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嘶。”
安宁猛地缩回手,煮得滚烫的粥装在双层瓦罐里,卡在机器人的手掌中间,差点因为她没拿稳而洒出来。
她没见过这样的餐具,伸手去接时,碰到了里层的陶瓷,烫得一激灵。下意识发出的抽气声很小,安宁本想假装无事发生,但还是被方焰尘察觉到了。
“怎么了?”躺在床上的伤患问她。
遮掩不过去,于是闷着声音答:“……烫。”
身后方焰尘在笑:“安宁女士,不会就放着让机器人端进来,别烫到手了。”
“还是我来吧。”安宁心里过意不去。
她很清楚,方焰尘受了很严重的伤,严重到以绿洲的科技都要休养一个月才能痊愈。那些皮肤溶解后留下的伤口是为了取神血才造成的,而手上的撕裂口是为了救安宁一命。尽管前十日在医院已经缝合好了,那样可怖的伤口安宁仍旧不敢回想。
她主动请求要来照顾方焰尘一个月,倘若一切生活起居都让爱尔克安排好了,她内心的感情和积压的愧疚会浓烈到让她疯掉。
只是第一天照顾人,安宁做得并不合格,说要准备吃食,结果连方焰尘家的智能灶台都不会使用,最后还是爱尔克接入机器人,做了方焰尘能吃的粥。
“那好吧。”方焰尘贴心地不再拒绝,“你拿外面的隔温层,不要碰到碗口,小心些。”
“嗯。”
安宁拉长袖子,包裹住掌心,小心翼翼将一碗菜粥端到床边,在花了几秒意识到方焰尘重伤不方便进食后,安宁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准备给方焰尘喂饭。
她不太会照顾人,动作显得有些生硬,神情却像做研究一般认真严肃:“方指挥,张嘴。”
方焰尘的表情有些无奈:“……不用。”
安宁坚持:“是我害你受伤的。”
“真不用,我自己来,正好手腕也需要活动。”
方焰尘拒绝了安宁的好意,床沿咯吱两声,已经升起了置物台,安宁只好把粥放在台上,注视着方焰尘自己进食。
她余光瞥了一眼悬在一侧的透明光幕,在光幕另一端,完备的办公系统点亮了数十个显示屏,十几份调查报告被放大,她们取神血过程中留下的视频记录,正在被爱尔克和同事们逐帧分析,每一个细节都会记录在册,成为绿洲重要文件。这也是方焰尘不在医院,而是选择在家里休养的原因,她家里有独立不被侵扰的办公系统。
在结束和其她同事的会议后,方焰尘还接受了一次新闻采访。
采访实时向大众公开,所以绿洲的民众也得知了神血的事。镜头只对准了方焰尘肩部以上的位置,伤口和绷带被刻意隐去了,当时安宁就站在取景框外面,静静地看着方焰尘做着令人安心的陈述。
方指挥语气沉着,温和有力量,和安宁第一次见到方焰尘时没什么不同。寥寥数语,不谈她们的艰辛,只概括最终的成果。
“你说得真轻描淡写。”安宁给方焰尘递水。
方焰尘说:“这样才好。”
民众需要警惕,但不需要恐慌。
那些险要的过程,在报道正文页只留下淡淡几笔。
但安宁知道不是这样的,在那些文字之外,她们差点经历生离死别。
在她们出发时,神明离绿洲还很远,她们在一百公里外的黑雾里发现了大量特殊菌丝,黑雾中混乱的磁场会让高科技探测装备失灵,按调查规范,她们需要即刻返回绿洲。但安宁不甘心,花了将近十年光阴追击的目标终于有了线索,没有人会甘心放过。
她说:“要是没人去,我一个人去。”
她的做法无疑固执又自私,安宁想起此事仍旧心怀愧疚,但并不后悔。在她近乎偏执的坚持下,方焰尘才选择继续追击,一直追到了深不见底的地下溶洞。
她们见到了流淌的血河,像是地下水系一样附生在大地之下,血河由菌丝构成,细小的菌丝可以钻过任何岩石孔隙,就好像这颗星球的骨髓,被菌丝寄生,生了重病。
她们站在庞大的、被神血附着的溶洞里,无比渺小。
安宁取样的过程惊动了血河,年轻的新调查员白枕河惊动了溶洞顶端的孢子囊,菌丝和孢子一同覆盖上来,她们几乎死在地底。这样的情况下,立刻逃命才是最正确的做法,但那时的方焰尘做出的举动,却是拼死一搏拉住了安宁的手,给她和白枕河争取时间。
没有人知道她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活着回来,队伍里没有一个人刻意渲染这件事显得她们多了不起。安宁只希望,她们这次冒险能在未来获得好的结果,这就足够。
取回来的神血已经放进实验室,组建了专门的团队进行研究,安宁是研究组的编外人员。
因为安宁原本的住所太远,来往不方便,安宁被允许住在了方焰尘家的客房,限期一个月。
方焰尘家里的仓库当作安宁的临时办公场所,除了一日三餐和日常起居她们会在一块儿,其余时间,安宁和方焰尘便各自办公。她们聊天的内容,也大多关于工作。将近六年的相处都是这样。
她们是志向短暂重合的盟友。就连这短暂重合,也是安宁固执求来的,原本方焰尘根本不同意舱茧计划。
安宁知道自己是个异类,从第一要塞带来的个性过于强势,与绿洲的温和格格不入,显得她的固执异常自私。偏偏又是方焰尘主动包容了这一切。
就像现在,她还在照顾着方焰尘,却提出了过分的要求:“方指挥,神血取回来了,下一步,我可以借用绿洲的繁育中心,试试嵌灵体细胞和神血的融合度吗?”
