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暂时安全了。”安鹤小声告知身后护着的人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。
即便是说话的间隙,她也一直在快速切换天赋,幸好这样做了,如果不是凑巧预演到这次爆炸,她无法这么快速做出应对。
[预言之眼]接下来三分钟,这里不会出现任何敌人。储存室里的黑泥,被爆裂弹炙烤得皲裂,死去的泥团堵在缝隙,一时也没再有泥藻流淌过来。
这是难得的喘息时间。
“大家还好吗?”走失的两队人马好不容易聚集在一起,安鹤需要知道大家眼下的状态,“赶紧检查一下伤势。”
罗拉和阿斯塔活动了一下四肢,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,两人默不作声,都没有提之前那颗子弹的事,只不过阿斯塔伸手拉了罗拉一把。
在这间隙,安鹤认真查看骨衔青和薇薇安的状态,但这两人和她一样,都被泥藻覆盖了全身,两人又都是不会喊痛的人,即便有伤也看不出伤势轻重。
安鹤只好抬起骨衔青的左手:“你怎么样?之前受伤的手骨有没有影响?”
“还好,没事。”骨衔青顺着安鹤的拉力站起身,有些厌恶地搓掉鼻子下面的泥土,“只是这些烂泥好恶心。”她紧捏着鼻子,才没让这恶心的东西钻进鼻腔。
安鹤松了口气,扯了扯脸上的肌肉笑着打趣道:“还有心思嫌脏,看来真没事。”
她放开骨衔青,转头去抱薇薇安,又忙着去拉扯罗拉,再顺势瞧瞧阿斯塔的伤。
当安鹤四处忙碌时,骨衔青看出了一丝不对,安鹤再怎么热心肠也不会忙去关照每一个人。骨衔青意识到了问题,伸手扯住腰间还缠着的绳子:“你,过来。”
安鹤被骨衔青一拽,扯到角落,抬眼便看到,骨衔青唯一露出的眼睛里,有说不出的恼怒。
骨衔青扯着绳子不松手:“老实告诉我,这次死了多少只渡鸦?”
“没事,问题不大。”安鹤心不在焉地给出答复,无所适从的手忍不住去抠手臂上的黑泥。焦炭一样的黑泥一抠就掉下来了,露出下面稀烂的皮肤。菌丝在修补她的身体,只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现在的她,完全感知不到痛觉。这是神经系统全面崩溃的前兆,如果不让自己保持忙碌,她一定会忍不住细究这件事而陷入慌乱。
骨衔青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:“怎么算没事?到底死了多少只?”
爆炸一消失,安鹤就收回了嵌灵,除了掉在地上的羽毛,谁也没看见渡鸦的尸体。
只有安鹤自己知道,死了将近一百只渡鸦。
这个数量太惊人了,嵌灵的死亡会造成队友的恐慌,谁也不像她和薇薇安一样有这么多嵌灵,安鹤动手的那一刻便决定隐瞒伤势。
只是骨衔青有点不依不饶,像审犯人一样审她,安鹤有点招架不住。
“怎么了你这是?”安鹤抬起眉,露齿一笑,黑漆漆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,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丢回旋镖给骨衔青:“心疼我了?”
“你!别跟我嬉皮笑脸。”骨衔青气不打一处来,如果不是脸上被脏东西糊满,安鹤能更加看得清骨衔青的恼怒。
安鹤没有急着辩驳,她换了只手抠着泥土,而后抬起左手看了一眼,继续抠。抠完了才放下手乖乖站直:“真不要紧,我心里有数。”
她发现了,仿生肢意外地保持着完好,并没有被侵蚀,看来,人造物有人造物的优势。安鹤感知着四肢,痛觉消失会让她失去对危险的判断,但在眼下,这或许也能转化成优势。
“你有屁的数,你不要命了?”骨衔青难得说了句不雅观的话,眼神泄露了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“我就当你关心我吧。”安鹤仍是笑着回答,“但你没必要生气,我们对伤势的轻重都不坦诚。而且,我并非有什么自毁倾向,相反,我和你、和她们一样,有着强烈的求生欲。”
这次的危机非比寻常,她们命悬一线。为了活下去,安鹤会尽可能动用任何能利用的优势,只要命还在。
不然,她能怎么办呢?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应对方式。
只是,骨衔青好像又生气了,像之前安鹤自断一臂求生时,表现出的状态一样。这人真是奇怪,明明骨衔青也不顾被暗板压断手的危险,救了她和薇薇安,反过来,又不准别人受伤。群⑹⑧4⑧钯⑸㈠5⑹
好一个双标怪。
“放心,我答应过你,不会让自己死。”安鹤退后一步,离开骨衔青的钳制:“我也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死在这里。”
骨衔青一怔:“安鹤,你不会认为自己有保护所有人的责任吧?”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“但你确实这样做了,刚刚,淤泥漫上来的时候,你的第一反应是给我和薇薇安争取喘息的空间。”
更别提爆裂弹启动之时,安鹤首当其冲。
安鹤嘟囔:“保护你还不好?这么不领情?”
