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事情得从一只狗说起。”安鹤低着头,不咸不淡地辩解。
骨衔青缓慢半蹲下来,伸手抬起安鹤的下巴,以便两人能够平视:“什么狗?”
安鹤对骨衔青总是越界的举动感到恼怒和羞愤,周围的环境太真实,总有种罗拉和缇娜还在旁边围观的错觉——要是罗拉看到她这副不能动、任人拿捏的模样,安鹤以后就没脸见人了。
还好,这梦境里只有她和骨衔青两人。
“别乱瞟,看着我。”骨衔青命令,她的烦躁还没消解,语气也不那么友好:“长话短说,你碰上什么麻烦了?”
安鹤简单描述了进入要塞时遇到的阻碍。
“闵禾?”骨衔青放开手,“不认识。不过你没有杀掉她的话,以后得小心些。第一要塞的人都不是善茬。”
“我会注意。”安鹤露出急切的目光:“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。”
骨衔青捏造了虚拟地图,指尖在地图上游移:“你得穿过护城河,到达巴别塔后不要走大门,想办法沿着外墙进入十七楼。然后,找机会获取研究员生物信息,进入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安鹤打断她,“这行不通,太复杂。”
她一开始以为,以她现在的身手,进入第一要塞不是多么困难的事,但见识过闵禾的谨慎后,安鹤摒弃了盲目乐观。
骨衔青说得轻描淡写,但每十个字里面就是一道天堑。“想办法爬上十七层”“想办法获取生物信息”这办法听起来,非常不好想啊!她又不是飞天遁地的超人!
万一想破脑袋也想不到,进退维谷,就得交代在那儿。
“这就退缩了?”骨衔青挑起眉头,似笑非笑:“我还以为你多大本事。要不你乖乖认输,像我一样直接被抓进研究所,还来得便捷一些。”
那不行,先不说向骨衔青低头认输多么挫败,以现在紧张的局势,安鹤被抓进去,可不一定能像骨衔青一样逃出生天。
她得尽可能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事物,提高生存概率。
安鹤在短暂思考后,把目光放到了骨衔青身上,她深吸一口气,盯着对方的眼睛:“你既然去过研究所,有没有想过,跟我一起行动?”
骨衔青抬起眼:“嗯?”
安鹤重复强调:“进来第一要塞,我们搭档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行动?”骨衔青似乎觉得有些新奇,嗤笑了一声,“你拉我下水。”
别装,安鹤笑了笑:“你我心知肚明,你在利用我打击第一要塞。尽管不知道你的最终目的,我也照做了,因为我们各取所需。”安鹤顿了一下,“如果你需要我为你谋取利益,你不能总躲在后面不担风险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你都说了我是自私自利的女人。”骨衔青笑,“在历史上,高级的指挥官不会冲锋陷阵,只会调度士兵,顺水推舟。”
“你又不是我的指挥官。”安鹤哼了一声,“我们是同盟。”
骨衔青一滞,继而笑出声。她差点忘了安鹤一直没有屈服于她。
可安鹤不知道,骨衔青一直把她当好用的帮手看待。
骨衔青不以为然,她才不会像安鹤一样,把自己放到危险的处境中。安鹤是她眼中的螳螂,而她是黄雀,是在后面拣拾好处的那一个。
“好吧。”安鹤看骨衔青没有动摇的念头,突然软下声音:“那我换种说法——”
“你说。”
安鹤停顿酝酿情绪,而后小声说道:“我需要你。”
骨衔青差点没站稳。
安鹤再次露出让骨衔青无比熟悉的眼神,就像最初她们交流时,安鹤主动示弱一样:“你想想,进入中心城后,我就会和你失去联系。如果我出了意外,我会失去你的帮助,你也会失去我的动向,要是十天半个月我们都无法碰面,这对我们双方都是坏事。我见识过你的手段,我们一起行动更有保障。”
安鹤趁热打铁:“再说,你都不知道闵禾是谁,第一要塞对你的屏蔽会让你一直处于不利的地位。你不是在这里吃过亏吗?我帮你讨回来。”
安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,这让骨衔青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——这人又来了,开始装乖。
自从安鹤开始强化能力之后,她已经好久没看到安鹤装乖的样子。
骨衔青有些好笑:“小羊羔,你是不是笃定我吃软不吃硬?”
