进化,它们聚集在这里,说不定进化的过程,就跟这处采集所有关。
被触碰到的梯子发出咯吱一声轻响,阿斯塔松开手,她原本想要爬上去看看,结果刚踩下第一节阶梯,上面的金属管就像饼干一样折断了。到处都是表面完好、但早已被腐蚀的金属器械。
安鹤站到楼梯下方,抬头往上看,楼梯的高度并不低,目测有七八米,天花板上的入口黑如浓墨。
她刚要低下头,余光却突然瞥见一双眼睛,趴在天花板入口处,也在往下瞧。
安鹤立刻抬头,她敢肯定和天花板上的人有过一瞬的对视,但对视过后,那双眼睛迅速隐入黑暗中不见了。
又是时间重叠吗?
安鹤略一凝神,抬起手,小臂上凭空出现一只巨大的渡鸦,稍一扇动翅膀,渡鸦一下蹿进了天花板的入口处。
骨衔青靠拢过来:“有看到什么吗?”
安鹤皱着眉:“没有。”渡鸦什么都没看到。上层空间的黑,是一点光亮都没有的黑。看不到墙壁,也看不到陈设,好像钻入了一个密闭的盒子,连方向都很难分清。
安鹤留了个心眼,没有收回渡鸦,那只渡鸦收拢翅膀,就守在入口处。
闵禾站在门口有些着急地打了个手势,小声说:“气味快散了,我们得赶紧追上去。”
她们跟着闵禾离开了这间工作室,转到了走廊的尽头。
这栋楼只有四层,但走廊尽头依旧装有传送电梯,只可惜过去太长时间,电梯成了摇摇欲坠的摆设,双侧门洞被击打变形,露出一道一人宽的缝隙,里面漆黑一片。
安鹤见过很多这样的击打痕迹,很像是骨蚀者会造成的损坏。看来几百年前沦陷之时,萨洛文地区也曾遭遇过骨蚀者的摧残。
闵禾领着她们避开电梯左转,找到了一个楼梯通道,防火门已经被拆毁了,但水泥铸成的阶梯还在,地上还有烂人刚留下的泥痕。
安鹤往上望去,楼梯间完全没有光线,嵌灵的视觉都受到一些影响。并且奇怪的是,每段阶梯都奇长无比,好像没有尽头。
她们进入五号楼时,有从外面看过这栋楼的构造,很普通,也宽敞,并且窗户很多。但走进来才发现,所有的一切都跟外观相反。
十分古怪。
闵禾和罗拉大跨步踏上了楼梯,安鹤骨衔青薇薇安三人紧跟其后,后面跟着海狄和阿斯塔。
光线昏暗的环境里,嵌灵的视野也受到了影响,连带着判断也受到了影响,拐了两道弯后,众人并没有摸到二楼的入口。直到再往上爬了两段楼梯,她们才碰上一扇完好的防火闸门。门旁边有一个圆形的标记牌抹着发光涂层,锈迹斑斑的水痕下,出现了一个2字。
打开闸门,七人鱼贯进入。所处的地方仍旧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她们在一楼是从南往北走,现在成了从北往南。
站到走廊上往前走的那一刻,安鹤心底涌上一丝怪异,按照楼梯的高度,她们现在应该在三楼、或者四楼,而不是二楼才对。
但这里没有窗户,视野里非常黑,安鹤几乎看不到走廊两边有没有墙壁。
闵禾突然精神一振,她嗅到了浓烈的泥腥味,并且走廊尽头有窸窸窣窣的水滴声,她转头示意安鹤加快脚步。
安鹤接收到信号,准备[预言之眼]探查一下情况,同时低声叮嘱闵禾:“一定要小心,不要走散——”
走散的散字还没有说完,骨衔青猛地扯了一下安鹤的背包。安鹤回头,先是听到骨衔青加重的呼吸,紧接着,骨衔青凑近,按住安鹤的肩膀:“海狄和阿斯塔没跟上来。”
“什——”安鹤心率飙升,迅速拨开骨衔青往回走。