她的计划里,是找一些能自愿参加实验的嵌灵体,先做个筛选,筛选出细胞能存活的目标后,再进行融合。
方焰尘噎了一下:“我们对神血的研究还没展开,不必这么着急。”
“我怕时间不够。”安宁声音小了一些,“如果实验可行,我得尽快回去。”
粥开始变凉,变得黏黏糊糊,吞进口中糊住了嗓子,方焰尘突然不想再吃了。
勺子被搁置在碗里,方焰尘松了手:“安宁女士,绿洲不像你的家乡,我们不会有自愿参加实验的嵌灵体。说到底,见过神血之后,我不认为你的实验可行,那种血一样的菌丝只具备破坏性,万一我们的实验变得不可控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安宁站起身,接过勺子舀了半勺粥,悬在方焰尘的唇边上。
方焰尘调低床头,往下躺,躲开安宁:“没有。但我不同意,除非关长官认为这样做很有必要,她立刻下令。否则还是按我之前的时间安排,一步步调查。”
安宁往前递勺子:“那我就去求关鸣川。”
方焰尘侧目看她:“你看关长官会不会同意你。”
“实不相瞒。”安宁抬起眼眸,“我前两天已经说动关鸣川了,她说她在考虑。”
“唉,你……”方焰尘被气得发笑,也不是气,更多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奈。她这么温和的性子,碰上安宁发犟的时候,心口总是被激起一股无名火。
明明是三十多岁的人,怎么做事还是这么不管不顾,偏偏安宁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。
方焰尘威胁:“即便关长官同意,你要是敢乱来,我以后不会允许你和我共事,不会再和你有交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你不打算理我了?”安宁认真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一句话都不说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也会有那一面吗?”安宁不信。
方焰尘对她一直都很客气,甚至可以称得上生疏,哪怕对待下属白枕河,都比对她要自然熟稔一些。她们确实度过了很多难忘的时光,有过无数的交集,可都是因为公事,并不亲近。
这样的关系,值得方焰尘用“不理她”来做威胁吗?
而且,安宁想象不出脾气这么好的方焰尘,会真的生气,她从未见过方焰尘这样处理人际关系。
她又不特殊。
她不可以特殊,往后她是要离开的人。
方焰尘到底是没有吃那一勺粥。
安宁只能把勺子放回去,收拾了餐具走向门外:“我觉得你不爱吃这个,我会问问爱尔克你喜欢吃什么东西,下次做给你吃。”
方焰尘没了脾气:“安宁女士,别把我厨房炸了。”
“我会小心。”安宁回答得认真。
方焰尘躺回到床上,缓慢地长叹,在安宁走到门口时,方焰尘轻声问:“安宁,为什么要来照顾我?”她手下的人都是她救回来的,也没见哪个调查员要争着抢着来照顾她。
安宁没有说话,方焰尘只能看到安宁的背影。
“是因为愧疚吗?”方焰尘又问。
安宁往前走:“嗯,我想应该是吧。”
果然,只能是这个答案。
……
安宁从爱尔克那里得知,方焰尘喜欢酸口的食物。
不是调料调出来的酸,而是食物经过焖煮带出来的自然或发酵的酸味,西红柿,酸菜或者泡萝卜的酸味炖煮肉类,比如酸菜鱼,酸汤牛肉,或是柠檬排骨,方焰尘会格外爱吃。
只是,养伤期间,方焰尘得忌口。
安宁想,她可以先按照爱尔克的菜谱来学习,或许等方焰尘痊愈后,她就能拿出像样的菜。
只可惜事与愿违。
她的双手实在和锅碗瓢盆有仇怨,做出来的菜只能称得上报复味蕾,还没进肠道,就会因为太过难吃而让人体产生“排异反应”。
方焰尘只试吃了一次,她没明说安宁做得不好,只说感觉伤势又严重了一些。
所以直到大半个月过去,方焰尘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时,安宁的菜还是做得很糟糕。
方焰尘下床走动时,会在厨房门口看一会儿安宁的背影。
那些萦绕在安宁周身的凌厉在六年时间里仍未减退,安宁依旧是一个严肃认真的人,认定一件事要做就一定会做,谁来都劝不住,固执得要命。可是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,这样固执的人开始学着照顾一名伤患,反而柔和下来,变得小心翼翼,反复斟酌。