“我不是不领情,只是得提醒你,你没有保护别人的责任。”骨衔青很难描述她的想法,她只能无奈地说,“要是你死了怎么办?我怎么办?”
安鹤有些怪异地看向骨衔青,骨衔青毫不掩饰对她生死的担忧,但除她和薇薇安之外,骨衔青并不在意之外的人是否安全,哪怕她们同行了这么久,除了言奶奶外,骨衔青一次都没有对其她人表现出在意。
但安鹤不是骨衔青,每个队友对她而言,都很重要。
安鹤捡起爆裂弹留下的弹壳:“这不是什么责任,我没有逞能去表现什么个人主义,只是,如果我们不互相施救,谁也活不下来。”
骨衔青一时语塞,她并不这样认为,不如说,她一开始集中这么多的士兵、人力,所怀揣的目的就不单纯——前往绿洲路上危机比想象中多,带的兵力是消耗品,而不是护送的宝物。
但安鹤从未意识到这一点。安鹤,包括第一、第九要塞的人,似乎真的觉得,她们在合作寻找新的活路,所以要保证全员生还。
骨衔青欲言又止。
安鹤是不是成长得太过良善了?这不是她期望的走向。骨衔青很难辨别出在哪个阶段、什么人影响了安鹤的价值观,但不知不觉中,小羊羔好像汲取了好多杂七杂八的思想,成了一个秉持着集体信念的正义者。
正义者都没有好下场。
但话说回来,正因如此,安鹤才会选择信任她,救下她,骨衔青应该感到庆幸才对。
可她的心绪十分复杂,说不上这是安鹤的弱点,还是闪光点。
骨衔青无奈地看着安鹤,这人的眉眼间并无后怕之意,这使得骨衔青越发烦躁。安鹤还活着,甚至还能活蹦乱跳和她插科打诨,她没有必要生气,但眉头却越皱越紧,使得眉心间干裂的泥土簌簌往下落,倒显得滑稽。
骨衔青压制着心头乱麻一样的酸疼和怨气,不在意地低声斥责:“随你,等完事后我再跟你算账!”
“好吧,我等着算账。”
安鹤没再和骨衔青闲扯,她踱步到储存室门口,被薇薇安杀死的那两个人,尸体就倒在门边上,面朝下趴着。
安鹤用剑翻过两人的尸体,挑掉它们脸上的口罩,终于看清了这两人的面容,竟然真的是没有经过变异的人类。
阿斯塔扶着胳膊走过来:“是之前跟在我后面的那个人。”她指向其中一个:“这人拥有穿墙的天赋。”
因为能穿墙,它四处捣鬼,把几人离间得团团转,阿斯塔还受了重伤。
安鹤原先所在的走廊闸门,也是它关的。它像是一个藏在暗处辅助的杀手,不亲自露面,但冷不丁丢个爆裂弹,便足以要人性命。
罗拉蹲下身,快速把它全身翻找了一遍,但没能找到第二颗爆裂弹。不过,她对方在风衣内侧,找到了一个字迹已经模糊的工作牌。
上面写着一个名字,但是外侧的塑料被硬物刮蹭过,字迹看不清。
之前的猜测完全正确,伤害她们的确实是这里的工作人员,并且人数有好几个,使用时间重叠的人也是其中一员。
只是这些人藏在暗处,她们到现在都不知道,敌人到底有多少个。
安鹤的视线停留在死者的衣服上,这件衣服的反面被鲜血染红,看起来竟像是一件红色的大褂,刺得晃眼。
罗拉反手一收,把名牌揣进了口袋。她站起身时有些不稳,安鹤拉了她一把,这才发现罗拉胸口的衣服裂开了口子,鲜血将罗拉胸襟的泥土都浸湿了。
安鹤蹙眉:“你胸口受伤了?伤到哪里?”