阿斯塔和海狄是突然走失的,没有发出任何响动,明明打开防火闸门时,大家都还在,但现在,人凭空不见了。
骨衔青似乎料到安鹤会情绪激动,按住对方肩膀的手竟然无比用力:“不要慌,先看住闵禾和罗拉。”骨衔青迅速拉开背包,从侧面掏出了一个绿色光线的应急灯。
现在顾不上隐藏声息了。她们是在跟踪烂人,但阿斯塔和海狄的失踪意味着,这间房里隐藏的生物,早就知道她们会来,并且做好了准备。
骨衔青提醒得及时,安鹤收心屏息,赶紧回头。骨衔青说得没错,在她注意力被分散之时,前方闵禾和罗拉也遭到了变故,两个大活人连带着两只嵌灵,一下子消失了。
骨衔青丢在地上的灯,恰好捕捉到她们消失之时,地上一块翻动的暗板。
不等反应,安鹤和薇薇安脚下突然一空,往下坠落。安鹤看到骨衔青在升高——不,是她在降低,而骨衔青所站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。
有人要将她们故意分散,并且刻意拆开了她和骨衔青。
原本搭在她肩头上的手根本没来得及调整,安鹤就看到暗板翻折过来,视线里被遮蔽。
紧急关头,骨衔青毫不犹豫撑着地板,从合拢的缝隙跳下来,揪住了安鹤的背包,死死拽住。另一只手还抓着上方的地板。
暗板已经翻折过来,重重压在骨衔青的手指上,骨衔青吃痛,低低地闷哼一声。
安鹤内心一紧,慌乱地喊:“松手!”
[破刃时间]紧急启动,她们三人被吊在半空中,唯一的联系就是握紧的手。
骨衔青深吸一口气:“还不行,下面有东西。”
骨衔青的声音疼得发抖,安鹤感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了,满脑子都是这样的伤会给骨衔青造成怎样的伤害。但情况紧急,她抑制住那股冲破胸腔的隐痛,低头去看地面。
的确有东西,应急灯跟着一起滚落,卡在一堆破旧的铁器里面。
脚下又是六七米的高度,破损的器材堆在她们脚下,削尖的烂铁对准上方,薇薇安的脚底几乎触碰到一根尖锐的铁刺。
要是她们刚刚滚落下去,保准万剑穿胸扎成刺猬。
这堆东西不是匆忙堆成的,安鹤看到烂铁间已经有好几具腐化的骨架。
“快点想办法。”骨衔青下唇都咬破了,“别用你的时间天赋。”她只会觉得时间过得无比漫长。
没有时间给安鹤思考,多一秒骨衔青的手就伤得更严重,安鹤从未觉得如此慌乱,她立刻解除了天赋,应急灯照出远处一片空地。
距离太远了,这是人为的陷阱,废铁堆积的范围特别大,要是她们会瞬移就能化解,可是安鹤没有这项天赋,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。
安鹤尝试了一下,准备晃动薇薇安,先把她丢出去。
可是薇薇安的体能是弱项,根本无法在空中翻滚两个弯再平稳着陆,这太难了。
受伤在所难免,安鹤下定决心腾出手,紧紧勾住薇薇安,把她提上来:“往那边跳,我帮你。”
她使用了寄生,菌丝开始接管薇薇安的中枢神经,控制四肢和肌肉。安鹤晃动薇薇安,用尽全身力气一甩,薇薇安低低掠过脚下的尖刺,绷紧了全身。
可是太远了,薇薇安没能抵达指定的空地,差了十来厘米,砸在一堆烂铁上,同样也咬着牙闷哼一声,看样子也受了些伤。
被骨衔青揪住的背包勒得安鹤双肩生疼,安鹤顾不得薇薇安的情况,抬头去看骨衔青。
