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枯骨有声53

枯骨[废土] 椒盐橘 6548 2025-12-31 12:17:49

“罗拉,让重伤的先去治疗。”

安鹤从人群里望过去,亮堂堂的光线下,走廊挤着很多人,所有人都在流血,从脏污里爬起来,头发散了,面罩掉了,衣服划破了。

但眼睛很亮。

“它死了吗?”先是有人小声问,然后人们大声呼喊起来:“我们成功了吗?!”

安鹤垂下目光,又抬头,露出笑容“嗯”了一声。

轻微的声音如涟漪沿着人群一圈一圈回荡,海狄最先爆发出一声高呼:“好耶!”她们浑身是血地拥抱喝彩,然后有人力气一松,往地上倒。于是人群乱起来,互相搀扶着帮忙止血、抢救。

罗拉用沾血的手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,语气冷静:“都送去医院,轻伤也去,医院离这里不远,药品也够,快。”

在她们说话时,阿尘已经将传送梯调度到六十七层,人们乌泱泱地拥着走,又放声大笑,笑她们竟然还能撑到被救治。多了不起!

安鹤站在原地,没动。

她全身是血,衣服被菌丝刺破了好几处,怎么看都是失血过多的样子。但又站得笔直,跟没事人一样。

海狄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:“咦?你不去医院吗?没受伤?还是伤好了?”

安鹤往右跨出一步,拉住骨衔青的手腕:“你们先去,我和她还有事。”

什么事?海狄想问又没问,意味不明地“喔”了一声,笑嘻嘻地带着薇薇安一起走了。

五指收紧,力道很大,骨衔青感受到腕骨一阵疼痛,她心脏突突狂跳起来,安鹤给她的压迫性很强,隐晦的危险在周边滋生。

——两人都知道事情还没完,一个旧的神被吞噬了,新的神诞生了,她和安鹤的账才摆到台面上清算。

骨衔青笑起来:“轻些,痛。”

安鹤善解人意地松开了她,抬步往高塔外走,一边走一边回头说:“我算明白了,这就是你说的献祭?”

她稍稍歪着头,笑起来露出犬齿的牙尖,眼神里带着她俩刚认识时那种俏皮,可是那双眼睛还是红色的,杀戮的红。

骨衔青却又迎上来,亲昵地圈着安鹤的胳膊:“你这不是没死吗?”

骨衔青又拉上了面罩,抬手时衣服往下缩了一截,露出皮肤上挤压的指痕。染血的外套已经脱掉了,红色衬衫领口、肩窝和腰间的布料都被血润湿。她挨着安鹤的肩膀往外走,很闲适的样子,肌肉却紧绷。

安鹤轻笑:“那我现在没死,符合你的期望吗?”

“当然。”骨衔青去牵安鹤,五指挤进指缝紧紧相扣,“我当然希望你活着。”

“你现在说谎的话,我可是知道的哦。”

安鹤轻描淡写说着恐吓的话语。骨衔青心尖颤抖,她无比清楚,安鹤现在真的有能力做到,她是神明的伴生物,和神明之间的连接,也一起被安鹤吞噬掉了。换句话说,安鹤是她需要“供奉”的新主。

安全。但又无比危险。

唯一改变不了的是,神不死,她没有自由。

骨衔青该庆幸的是,安鹤不会随时随地探别人的思想,安鹤是正义者,是充满大爱的人,骨衔青没有接收到被侵入的信号,所以她仍旧和往常一样。

“小羊羔,带我去找我吧。”

“嗯,答应你的事还没完成呢。”

她们亲昵地说着似是而非的情话,手心传来的温度暖热的,带着血液的黏稠。她们都浑身是血,都面带微笑,语气缱绻,可心里盘算的,都是谁死谁活的事。

果然刻骨铭心,让骨衔青一想到就痛,就心口发酸,就血液沸腾!