“没这个想法。”安鹤移开目光,“我的建议很中肯,你可以考虑一下。”
才怪,她发现了,骨衔青就是吃软不吃硬。
安鹤眼神中晕染开某些情绪,像是悲伤或是祈求:“你不帮我的话,我万一死在研究所了,你也不担心吗?”
不担心。
骨衔青忍住没有给出直白的回答,她盘着腿面对面坐下来,撑着胳膊细细地瞧着安鹤。
骨衔青一直不移开目光,安鹤就得一直保持着垂眉低目的样子,这让骨衔青心情大好。
等她看得够了,才开始考虑起安鹤的请求。
骨衔青真的不担心安鹤,不过,安鹤有一点说到了她的痛处。
那个叫闵禾的年轻军官,骨衔青非常在意。
这人她不认识,是个正儿八经的新人。应该不是从下城区提拔上去的,大概一直在中心城活动。在第一要塞开始精神屏蔽之前,骨衔青从未听说有这号人物。
这说明第一要塞的精神屏蔽确实让她错过了很多情报。这让骨衔青觉得一些不安。
原先第一要塞有缇娜坐镇,骨衔青只用提防缇娜,但现在这位上尉失势,第一要塞会有很多新人冒出来,到时候谁接替缇娜的位置,她全然不知晓。
骨衔青习惯掌控全局,这让她感受到了威胁,第一要塞屏蔽她太久了,她不能一直处于这样的劣势。
现在趁机让安鹤帮忙动手,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。
但她不会是冲锋陷阵的那一个。
“我进入第一要塞风险会很高,你得有点表示。”骨衔青松口妥协,开始提出要求。
“好吧,算我求你。”安鹤垂眸说道。
果然有了第一次求人,第二次能张口就来。
“你现在说得挺顺口,真不知道你心里是不是这样想。”骨衔青拆穿她,“行了,我的条件是,潜入研究所后,协助我毁掉第一要塞的精神屏蔽装置。”
“你是说这次吗?”
“对,这件事在你公开现身前完成比较好,这才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。”
“这很紧急。”安鹤有些拿不准,她本身的探查量就不小,所有事情需要在两天内完成。
不过骨衔青答应和她做交易,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效率些,安鹤问:“装置长什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这是针对我的东西,得我亲自试一试。有可能是台机器,也有可能是个人,总之,是机器就炸毁,人就杀掉。”骨衔青直截了当地说。
“可以。”安鹤又一次和骨衔青达成一致。当她们四目相对时,安鹤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,反而,一种新的危机感笼罩着她——她们之间的联系,好像无可避免地越绑越紧,这次还是她亲手推动的。
安鹤甩掉脑子里的担忧,问骨衔青:“你怎么进来?”
“来接我。”
安鹤蹙眉:“你就不能独立行走吗?”
“刚刚求人的态度呢?”骨衔青拍拍安鹤的脸蛋,“变脸真迅速,一点都不可爱。”
“好吧,我还以为你去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。天快亮了,你在哪里?”
“我有实体,进出还是会引人注目,不然我早就进来了。”骨衔青再次大力捏了一下安鹤的脸,“还是来21区接我,我半个小时后到。”
……
凌晨五点整。
21区的事故现场还没有处理,墙面完全倒塌,地面上到处都是泥块碎石,纠察队的几名成员正在清点现场,重新给自动机枪装填弹药。
安鹤没有在人群中发现闵禾,装甲车也不在原位。从地上宽阔的车辙印看,闵禾似乎选择了乘胜追击受伤的骨蚀者。安鹤偷听了一会儿纠察队的谈论,这次骨蚀者伤得很重,她们好像从巴别塔紧急调了两个帮手过来。
安鹤故技重施潜出要塞后,听到了树林里的炮火声。
她躲在远处的树梢上,很快发现了从另一个方向步行而来的骨衔青。
骨衔青专门穿了件黑色的连帽斗篷,遮住了她的红衣。
安鹤从树上跳下去,不由得仔细打量了骨衔青一眼。不算在梦中相见的时间,安鹤已经小半个月没有见到骨衔青真人,上次在现实中见面,两人还拳拳肉搏打了一架。
这一次,两人也依旧保持着一臂的距离。
在现实中见面不像在梦中相见那么平和,骨衔青失去了压倒性的优势,两人还有一巴掌的仇恨,一言不合真的会打起来。
因此,她们中间始终隔着安全距离,共同维持着微妙的平衡。
安鹤问:“你步行过来的?半个小时?难道你一直待在第一要塞附近?”