她要脱离困境,就必须让骨衔青再撑一会儿,并且把她荡起来,但这样一来,骨衔青会因为挪动而伤得更加严重,安鹤不愿意任何队友受伤,特别是骨衔青。
她刚要想别的办法,骨衔青却在此时甩动背包,皱着眉怪她:“专心。”
安鹤不能专心。
但必须专心。
她瞥向旁边,得亏有微弱的光线,安鹤看到旁边是一堵墙:“把我往墙上甩。”
话音一落,骨衔青就开始了动作。甩动的力量很大,安鹤从来都不知道骨衔青的力量可以大到这种程度,凭空抓住两个下落的人,还有力量救她。
有那么一秒,安鹤心绪翻涌,好像骨衔青这女人总是这样,遇到危险一直躲在她身后,可每个紧要关头,骨衔青都会做出决定性的判断,救她于水火。
来不及多想,惯性带着安鹤撞上墙壁,安鹤腾出双脚,在骨衔青松开的时候,借着冲力在墙上猛地一蹬。
鞋底在墙面上留下擦痕,安鹤绷紧核心猫下身体,跑酷一样在墙上跑了两步,然后纵身一跃,平稳避开铁刺落地。
薇薇安已经爬起来,忍着伤费力搬动底下的废器材,给骨衔青腾地方。被搬过的器材留下血红的指印,薇薇安的侧肩被扎伤了。
“我来。”焦急心作祟,安鹤沉着眼神,疯狂搬开铁刺。重物砸在地上发出咚咚回响,安鹤顾不上了,她已经不怕惊扰敌人,她会把它们全都杀死。
骨衔青的指关节应该被暗板砸破了,有几滴血顺着手臂滑下,又顺着袖子的褶皱滴落。
安鹤频繁抬头看她,骨衔青却松开紧皱的眉头,悠然地笑起来:“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着急的样子。”
“是吗?”安鹤砸动东西更加大力,都什么时候了,骨衔青还有心思取笑她。这人不会觉得疼痛的吗?
“心疼我了?”
“少胡说。下来。”安鹤终于清理出一小块空地,站在骨衔青脚下,伸出双手,“我抱着你。”
“那你可要接稳了,我很重。”
安鹤皱眉,低吼:“废话少说,快跳下来!”
啪咔。
应该是暗板合拢的响声,竟然这么大声,跟罗拉她们消失时完全不一样——骨衔青的手做了阻隔,导致合拢的暗板发出了响动,听得安鹤心惊肉跳。
咚咚。
是自己的心跳声,她应该是听不到的,但手上的脉搏鼓动得厉害。
骨衔青跳下来时却没有多少声音。安鹤双手一沉,改接为抱,除了衣物摩擦发出的响动,骨衔青一声痛都没喊。
安鹤只觉得四肢沉重,心口也沉重,悬在心头的大石头跟着落下来,在看清骨衔青左手上的伤时,又重重提起。
那块暗板很重,边沿是直角,原本应该严丝合缝地闭合。因此骨衔青手背上的四个指关节全部连皮带肉被挤压,造成了很严重的擦伤。
安鹤刻意忽略血肉模糊里的白,不敢去想那是不是伤到了指骨。她紧紧地抱着骨衔青,骨衔青双脚踩到地上她也没松开,语气却并不好:“你不疼吗?”
“疼啊,疼死了。”骨衔青哎了一声。
“那你还有闲心开玩笑?”
“这不是看没人了,逗一逗你。”骨衔青面不改色,看到一边同样焦急的薇薇安,补了一句:“没有说你不是人的意思。”
骨衔青准备收回搭在安鹤脖子上的手,却被安鹤一把拽住:“你俩的伤,先处理一下。”
“不急。”骨衔青抽回胳膊,看到血肉里暴露的骨头时,她顿了一下,烦躁地皱了皱眉。
接着,骨衔青迅速撕下衬衣的半截衣袖,咬住一端潦草打了个结:“这地方不对劲,你先联系一下闵禾她们,半天也没吱声,是不是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