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第一次失约 “不能同你看灯了。”……

笼中青雀(重生) 明春鸢 3025 2025-07-19 11:12:55

奏章的署名是中书省一名年轻补阙, 景和二十六年——才过去的前一年——的进士,不论从二十出头的年龄看,还是从为官的资历以及行事看, 都当得上“愣头青”三个字。

高祖皇帝广开言事之路, 在京官员七品以上、地方官员四品以上,奏本皆可直达御前。中书省补阙又为谏官,举荐人才、供奉讽谏为其本职,得知朝中议论,他想出这么一个主意上奏, 似乎也理所当然。

而想知道他背后究竟有无旁人指使, 也很简单。

到了下衙的时辰,大太监陈宝换过一身家常衣裳,带上一个小内侍出宫,找到正走路回家, 在街边买饼充晚饭的秦补阙, 请他到酒楼里坐了坐。

三杯美酒下肚, 几番夸赞递上, 秦补阙头也昏昏,意也飘飘, 不过几刻钟时间,就将他近日的交际行动吐露了个干净。

“是他同科,户部主事李应兰,还有兵部主事赵自珍同他议论过,是李主事先提起的, 让楚王殿下就藩……”陈宝赔着笑回话,“是否比大军西征,或坐待西戎壮大, 都更好。”

经过半日冷静,皇帝面上已经看不出怒意。

“李应兰。”他冷哼,又沉思,“赵自珍……”

户部。兵部。

他命:“再查。两人都查。”

……

查了两日,李应兰身上的线索,竟有一条隐隐指向了魏王——宫中德妃的长子,圣人的第四子,现封郡王之爵。

这与皇帝原本的判断大相径庭。

“魏王殿下的伴读若要查,”陈宝为难,“就不大方便轻轻遮住了。”

而赵自珍的行动,最终指向的是永兴侯府霍家。

对于这个还不算结果的结果,皇帝选择接受。

“这点小事,就不必动用皇城司了。”他把面前奏章一推,眼中满是失望,“鬼鬼祟祟,见不得光!有这主意,不敢光明正大来与朕说,只会藏在人后,还要把所有兄弟都扯下岸!”

“不必详查,朕也知道是谁!”他冷笑。

这两日,相同提议的奏章,又有几封飞到他面前,秦补阙是太过冲动,不自觉给人打了头阵。藏在暗处之人,不知还煽动了多少心怀各异的蠢蛋,重提封王就藩之事!

“传朕口谕:今日起,有再重提皇子就藩一事者,便以祸国谋反之罪论处!”

太子——太子要将楚王彻底赶去西疆,无非是怕他已经年老,将来若真有皇位之争,他不能顺利登极!

京中没了楚王,皇子里谁还可与他分庭抗礼?齐王、魏王之母,虽也都在一品夫人之位,但齐王只在修书,魏王不过太府寺卿,他两人的母族妻族,又谁能及得上承恩公府与寇家的权势?

“朕自登位,便立他为太子,多年来,亲身教养,从无苛责。自皇后故去,二十五年未再续娶,又重修太子之礼,以使无人能轻动储君之位。本以为,父子之情必能保全。”

皇帝站起来,行至窗边,推开窗扇,看向大明宫之东:“可朕,才方至半百,他便如此……”

已将傍晚,窗外的日光渐趋稀薄。

东面的天空率先灰下去,西方的晚霞还余最后一丝,也将尽数沉没。

皇帝却觉得,那一抹黯淡的青紫晚霞真是刺眼。

“旁人也未必干净。”

他转回身,背对窗外稀疏的霞光,身体被薄暮笼罩,双眼却亮得惊人。

“楚王,呵,没了朕拘束,他在西疆就天高山远,尽得自由。”

一面走回已被烛光照亮的御案,他一面轻声地,失望地说:“齐王、魏王……有就藩之例在前,他们便也能趁机谋求外封……”

-

皇帝震怒的口谕,追着沉落的霞光,一夜之间,就传遍了朝堂内外。

上过奏章的几人无不为之胆寒。有几人惊惧过甚,直接病倒在床,不能起身。

太子也又做了一夜噩梦。

东宫臣属集会,太子伴读庄某,便在一片死寂里愤然开口:“我早便说过,提议楚王就藩,有百害而无一利!”

他正任大理寺少卿,虽然只在三十过半年纪,怒目看向官阶高低不等的同僚,便似在公堂一般生出威势:“陛下若全无征西之心,为何会允楚王朝会提议?又为何不令晏尚书说死户部空虚,反令众臣议论开支?只要陛下之意已决,楚王西征本就无可阻拦!”