……

走出高塔,刺破云层的几束光,恰好就照在塔身上,安鹤抬头望去,终于看清了这座宏伟建筑本来的样子,墙面反射着光,银闪闪的,很美丽。

而更远的中心广场,依旧被乌云笼罩,黑雾和藤蔓还未完全褪开,萦绕在剩余的神明伴生物旁边——那些骨架,还没人清理。

安鹤原本能够像抹掉菌丝一样,直接抹杀掉使徒,但她没有杀死这两具白骨。

她没有杀死骨衔青,或者说还没有。

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,阿尘还留在机房,整个绿洲拉开了光明的帷幕,只有安鹤和骨衔青在走向未散开的黑暗。

远处的火光旁若无人地燃烧着,中央广场的青石板上,残留着大量黑藤爆炸灼烧后的汁液,三十一具残骸就这样出现在火与灰的尘土中,二十九具已经彻底死亡,有些头颅扭断,骨节残缺,骨衔青下手时的残忍展露无遗。

只余下两具相邻的白骨,胸腔里还开着一红一白的花。

安鹤打眼一扫:“你的本体在哪儿?”

这个问题安鹤根本不需要问,但是她想看看,骨衔青在这件事上是否还要对她说谎。

骨衔青昂了昂头:“离你最近的那一个。”

飞在上空的一只渡鸦将一切尽收眼底,就算骨衔青不指明,安鹤也一眼锁定了最中心那具玉化的骨架。

它太显眼,像骨衔青本人一样,即便躺在灰烬中心,也一眼就能把人目光篡取,再挪不开。

遗骸很完整,静静平躺在青石板上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玉化的骨头透着独特的光泽,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冰冰凉凉的触感,残存的黑藤蔓绕着腿骨往上爬,缠绕脊椎,收紧。

明明是一具枯骨,却在肋骨下心脏的位置,开出一朵红得滴血的花,重瓣,舒展,和古尔弥娅墓碑上雕刻的玫瑰相似。它开得太盛,生机勃勃,甚至稍稍崩裂的骨缝中长出几抹沾了尘的青叶。

真衬骨衔青的名字。哪怕死了也一样。安鹤想。

这样的东西,要留着吗?

不好吧。

安鹤用血淋淋的手捂了捂眼睛,手掌之下,红色瞳孔急速收缩。

其实,她能“感受”到骨衔青,是能够操控对方一举一动的那种“感受”,毫不费力,随心所欲,比动动手指头还要简单。

这样的白骨是被夺走自由和魂灵的产物,红衣使徒是邪神的“遗产”,安鹤吞噬了神明,接过了“遗产”,她还有一个没被骨衔青损坏的大脑和心脏,不费力气和骨衔青的嵌灵重新建立了连接。

只要她想,她可以让骨衔青去做任何事,哪怕要骨衔青去死,骨衔青也会“甘愿”自戕。

原来如此,安鹤感到头皮发麻,感到心跳加速,同时一种突如其来的掌控感像毒蛇,攀着她的脊骨上升。

这一刻,她全然明白了骨衔青的动机、谎言、恐惧和决心,以及骨衔青刺杀巨茧时为何那般疯狂到不顾一切,当时的骨衔青甚至完全不理会她还在茧的中心。

骨衔青分明是想将她一起杀死,一举两得。

但她们还是站在了这里。

这就是她在骨衔青家,用[时间重叠]看到的未来,未来只有她们两个人,没有其她人。

所以安鹤知道自己会活着从高塔出来,骨衔青也安然无恙。并且,骨衔青还是要杀她,躲不掉。

安鹤捂住眼睛轻轻地笑,当初她使用[时间重叠]时,感受到的是愤怒、怀疑、背叛。可时间重叠只能展示影像而展示不了情绪,当她终于走到这一步,感受到的却不是浓烈到让人血脉偾张的报复,而是狂潮一般的兴奋——