“我这两天都在这儿,比你先到一步。”骨衔青摘掉帽子,微卷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,显得和梦中悠闲的气质不太一样。她从腰间掏出一件东西:“给你,你应该用得着。”
安鹤低头看向对方的掌心,是被她们合力杀掉的潜伏者的枪,安鹤之前把枪存放在骨衔青那儿,现在骨衔青带回给她。
安鹤接过那把枪,扣在了腰带上。
“你打算怎么把我带进去?”骨衔青露出看好戏的神情。
“高处的红外线感应器已经恢复工作,得避开。不过,墙上的感应器被炸毁了一些,可以从缝隙中穿过去。”
安鹤深吸一口气,朝骨衔青招手:“过来。”
骨衔青狐疑地看着对方,在犹豫过后,骨衔青还是迈开了步子。
就在那一瞬间,安鹤忽然伸手,手掌贴着骨衔青的后背环住了腰,骨衔青被她用力固定在了怀中。
骨衔青条件反射伸手阻挡,左手按住安鹤的手背,一招擒拿蓄势待发。
在压上虎口的时候,安鹤启用了天赋。
“别动。”安鹤沉声解释,“你得进入我的破刃时间才能跟得上我的速度。”
安鹤提起一口气,带着骨衔青迅速奔跑,她抓准了时机,在远处几位纠察队弯腰翻动残垣时,从视线死角越过了壳膜。
骨衔青几乎是被安鹤带着移动,安鹤力气变大了一些,小臂肌肉有力地贴着腰身。
安鹤能感受到,骨衔青整个人都绷紧了肌肉,骨衔青反扣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挪开,而且独独按住了护腕上袖刀的位置。
她们侧身紧贴,但仍旧在互相提防。看起来,骨衔青很怕安鹤再给她的腰来上一刀。
呼啸的风贴着两人脸颊划过,骨衔青脸上保持着轻松的表情,她嗤笑一声,小声呵气:“你也是这样抱罗拉的?”
神经,什么情况了骨衔青还要逗她两句。安鹤翻了个白眼:“罗拉才不用我抱,她的天赋比你高明。”
罗拉能自己翻进来,而骨衔青的天赋只能让她在梦里横着走,在现实世界,骨衔青没有天赋可以使用,比别人天然少了些战斗的优势。
骨衔青不笑了:“那你应该找罗拉带你进研究所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想。”安鹤压低声音,“她的伤还没好,怎么爬十七楼。”
“唉,你替别人考虑周全,单要我以身犯险。”骨衔青叹了一声,嘴上说着不着边际的话,扣着安鹤的手一点没挪开。
两人在破刃时间下越过岗亭,进入街道。有了前车之鉴,安鹤不敢停留,维持着破刃时间一口气跑得更远,其间,她一直搂着骨衔青的腰没松。
当破刃时间结束之后,两人迅速拉开了距离。就好像同极的磁铁相斥,一下子弹开。
两人各自拉紧了衣服。
骨衔青更加熟悉21区的地形,她在前面带路,趁着天还没亮,两人迅速赶往护城河。
路上,安鹤打破了沉默:“我以为你进入第一要塞不会这么麻烦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是嵌灵,可以被本体回收,你的本体站在墙边,再隔着失效的壳膜把你召唤出来,不就不费力气翻进来了吗?”安鹤比画了一下。
“你的小脑瓜子还真是灵光。”骨衔青不置可否地笑笑,又很快掩去表情。她戴上帽子,扣紧了斗篷的纽扣,安静地钻进街角的拐弯处,沿着墙边行走。
片刻后,骨衔青在黑暗中叹息:“只是可惜了。我和你们不一样,我不能被回收。如果哪天我消失了,那就意味着我已经不存在。换句话说,我会死。”
她的声音低沉而黯淡,安鹤没由来地心头一跳:“这就是你说的,进入第一要塞风险会很高的原因?”
“是。”骨衔青简短回答。
安鹤对此十分震惊,骨衔青竟然完全依赖嵌灵的身份而存在。
嵌灵消失了,骨衔青就死亡了吗?