方焰尘想,安宁是不懂得如何爱人的,这不是第一要塞的课题。所以方焰尘才忧心,安宁不会是一个好的舱茧计划执行人。
可她现在看着安宁的背影,又有些不确定了。
只可惜,她无法亲身检验,方焰尘不会做这样的事,也不能。
身体恢复的那天,白枕河带着医疗队来给方焰尘做全身检查,注射带了标记的检查液后,要等三个小时才能活动,确保包括心脏的泵血效率、血管健康状况、内脏运转在内的身体机能,恢复到正常值。
其间,方焰尘在跟白枕河聊接下来的安排。
原本午饭是要推迟再吃的,但安宁雷打不动准点端来餐食——仍旧是机器人做的食物,给方焰尘喂饭。
医生说可以进食,正好看看肠胃吸收情况。
得了许可的安宁看了眼方焰尘被机器禁锢着的手臂,说:“我现在可以喂你了吧?”
她还没有放弃。
方焰尘愣了一下,还是拒绝:“不用。”
旁边的白枕河举起手:“那我来!”
年轻人喜欢开玩笑,面对方焰尘时也很随和,作势就要来抢:“我还没给指挥官喂过饭,这么光荣的事,以后可以写进我的履历。”
方焰尘几乎下意识就答应好,但她忽然顿住,让手下喂饭就答应得这么轻松,倒显得安宁是个例外。裙6⒏4钯⑧5⑴5六
于是噤了声,一转头,却看到安宁拿着碗沿没有松手,手上用力,背上的手筋都凸起来了,根本就没打算让给白枕河。
真是,和一个后辈较什么真?
方焰尘笑了笑:“还是安宁女士来吧。”
安宁低下头,一向严肃的脸上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。
她如愿以偿地给方焰尘喂饭,勺得小心,很仔细。这一个月照顾方焰尘,生活起居上的事她已经做得熟练了,也包括换药。
但只有餐食上的事,她仍旧生疏。
要小心汤汁洒了、要注意频率、又要小心一勺的量别太多了,以免方焰尘吞不下。
离得太近,近距离看到方焰尘吃饭,安宁才发现,原来这样一个在待人接物上滴水不漏的人,咀嚼食物时,一侧的脸颊也会变得鼓鼓囊囊。
倒有些可爱。
那天方焰尘吃完了所有餐食,医生说恢复得很好。
一个月期限还没到,安宁觉得自己该搬出去,但方焰尘不急,说给安宁开的房屋控制权限还在,等住满了会自动取消,到时候再搬不迟。
她们调查的东西重合度很高,所以长时间在一起办公有利于研究进度,剩下的六七日,方焰尘让安宁一起行动,早上一起出门去高塔,晚上再一起回来,在书房里继续工作。
通常都是方焰尘走在前面,偶尔会停下来回过头,伸伸手,然后又收回去,让安宁生出方焰尘想牵她的错觉,又或许,方焰尘只是邀请她一起并肩前行。
安宁会大踏步走上去,和方焰尘肩并着肩。她们谈了太多太多的公事,连玩笑话都很少。
但公事之外,安宁会帮方焰尘浇花。
方焰尘的家很温馨,打理得很好,安宁想,方焰尘什么事都做得很好,不像关鸣川那样一忙起来家也不回。
家里有一个单独的院子,种满了虞美人。安宁住在这里的那一个月,恰巧是花期,舒展的花朵开得特别热烈。
“你喜欢虞美人?”她拿着喷水壶站在花圃里,问倚着窗台的方指挥。
“嗯,很喜欢。”方焰尘轻轻地答。
因为那句喜欢,安宁也喜欢上了这热烈的花。她第一次见到方焰尘,就觉得怀中的虞美人与方焰尘特别相衬,在太阳下生长的花朵,也像照耀绿洲的太阳一样,是她在黑暗中,窥得的一丝光明。
安宁想带一朵回去。
也想过带一些种子,但是荒原上没有适合它生长的土壤。
那就做成永生花吧,这样就可以放在床头,她醒来就能看到的地方。
在方焰尘家待的最后一夜,安宁有些失眠,她倚在床头翻看手里的食谱,到了现在,还是一道菜都没学会,她确实没有照顾人的天赋。
是照顾吗?还是爱人?总之她很难领悟其中的奥妙,可能要花费后半生所有光阴才能学得会。
房间门没关,门口投射出一道阴影。过去的一个月安宁习惯留一条缝,这样能听到方焰尘的动静,好帮忙照顾一下。尽管方焰尘不需要她帮忙,机器人会做好一切——方焰尘早就知道这一点,安宁帮不上忙,为什么还要那么爽快就答应了她住进来的请求,安宁不愿去想。
门口的人站了一会儿,始终没有进来,只是叮嘱:“早些睡。”
“嗯。”
安宁不用确认,就知道方焰尘说完话就走了。将近六年,她无比熟悉方焰尘的声音,熟悉到可以用爱尔克的调音功能精准模拟,温和的、生气的,还有无奈时的口吻,她都听过很多次。
安宁扔掉食谱,缩进被子,却又听到方焰尘的脚步折返回来。
方焰尘在门口轻声问她:“安宁女士,明天晚上你搬出去之前,尝一尝我做的饭吧,其实我很会下厨。你喜欢吃什么?”