她终于深入了解骨衔青了!从言行到内在,从血肉到骨髓,比骨衔青自己还要了解。

这种反常的念头让她跃跃欲试,骨衔青总能激发她身体里最阴暗的情绪,她不再是理智、冷静、无私,而是任由原始情绪自然释放。

她会耐心等待,像蛰伏的兽,等骨衔青来杀她。

有些泛凉的触感覆盖在安鹤手背上,接着,骨衔青拉开她的掌心,凑近细看: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
“眼睛怎么了?”安鹤带着笑容问。

“很红,你在异化。”骨衔青用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,拇指按下她的下眼睑检查,安鹤眼睫轻轻颤抖。

骨衔青问: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
安鹤歪头,眷恋地蹭骨衔青的掌心,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?关心?还是打听?安鹤小声说:“伤口不舒服,心脏也在痛。”

“心脏吗?”骨衔青目光下移。“它在你身上,流传下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这样说?”安鹤明知故问。

骨衔青给她解释:“你不是杀死它,你是吞噬了它,它还在。它身上的东西,也在你身上流传,所以它是不朽之神,流传到别人身上也一样。”

安鹤并不意外,她已经有过体会。

但她轻描淡写,笑道:“放心,我会解决的。”

骨衔青笑着不说话,她们短暂沉默,手还握在一起,互相看着彼此,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,十分亲昵,却对彼此的意图心知肚明。

夹在中间的空气成了一张薄膜,沉默的重量太重太尖锐,薄膜承接不住,向中心凹陷,即将刺穿。

……

骨衔青不再避讳谈论神明,因为对方是安鹤,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她。

仔细想想,这其实是一个不错的结局。现在,她的生命、思想,都被系在了安鹤身上,她成了安鹤的一根骨头、一根神经。在某种意义上,她们合为了一体,只要她们想,从肉.体到精神上,都可以无比契合,是真正的骨血相融,再没有什么能分开。

听起来还有些浪漫——

是这样吗?没有吧。

骨衔青露出笑容,笑意越发浓烈。这是她千辛万苦想要的?给自己找一个更安全的牢笼?哪怕对方正义到毫无危害,是她最亲近的人,是好事吗?

不是。

她这样的人,仍旧会战战兢兢,忐忑不安,害怕某一刻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,就像安鹤最初在她梦中那般挣扎厌恶一样。

哪怕她们相爱、相恨,甚至相互尊重,但她们仍旧是两个人。骨衔青舍不得安鹤,她疯狂地想要靠近安鹤,可情爱不是全部,利与爱有时候没必要混为一谈,她有些舍不得她,但不妨碍她想要杀死她。

骨衔青的目的还没达到,她只要夺回她自己。

卑劣的,自私的,谋划一切的自己。

“你现在这么安静,我还有些不习惯。”安鹤打量对方的眉眼。

“怎么会安静?”骨衔青往前踏了一步,笑盈盈的,“感受不到我的心跳吗?”

明明跳得很卖力。

“来,给你听听。”骨衔青抽出手,然后张开双臂,热烈地抱住安鹤的身体。她紧紧贴着对方的胸腔,用力到骨头都嘎嘎响,骨衔青问:“现在你听到了吗?”

她们离得很近,像走到这里的每个日夜,肌肤的战栗甚至隔着厚重布料传递给彼此,血腥味交融。安鹤窝在骨衔青的颈间,鼻尖触碰到骨衔青的头发,继而深深埋下头,呼吸透过面罩惊扰骨衔青的侧颈。安鹤认真去听脉搏的频率,听见的是杀意和血腥。

她们进绿洲后就没有抱过彼此了,这个借题发挥的拥抱,是一个残忍的恩赐。

“听不到,你已经死了啊。”安鹤贴着骨衔青的肩窝大笑。

骨衔青戴着手套的右手按住安鹤的后脑勺,很用力,指尖插进发丝,她小声说:“我可以为你再死一次。”

哈,骗你的。

明明是要安鹤为自己死一次。

像含着糖说出的甜言蜜语,覆盖了口中的杀欲。骨衔青心跳越来越快,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痛,同时,想要动手的冲动越来越强烈。