罗拉知道瞒不过,简单地回答:“……肺。”
安鹤伸出的手滞在了半空,器官受伤的严重程度远高于外伤,如果处理不好几分钟内就会死亡,还会留下后遗症。安鹤问:“它们干的?”
阿斯塔刚要说话,罗拉用力咳嗽,抓住安鹤的手,费劲地站起来。
隔着掌心的泥土,罗拉感受到了安鹤的体温。在她过往的经历里,很少有机会抓住同伴的手,但短短十分钟内,阿斯塔和安鹤连续拉了她三次,罗拉小心吸气:“算是吧。”
阿斯塔神情复杂地别过了头。
安鹤沉思片刻:“得赶紧送你出去。”
大部队里有几个随行的医疗兵,虽然没有无菌环境,但有火、有药,做手术不是问题。问题是,她们得争分夺秒找到办法出去,现在海狄和闵禾还不知道被分隔到了什么地方,她们也不知道出路。
如果她们的目标是逃出去,那安鹤就得放弃进攻和找人,先把罗拉送出去,再想办法进来。
但是罗拉自己不赞成:“不用管我,得先找到海狄,她要是被单独留在里面,很容易死亡。说不定敌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”
沉寂许久的通讯器里,突然传来闵禾气急败坏的声音:“那我呢?怎么不提一下我?”
罗拉保持沉默。
安鹤觉得不太可行:“罗拉,你撑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没事,我跟着苏教授那么多年,知道怎么处理伤口。”
罗拉的语气还是那样平缓,安鹤恍惚了一瞬,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罗拉把第九要塞的人,放在自己性命的前面。
这很不罗拉。
“你没必要……”安鹤想说罗拉你没必要做到这份上,但她刚开口,赫然发现自己和骨衔青说了一样的话。
原来大家都是双标怪。
这就是关心吧。
她们开始关心彼此了。
罗拉再没有理会安鹤,快速处理着伤口。她羞于启齿,自己其实很没用,只要有人给她施舍真诚的关心,她就会不由自主像猫一样,冷着脸蹭别人的掌心。
安鹤之前说她缺爱,她还懒得搭理,但仔细想想,自己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成长过。
罗拉撕下一截布条,把布条缠在胸口的刺伤上,拉紧,只留出一条缝隙,以维持胸腔气压平衡。吸进肺里的空气,流窜到胸腔,又顺着留出的口子排出,绕在外侧的布条跟着一起一伏。
旁人都感觉胸口也跟着痛,这种包扎方式很刺激人的感官,像是肺的翕张被外显化了。
安鹤诧异于罗拉的忍痛能力,罗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附着在颊边的泥土都没皲裂。果然是嵌灵为猫科动物的人,忍痛能力甚至在她之上。她们第一次见面时,安鹤就见识过了。
原来大家都不会喊痛,好似野外动物受了伤只会屏息藏匿,绝不会滋儿哇叫个不停,那无异于告诉敌人弱点在哪里。
但也有人除外,在她们谈话的时候,闵禾的通讯器没关,海狄在那头吱吱乱叫:“要死要死要死,我的皮肤好痛,闵禾,你快点砸啊!”
“闭嘴!吵死了!”闵禾的怒气值已经溢出通讯器,安鹤听到沉闷的敲击声。
“你们在哪里?”
海狄抽空回答:“不知道,闵禾把天花板砸了,我们在往上走。”
她们被堵死了出路,蒙蔽了双眼,四周都是墙壁,于是选择把天花板掀了。
反正总会走出一条路。
安鹤目光一凛,她重新缠好绳子,受到了启发:“那我们砸地板,往下走!”