安宁想了想:“跟你一样,我想吃酸汤米线。”
“好。”方焰尘听上去竟然有些高兴。
其实并不一样,安宁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口味,吃东西对她来说是为了活着,穿越黑雾那几年她什么都吃,吃什么都可以。
但她现在就想吃点浓烈的、酸涩的东西,好让味蕾记住这种味道。爱尔克告诉她,有些食材是会发酵的,像酸菜,酸萝卜,越久就越酸,还咸得发苦,让人永生难忘。
门被悄悄阖紧,透进来的光线逐渐缩窄成一条细缝,方焰尘离开前温和地说:“晚安,安宁。”
“晚安。”
阿尘。
……
方焰尘果然说到做到。
她专门抽出两小时的时间准备了晚餐,除了安宁想吃的,她还做了柠檬排骨,糖醋里脊和甜口清凉的银耳羹。
安宁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,厨房里,方焰尘绾起头发,指挥装外面套了围裙,熟练地切菜熬汤。
安宁从未想过能见到方焰尘下厨的样子,往日总看着方焰尘在公共场合,运筹帷幄地做着报告,或是腥风血雨里来去自如,直到见到私下的这一面,安宁才觉得真正地认识了方焰尘。
很耀眼,很平凡。
方焰尘没有说谎,她确实很擅长下厨,安宁弄了一个月没弄明白比例的酸汤配比,方焰尘凭手感随意下着调料,房间内一下子盈满让人口舌生津的香气。
“要帮忙吗?”安宁看着看着觉得工序也挺简单,想着自己的厨艺或许还能抢救一下。
但方焰尘没同意,怕好好一锅汤就此毁了。
“你就在那儿等着吧,很快就好了。”明亮的灯光下,方焰尘转过头,朝安宁露出一个轻柔的笑。
……
“很快就好了。”安鹤转过头,笑容得很张扬,她穿着围裙挥挥锅铲,露出一颗犬齿的牙尖,得意地朝厨房门口的骨衔青炫耀:“我学得可快了,不用你帮忙,我一个人可以做一桌子菜。”
“我没想帮忙。”骨衔青抱着胳膊倚着门框,“就是想催一催你,饿了。”
“你也会饿?我从没听你喊过饿。”
“因为是你做饭啊,我馋了。”骨衔青弯起眉眼笑,“快点啊,餐具已经摆好了,不要偷懒。”
“怎么还带催厨子的。”安鹤开大了火,“要不你还是来帮一下忙吧,帮我择菜。”
“不要,明明是你说不要帮忙。”
“那吃完饭你洗碗。”
“有洗碗机呢。”
“骨衔青!”安鹤皱着眉低吼,“你要做家务,我们说好一人一半的,别想抵赖!”
“好吧好吧我洗碗。”骨衔青笑着,一溜烟消失在视野里,“那我先去浇花。”
水珠洒下,开得正好的虞美人在夜风里轻轻地摇荡,舒展枝叶。
她们住在方焰尘的旧居所里,和薇薇安一起。
沉寂许久的房间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,阿尘的本体在充电机上悬浮着,小小的球,散发着大面积的蓝光。
作者有话要说:
妈妈这一组写的是疗伤的那一个月。写得太淡薄显得生疏,写得太浓烈又看什么都是刀子,所以收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