听起来……如此脆弱,并不像骨衔青表现出来的那般强大。
“那你的本……”
“到了,瞧,护城河的边沿。”骨衔青打断安鹤,站在护栏边往下望。
“好吧。”安鹤定了定神,“待会儿遇到危险我在前面,你在我身后就好。”
“你要保护我?”骨衔青顷刻间露出明媚的笑容,她心安理得地后退了一步,慢慢绕到了安鹤的身后,礼貌地说:“那就,期待你的表现了。”
在看见骨衔青喜笑颜开的神情之后,安鹤气结,她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圈套。
这套说辞,是骨衔青的真心话,还是她用来调戏自己的手段?安鹤分辨不清。
眼前的护城河黑如星夜,里面流淌的水不像水,更像浓稠的泥浆。整个中心城,都被护城河保护在里面,只有前后两座对称的大桥可供出入。
想也知道,桥上的防护严密百倍。
走陆路不行,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游过去。
安鹤的外套留给了罗拉,现在她穿着贴身的短袖,护腕肩带不怕浸湿,她不需要做额外保护。在几次深呼吸后,安鹤准备翻上栏杆。
“干什么?”骨衔青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,“你要游泳?”
“不游吗?”安鹤回头,一脸茫然。
骨衔青蹙眉:“这水有辐射且重金属严重超标,河对岸还有三层守卫轮班。最重要的是,多脏啊。”
真游了,弄脏衣服不说,鼻孔都得塞两层泥。
守卫竟然这么严,安鹤从栏杆上下来:“那我们怎么渡河?”
骨衔青松开她:“跟我来。”
她们在黑暗中转身,进入身后空置的大楼。
站在四十五层顶楼,安鹤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冷风。可能这里并没有风,而是站在高处的寒意影响了她的认知。
“你的办法,是翼装飞行?”安鹤瞥了一眼骨衔青的斗篷。
“我今天发现,你的想象力挺丰富。”骨衔青给出褒奖。
她判断好距离,一个助跑跃向顶楼边沿,然后一声招呼不打,猛地翻上了栏杆,张开双手扑身而下,如一只急雁掠过余光。
骨衔青跳楼了!
安鹤心率猛地飙升,她快步跑向护栏,急切往下张望,有那么一瞬间,她真怕骨衔青跌下去摔成肉饼。
可是,骨衔青并没有摔死,天台下两米的位置,有两条悬浮轨道,骨衔青稳稳站在其中一条轨道上,向她招手。
那条轨道离楼体三米远;
离天台两米高;
离地面,起码有一百米以上!
而单条轨道的宽度如同过山车车轨,仅比平衡木宽上一些,堪堪容得下一只脚掌。
“你疯了!”安鹤心惊胆战,心如擂鼓。
她扶着天台的栏杆,看到悬浮轨道在高空绕了好几个大圈,最后通向中心城,沿着巴别塔螺旋上升。
只不过,这轨道中间已经断裂,出现了好几个一两米宽的裂口。
安鹤立刻收起对骨衔青的可怜,骨衔青哪里脆弱,先前的话一定是在骗她,她真是小看了这个疯女人。
在这里走钢绳,难道比游泳更好吗?
疯子才这样觉得吧!
“不要紧的,你不恐高的话,这条路很好走。”下方的骨衔青仰起头,弯起眉眼,她咂摸着安鹤惊慌的表情,转过身,真的在轨道上走起来。
每一步,都如此平稳又轻松,挺拔的躯体舒展,丝毫看不出畏惧。
高空中真的有风,风吹起骨衔青的发丝和斗篷,显露出衬衫的一点红色。
她走得如此优雅,像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、一场旁若无人的漫步。巴别塔上扫射的探灯,竟然成了衬托她演出的舞台光。
很快,骨衔青在六米开外再次转身,缓缓催促安鹤: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安鹤心惊肉跳。
这真的不是死神的低语吗?
安鹤完全被荡魂摄魄。算上最初在林中那匆匆一瞥,这是安鹤第四次在现实里接触骨衔青。每一次,她都被骨衔青的疯狂程度刷新认知。
第二次见面,骨衔青伤了她的嵌灵,第三次,骨衔青摆脱她的寄生天赋打了她一巴掌,这一次,骨衔青想要看她摔死。
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