她复杂的情绪成了一本厚重的书,第一页写着喜欢,她真的很喜欢安鹤,聪明、强大,与她合拍。

可翻开第二页,她真的想要杀死她。

第三页是舍不得安鹤去死,第四页是只有她能杀死她。

第五页眷恋,第六页狠心,然后是心痛和冷漠。

无数情绪层层交叠,唯独没有动摇。

骨衔青抬起眼看着远处,言琼已经站在高塔的阴影下方等待。神明有神明的核心,人类也有人类的核心,她听到安鹤说心脏不舒服,那就先杀死心脏,再从大脑剥离掉自己。可是安鹤现在的能力太强大,骨衔青只能在对方对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,动手。

可是,言琼在迈出一步之后,又退回到阴影下。不忍心地背过身去。

于是骨衔青知道了,最后的路她只能自己走。

她的袖口里滑出一把早已藏好的匕首,骨衔青蹭了蹭安鹤的颈窝,贴在她耳边呢喃:“抱歉了小羊羔。”

你就永远恨我吧。

高举起的匕首猛地扎下,从背后捅穿了安鹤的心脏。

骨衔青感受到一瞬间安鹤咬住了她的侧颈,刺破动脉。实在咬得太大力了,好痛,痛得骨衔青双腿发软。在乌云之下,在废墟之中,骨衔青抱着安鹤双双跌坐在地上,一个没有松口,一个没有松开握住的刀柄。像是死死咬住对方命脉的野兽。

喘息、痛楚,纷纷从四肢百骸汇聚,最后集中在心尖上的位置,明明捅的是安鹤的心脏,她也像共感一样心口开了一个焦黑的洞。

于是骨衔青用力一扭刀柄 ,再一扭,将伤口绞烂。

只是可惜,没了小羊羔陪她玩,这个世界有多无趣啊。

……

安鹤整个人都在发颤,却迟迟没有进行反抗,反而抱着骨衔青的手臂陡然收紧,几乎要碾碎骨头。“骨衔青,你下手可真狠。”

这一刀真是,和骨衔青带给她的所有体验一样刻骨铭心。

安鹤并没有死去,盘踞在心脏上的菌丝不断上涌修补着伤口。

她颤抖,是因为她一直在克制,克制自己不要因为本能而反击,也不要使用任何天赋,连修复也不要。

心脏泵出血液,安鹤痛得整个人缩起来,喘息。她松开牙齿,揪住了骨衔青的衣领,另一只手绕过骨衔青的脖子,五指用力,将想要逃走的骨衔青缓缓拉向她的方向。直到血污沾染了发丝,弄脏脸颊,她们额头相抵,坐在血泊中,喘息纠缠。

安鹤大笑,眼中露出得意的无畏:“骨衔青,你猜猜我为什么不反抗?”

骨衔青的表情可真好看,不解,惊讶,恐慌,怜惜,什么都有。

可是骨衔青猜不到。

安鹤期望骨衔青杀她,最好能一击毙命,抵消她身体里的异化。

神明的天赋、精神力、造就的破坏和遗产,她都继承。可是,拥有掌控一切力量,是会带来严重副作用的——轻视和沉迷于这种掌控感的心态,会逐渐显现。

这不受安鹤控制,她已经对骨衔青升起了这种感觉。

人性弱点太多,安鹤不是圣人,所以短时间内获得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,副作用会飞速膨胀。就像突然发了一笔横财,就再难踏踏实实做事。更别说,她取得的力量,来源于没有道德规训的神明。

安鹤本身并不渴望这种力量,她有属于她本身的[破刃时间]和方焰尘的[抹杀]就够了。所以吞噬神明后,她从未使用任何别的天赋。

骨衔青想杀她,正好她也能利用她,能这样狠心在她清醒的时候捅她刀子的,整片绿洲的活人,除了骨衔青,再找不出第二个。

她自己也不行。

只有你才下得去这个手。骨衔青,你真是我最亲密的搭档。

安鹤眼中的红色血雾逐渐往下褪,修补心脏伤口的菌丝也逐渐下褪,她的生命在消逝,核心受损,属于神明的力量也在消失。

她快死了,可一码归一码,这一刀的仇,总要还回来吧,她可是个小心眼的人。

安鹤扑向骨衔青,重重一曲肘,撞向骨衔青的肩,之前被菌丝贯穿的伤口还在流血,骨衔青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安鹤压倒在地上,青石板冰凉的触感从背后传来,而上方是安鹤滚烫的身体。

