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雀的两个心愿, 很快由女官回禀太后。
“那就成全她。”云太后并未犹豫,“去告诉皇帝,让他有了空闲就来见我。”
等新帝的几刻,她让给江氏送去了香案供品。
新帝来得很快。
云太后的目光在幼子脸上稍顿, 并未多看他那道狰狞的长疤, 也没流露出心疼和遗憾。
两年了, 已成既定, 无可更改的事, 何必自己感伤, 又让阿旭伤怀。
她又不是先帝,孩子因废太子谋反添了消不去的伤痕, 就再不愿见他们, 好像躲着, 就能忘记废太子屠戮兄弟子侄、意图弑父的罪行。
她屏退侍从, 挑拣着说了江氏的现状。
“你已登基, 打算怎么安排阿昱的眷属?”她说, “恰好趁江氏之事, 商议了也好。”
新帝有片刻沉默。
云太后并未催促。
“阿娘。”新帝声音沉静,“我想……给六哥,追封皇帝。”
云太后骤然一惊。
“这——”
“此事, 我已思索有了几个月。”
新帝神色不算轻松,但也不是太凝重:“从决定起兵,我就在想怎么安顿六哥的子女。六哥于我, 是兄如父。虽然六哥早逝,但簇拥我的人,十有六七,都是六哥的旧部。我不能不报此恩。”
于公于私, 他都该追封六哥为帝。
云太后惊讶稍减,片时说:“既你愿意,我自然不会阻拦。追封兄长为帝……前朝历代,也皆有之。”
“正是。”新帝一笑。
“那你六哥的两个儿子,就暂且不能再给高位了。”云太后主动说,“先帝曾选二郎为世子,说等二郎成人,便袭亲王之位。但我观他软弱孤僻,德行不足,不堪封亲王。‘楚王’之号,我也不愿是他所承。就另封他做郡王罢,封号选……”
“梁王?”新帝提议。
“梁”乃大国,用以封郡王,实为恩宠。
太后点头:“如此,也不必封他的姬妾为后妃。便是‘郑太妃’‘梁太妃’,余者都加‘孺人’便可。”
“是。”新帝应下。
商议完毕,母子两人一时无言。
新帝暗叹自己提防六哥的后人,不愿封亲侄子一个亲王。
太后却在想,长子得了“皇帝”的追封,便能受天下香火,是否能助他重新凝固神魂?
二人各自思量,云太后抬头,瞥见了幼子的眼神,便宽慰他:“别多想。”
“不必觉得对不起阿昱。”她说,“你太年轻,大郎与你同龄,二郎也只比你小几个月,即便你要封二郎为亲王,我也会拦你,以免将来叔侄相残。况且,张氏和大郎还算安分,二郎的母亲李氏却自视甚高,又有野心。你太过优待,未必她不起异心。还是先压住的好。”
“是。”新帝领训,又许诺,“只要我在,就会保六哥的后嗣永世富贵。”
云太后点头。
一时,她又说:“大郎二郎各已成家,叫他们搬走。楚王府就留给你六哥,和他现在……心爱的女人。”
新帝自无不应:“我这就给他们安排新王府。”又忙问:“那是否要封江……江娘子,一个名分?”
“先等等。”云太后已有考虑,“不必特地张扬,等过几年,山河安定,再看怎么样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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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雀在长乐宫的第三日下午,才第二次被太后召见。
“今日抄了康国公府。”太后仍让她坐在对面,直接对她说,“宋檀误国,其罪当斩。霍氏同谋,亦当处斩。宋行明年幼,未满十四,罪不及他。我已将他安顿在永宁坊的一处宅院,——那是阿昱从前的产业,又让罗清全海先去照管。你在宫里不便,也过去吧。”
青雀惊讶,喜极谢恩!