这个举动完全是临时起意,要是阿斯塔不在,她们连砸墙都做不到,但现在,阿斯塔就在她们旁边。
……
在试探了三个地点之后,阿斯塔收起了自己的铁刀,刀尖卷刃得厉害,但不妨碍用来杀人。
砸开地板需要很大的力气,阿斯塔的伤口不可避免开裂,罗拉为她简单处理了一下。
十分钟后,地上出现了一人宽的豁口,安鹤确认没有危险后,拿出绳子绑在门把上,一个接一个相继滑了下去。
她们应该重新回到了一楼,脚下站着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但不是她们之前进入过的那一间。
这里的门关着,东侧有数不清的陈列架,上面放着排列整齐的玻璃罐,在罗拉的灯光照明下,安鹤看到这些罐子里竟然有些生长的绿色植株。
罗拉摸到了门上的标示牌:“这里是植物……组培室。”她缓慢地念,上面的字迹很新,像是有人用有颜色的试剂重新写了一次。
西侧是一排流水线一样的办公台,配了凳子,装载着玻璃罐子的铁架台堆在两边,桌上还放着酒精灯培养基等工具。
安鹤总觉得这里有说不出的古怪,和其它房间比起来,这里实在太整洁了,就好像工作人员只是离开了一会儿,等会儿就会回来一样。
她一晃神,余光竟然真的瞥见了人影。
有三个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,戴着无菌帽子和口罩坐在凳子上,半弯着身子,后背对着她,彼此之间在谈话,夹杂很多专业术语,安鹤听不清楚。
安鹤见怪不怪,大约又是时间重叠的把戏,目的是搞人心态。她再一细看,果然,人影又消失了。
阿斯塔在休息,同时保持和海狄的联络。这间隙,安鹤和骨衔青前去检查大门,试图找到出口,但可惜的是,这个房间似乎很重要,建造的时候就做了强化。不仅有进风管和冷风机,门也由特殊金属制成,关得格外严实。
“你们来看看这个。”罗拉突然小声呼喊。她手中拿着一个封了无菌袋的塑料板,板上有六个凹槽,上面卡了三个名牌。
这像是一个签到板。
罗拉从口袋掏出之前见到的名牌比对了一下,发现大小竟然完全相同。而且,残留在上面的三个名牌,名字也都被尖锐物划掉了。
“六个人?”又是骨衔青先点了一下数量,随后她越过安鹤的肩头,重新数了一下凳子,也是六张。
安鹤从骨衔青露出的眼睛里看出了疑惑,她接了话:“又是六,这个工作组有六人,还是说,我们的敌人就是六个?”
她们之前遇到的人也穿着白大衣,身上戴着名牌,具备的共性不少,很可能猜测没错。
如果是六个,闵禾杀死了一个,薇薇安杀死了两个,加上之前控制泥藻的人逃走到暗处,那就还剩两位敌人素未谋面。
安鹤正做着猜想,西侧尽头的隔间,突然传来咚咚的敲击声,格外刺耳。
五人相视一眼,心生警觉,拿起武器快速靠近隔间。
隔间的门没关,在敲击声响了七八下之后,地板突然破裂,紧接着,竖着抛上来一截长钢管,钢管摆动两下卡在洞口,中心连着一条粗麻绳。
“我们上楼了,你们在哪里?”海狄的声音同时从通讯器和洞口处传来,因为延迟,还产生了错位,听得人心中发毛。
一时间,安鹤和阿斯塔都没回答,她们害怕又是什么幻术。但很快,海狄毛茸茸的脑袋钻出了洞口,大家四目相对,各自怔愣,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视觉。
她们竟然,就这么轻易汇合了?
是幻觉吧?阿斯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,举起了手中卷刃的铁刀,如果这只脑袋有问题,她会像打地鼠一样打得对方脑袋稀烂。
挂在绳索上的海狄也同样警觉地举起了枪,同要塞的两人第一次刀刃相向。
安鹤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丝警觉。
这个海狄不像是幻觉。但这也太奇怪了,海狄的出现让她们十分意外。她们砸地板的行为是临时起意,但所抵达的地方,却好像是准备好的狩猎场,难以说清选择的道路是自己的意愿,还是掺杂了敌人的引导。
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刻意,刻意到像是就等着她们集合到这里,然后要将重伤的每个人,一网打尽。
这一刻,安鹤更加深刻地意识到,自己的去处在敌人眼里完全可视。相当于无论她们做什么选择,都是在往同一条既定的路线前进,走向既定的结局。
安鹤立刻切换通讯频道,通知留守在二号楼的士兵:“凯瑟,带三十个人到五号楼周围待命,高度警戒,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她的声音一落下,停了许久的歌声再次突兀出现,充斥着整栋楼。这次歌声却流畅无比,并不像收音机发出的,而经由头顶的广播。
广播声中,还夹杂着人声哼着的小调,离她们非常近。安鹤一转头,赫然发现工作台上的椅子上,又出现了三个幻影。
它们在哼歌。
作者有话要说:
阿斯塔打地鼠,松鼠怎么不算鼠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