安鹤的发丝垂下,她双膝夹紧骨衔青的腰腹,欠身停在骨衔青上方:“记得我们这样打过架吗?”

骨衔青缓缓眨了下眼睛,然后笑着嗯了一声,可不止打架。

安鹤挑眉:“我能全面碾压你了。”瞳孔里黑色与未褪干净的红色交叠,像是她虹膜的颜色,又像是她的衣服和骨衔青的倒影。

安鹤抬手,艰难但准确地抓住了扎在背后的刀柄,猛地一拔,血液泵溅的那一刻安鹤使用了破刃时间,延缓流血。残存的菌丝开始自救般试图补住伤口,可是速度越来越缓慢。

安鹤压抑的报复心彻底爆发,她倾下身子,沾了血腥味的唇落在骨衔青的眉间。与此同时,安鹤对着腰腹一扎,同样的刀子隔着衣服碾进血肉,刺穿,钉在青石板的缝隙间,骨衔青痛得上仰腰身,又虾弓般想走。

“要死我们一起死吧。”安鹤小声呢喃,然后咻然远离。

你给我的痛,我当然要等量返还,爱恨是一回事,报复是另一回事,谁说爱人就要给予对方伤害自己的权利?一码归一码。

安鹤站起身体点了下腕表联系阿尘,然后,一步一步走向骨架,摘掉了言琼本体上的白色花朵。

摘得太轻易,两指一扭,毫不费力。远处言琼毫无征兆倒在地上。

骨衔青有一瞬间的慌神:“你想做什么?”

安鹤垂眸,居高临下,渡鸦在她上空盘旋,她抹掉脸上的血,笑道:“该我杀你了。”

蹲下身摸上骨头的触感果然冰凉,安鹤没有直接摘掉花朵,她在近乎停滞的时间里,用沾血的手捧着颅骨侧脸,血沾到了骨头上,红的血,白的骨,好美。

指尖顺着侧脸划上玉化的颈椎,只是轻微的触碰,好像透过血肉摸到骨衔青的内里,并没有用太大的劲,很温柔很温柔的抚摸,像往日抚摸骨衔青的身体,锁骨、肋骨,残缺的裂痕、白玉般的光泽都被血液浸红。

同样躺在青石板上的骨衔青默不作声,咬紧牙关,吞掉聚在喉间的痛哼。

骨架的触觉还在吗?她也不知道,她只是盯着安鹤有些发颤的手,整个人也颤抖起来。骨头才是最隐秘的私有物,就这样在安鹤指下簌簌地抖,滴在上面的血成了湿津津的火,要将她灼烧。

第三五根肋骨下方原本是心脏的位置,花朵鲜艳从骨缝中钻出,安鹤便伸出两根手指探进胸腔,怎么能探进胸腔?好似要剥开皮肉,打捞一颗湿漉漉的心。

骨衔青盯着她的动作,屏息,想要翻身起来冲过去的念头在安鹤的天赋限制下,变得极为缓慢,她撑起身体,看到安鹤缓缓捏住了花朵脆弱的茎秆。

安鹤动手前望过来看她,骨衔青深吸一口气,那双眼眸里仍旧是笑:“你不会动手的吧?”