“你还有个妹妹?”云太后问。
“是!”青雀忙说,“她原是被迫做的霍家人的妾,并非自愿。妾身本也想给她求一份恩典,又恐……”
“我给你这个恩典。”云太后说,“宋行岁已封公主,虽尚无功,亦无罪,便无有再褫夺封号之理。皇帝会赐她一个公主府,也算对高宗元后本家的照顾。既是公主的亲姨母,你妹妹自然不能给人做妾。她是愿意留在霍家,得赐诰命,还是情愿出来,都随你们。”
真心实意地,青雀对太后叩首。
云太后受了这礼,未再多言,便命女官送她离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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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行明觉得似在梦中。
四个月前,他找不见了母亲。听人说,是母亲不愿姐姐被送去和亲,求情不成,叫父亲和嫡母降罪,送去了田庄。
三个月前,姐姐被送往宫里,他再也没见到姐姐。
一个月前,姐姐得封“公主”。
和亲队伍上了路,他知道姐姐回不来了,他也救不了姐姐……还是追了上去。
他没追远。
不过三日,他便被家里的人找回,遭父亲暴怒,亲手打折了腿。
虽然父亲和嫡母申饬全府,骂他们“看不住一个孩子”,又下了死命,绝不许人来看他,可和阿娘年少时便相熟的娘子、嬷嬷们,还是悄悄来看过他几次。
她们都不知道阿娘被送去了何处。
他以为完了。
阿娘侍奉嫡母三十年,从不曾惹嫡母不喜,第一次反驳嫡母,便是为了姐姐。父亲和嫡母一心脱罪,根本不顾多年主仆父女母女之情。他也惹了父亲厌弃。连嫡母常用的几位娘子嬷嬷都不知阿娘在哪,难道是父亲和嫡母对阿娘已起杀心?阿娘会不会已经——
但,在他被告知阿娘的噩耗前,整个康国公府的噩耗先来了。
越王登基了。
越王是景烈太子的同母兄弟。景烈太子与宋家有深仇,父亲为官多年,又全力打压景烈太子和越王一系,双方早已是你死我活、不死不休之局。越王登基,便是宋家的平安富贵真的到头了。
他本该怕的。
他是宋家之子,出生至今,全靠宋家而活。若宋家之罪不赦,他亦无可依附。
可是,可是——他竟有些窃喜。
父亲和嫡母自顾不暇了……就没精力再折磨阿娘……若阿娘,还未死,至少不会比父亲和嫡母更不好过……
康国公府被禁军围了两天三夜。
新帝登基的第四日,禁军终于破门查抄。
他不知道父亲和嫡母是什么下场,只知关着他的偏院是被两位太监开门。他们看到他还活着,明显是在高兴。他们把他带走……竟然是送上软轿,又送上车……他没反抗。他没问他们是谁,要带他去哪,他们也没介绍自己,却说要带他去的是永宁坊……
这是一所似有两进的院落,前有青松,后有柏木,应许久无人住过,虽然宽敞,但也冷清,屋内也还有些冷。他被安置在前院的东厢房,房中竟有太医在等。
他糊里糊涂地给太医看了腿,又诊了脉。
太医恭敬称呼两位太监为“罗公公”“全公公”。这两位公公,竟也对骨伤颇有见解。
他们到底是什么人?
他为什么没和父亲、嫡母一起下狱?
是谁救了他?
两位公公态度友善,一直照顾他,似乎真无恶意。可他不敢轻易相信。他曾以为嫡母对阿娘虽有芥蒂,但毕竟还顾念多年的情分。他也曾以为,父亲是真心疼爱他、看重他。
可真遇到大事,他和姐姐,都只是能被轻易舍弃的棋子。
只有阿娘,才愿意不顾自己,给姐姐求情。
……是阿娘吗?
躺在全新的被褥里,宋行明熟练地忽视断腿的疼痛,呆呆地想。
是阿娘,救了他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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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小公子,也真沉得住气。”阖上东厢的门,全海笑与罗清议论。
“便是从前沉不住气,受了这些苦,也能明白事了。”罗清也笑说,“懂事才好。我看咱们以后离不开这,都要服侍江娘子了。宋小公子懂事,江娘子省心,咱们不也省心。”
“那是。”全海便说,“你去看江娘子的屋子,再检查检查,我去看药。”
“行。”罗清便向后院走。
张岫林峰不会获罪,都能随靖宁公主平安回来,他们也算放了心。
这处房舍他们已收拾了两日。宋小公子住东厢,他们住西厢。他们不好和江娘子住一处,也不便时时贴身服侍。楚王府他们离开太久,李嬷嬷和严嬷嬷也早便告老,李侧妃和张孺人谁也不服谁,在一府里斗了八·九年,他们也拿不准还能不能选出可靠的侍女。
幸好这房舍里,本来就有留守的丫鬟。他们看了两日,这些人还算能用,便没再向太后娘娘求人。
转了几圈,看一切齐备,香案烈酒也都有,罗清让侍女再给卧房多添一个炭盆,便回前院等候。
晚饭前,江娘子到了。
两人迎出大门,先说:“宋小公子的腿请刘太医诊了,说打的虽狠,但养的不算太差,再静养半载,不至于以后跛脚,有损仪态。我们也看了,至多是今后不能奔波习武。宋小公子年纪还小,骨头还在长,或许养上几年,就彻底好了。娘子不必太担心了。”
青雀便也不多寒暄,急步随他们向东厢走,一面忍泪:“能活着就好……”
东厢忽地传出一阵桌椅响动。
全海眉毛一挑,忙跑过去开门。宋小公子果然下了床,正扶家具向外蹦。
他想说让这小公子老实些,别乱动,最终只让开了路,由他往外走。
青雀也奔到了门边。
她看到了行明……行明瘦了,憔悴了,脸色蜡黄,眉心多了一道不浅的竖痕,显然总是皱着眉……宋行明也看到了她。
“……阿娘!”他大力向前一蹦。
一个月没走路,他疼得不严重的,正支撑身体的那条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,顷刻软下去。
全海没来得及扶。
“阿娘!”
宋行明却似感受不到疼了。他站不起来,就向前爬,两眼紧紧盯着那位向他来的人——
“阿娘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