咔嚓——

脆弱花茎折断得如此轻易。

安鹤也跟着笑起来:“你想恨我就恨我吧。”

由菌丝组成的花像血一样流下来,先是花瓣,一片片融成鲜血,淌在安鹤手心,然后是外层的花萼,跟着是茎秆。

和安鹤心脏里的菌丝、眼睛里的红雾一起往下淌,淌着淌着便消失了。

缠绕在骨衔青骨架上的陈旧菌丝,全部被[抹杀]摧毁。

神明对精神力的控制也开始消失,在那之前,安鹤最后一次使用了神明收取使徒时所用的力量。被安鹤手心摸过的地方,一小撮干净粉色的菌丝重新在两具骨架上着落,交缠扭曲,然后快速长出两棵新的小苗。

安鹤用最后的力气扶起骨衔青,笑得轻快:“拜你所赐,我很快就不是神了,核心死了,没有神了。骨衔青,你自己掌握你的命运吧。”

骨衔青错愕,她躺在气若游丝的安鹤怀里,伸手捧着安鹤沾血的脸:“为什么不杀我?”

安鹤答得很快:“我自私了。”

见不到骨衔青的日子,该有多无聊。

骨衔青笑,笑得眼中流出眼泪,安鹤的眼睛恢复成干净的黑色,好美丽,像黑曜石。骨衔青用手指描摹安鹤的唇:“你这句话,比一千句我爱你都动听。”

周围有好多人声,由远及近,骨衔青不知道安鹤通知了谁,罗拉?阿尘?好像有大量的人冲过来。骨衔青的视线模糊,看不到更远,只能看到安鹤背后的红光,还有安鹤的脸颊。

原来安鹤准备了后手吗?骨衔青大笑,安鹤果然在她身上用了[时间重叠]。

算了,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
骨衔青蹭安鹤的额头:“帮我摘掉面罩。”

安鹤胡乱解读:“你是要我吻你吗?”

于是扯掉面罩,拥吻。

下死手时狠得没边,吻也吻得热烈。唇齿撬开,口腔中全是血腥,交缠的舌像她们的爱恨,热烈、炽热。亲手摧毁,再重新爱上。

安鹤五指撑着骨衔青的后脑,发丝缠绕在指尖,她稍稍退开,呢喃细语:“如果我活下来,再也不要离开我。”

“是告白吗?”

“嗯。”

骨衔青咬她下唇:“糟糕了,你这样我真的会离不开你。”

“是吗?这句话,比一千句我爱你都动听。”

四周狼藉一片,更远处的火光烧灼着中心一区,将高塔和中央广场包围。

红色黑色的气流纠缠在一起,烟尘打着旋往上飘,高空之上,乌云终于散开,光亮如瀑布一泻而下,洒满绿洲。

……

“快!”罗拉已经穿好手术服,阿尘接管了医院系统开始杀菌,还能动的人围着手术台,给罗拉递工具。

工具都是现成的,手术室也是现成的,不知道原先躺着谁,无所谓了,反正现在这里躺着安鹤,正在进行一场六年前未完成的手术。

“心跳停止!立即开始心肺复苏!”罗拉极其冷静,第一天上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
莱特西手忙脚乱给罗拉递东西:“这个钳子吗?啊不是吗?那这个?”

“走开走开,我来。”

心电图已经成了一条直线,延长的哔声刺耳。但手术没有停止,根据身体信息自动调整的除颤仪还在卖力工作,英灵军的队医和罗拉也同样卖力。

好在那个劳什子守护者计划没实施,医院还在,设备还能用,神学和祷告无用,科技和医学进步终究是人类取得的最伟大的成功。

一天后。

罗拉站在灯火通明的无菌病房内,神情复杂,她回头看向玻璃外,缠得像个木乃伊的骨衔青已经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,眼神幽怨,像个女鬼。

罗拉不许她进来。

病床上那人也没好到哪里去,罗拉回头冷冷地看着床上的病患:“安鹤,你老实告诉我,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?”

怎么有人会允许别人往心脏上捅刀子。

“才没有。”安鹤虚弱地唉了一声,“浑身上下都好痛哦,罗拉,快给我打镇痛剂,加大剂量的,求求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

[白眼]两个癫子。

正文还有最后两章,争取这两天更完。等我更完了再来回评论。[抱抱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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