“这话且不必再提!”工部尚书寇某摆手道,“陛下若真已决心西征,也不必叫朝臣商讨,又看京中各地的舆论反应了。无论如何,只要事还未定,就不能让楚王再立此功!”

他和礼部尚书,虽非东宫臣属,但今日太子会集众人,是以请宴宾客的名义,他两人一人为太子舅兄,一人为太子妃亲舅,自然也在会宴之列。

“那也不能提议让楚王就藩!”庄少卿皱眉,长叹,“从前我们都忽略了:只想到藩王之乱,今后再治不迟,先要确保殿下——”他看向太子,“可如今治理天下之人,毕竟还是圣上,而非——”

而非太子。

这番提议,便相当于先给陛下增添一个祸根,要让陛下先面对藩王之乱。

众人静心一想,更纷纷变了面色。

太子依旧不言,只是一杯接一杯给自己灌酒。

太子太傅站起身,叹着气,按住了太子还要倒酒的手。

“幸好,陛下没有详查。”他道,“没有详查,就是还不确定必是东宫所为,就是即便有所猜想,也在给殿下机会。”

他苍老的声音平稳地说:“殿下,只是一步走错,不算什么。”

太子抬起醉眼,看向他仅剩的这一位先生。

“如今殿下,只需做两件事。”

太子太傅沉吟抚须:“第一件,侍奉陛下如前,将‘孝’之一字,日夜贯彻。”

“第二件,”他说,“让陛下知道,殿下还心系大周,心系大周的百姓河山。”

这话很容易理解。

不论是阻止楚王西征,还是提议楚王就藩,都会让多疑之人猜测,提议的人心里已无江山百姓,只有争权夺利。

太子是大周储君,若心中已无祖宗基业,只有个人私利,更无法叫一位励精图治的帝王,放心把江山传至他手。

知先生说得在理,太子应下,起身拜谢。

但东宫席散之后,面对空荡下来的宫殿,揉着醉后疼痛的额头,他想着这些时日的种种,忽地发出一声嗤笑。

“大周的江山。”

若他连继位都不能,还谈什么“大周的江山”!

若他事败身死,“大周的江山”,又还与他何干!

-

警告过臣民之后,皇帝没有对任何一个皇子询问过“就藩”之事,只任他们惊疑慌乱。

在众皇子或忐忑、或焦虑、或平静的同时,江逾白也为自己的“终身大事”,陷入了一点烦恼。

上元前一日,楚王入宫。青雀接来母亲和妹妹,安排她们趁明日上元,再观察观察楚王新带回来的人选。

“可我已经选定弓队正了……”江逾白难得带着几分羞涩说,“再去看别人,是不是不大妥当?”

虽然弓队正很好,其余的人选或许更好,但——

“这有什么。”青雀笑说,“只是你自己心里选定而已,是行过大礼了,还是换过庚帖了?哦!原来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被你选定了!你们只是见了几面,都没说过两句话,男未婚女未嫁,你就要为他守贞了?”

“何况现在看着好的男人,婚后未必不会再娶一百个。”她又故意说,“女子只能趁成婚前多看看别的男人,你还不抓紧了看。”

她自己就算“二嫁”,当然不会让逾白为“贞洁”所缚,何况还是一个其实与她还没关系的男人。

“姐姐说得是!”江逾白本就只有一点点犹豫,也全被这些话劝没了,笑着说,“那明日是我再过来看,还是姐姐也逛灯会,带上他们随行护卫?”

今年楚王殿下是在家的。

“明日再说。”青雀笑道,“或许能看两次呢?”

华芳年便又展开名单,上面详细写着军中五个人选的各项情况。

“其实看下来,也就只这两位,或许比弓队正好些。”她指着说,“这一位的年龄太大了,比逾白大了有十一岁。虽然已是四品都尉,可这个年纪了还没娶,我怕他就是在等立功之后高娶。逾白说到底,没有什么出身,只是你的妹妹,年纪太大的人,也怕婚后欺负了她,她还不知道……”

还有两名她认为不合适的人选,一个是家里长辈太多,兄弟姊妹也多,江逾白嫁过去,要费心人情繁杂,还不如嫁到高门,虽然操心也多,但至少吃穿用度,比嫁去这家要好。

另一个是从前有过婚约,只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不幸在婚前亡故,他伤心之下,无意再提婚事,所以耽延到了二十三岁还没娶妻。

“自幼定亲的情分,怎么比的过呢。”华芳年说着一叹,“活人又争不过死人。至少别人没有过这段情分,小夫妻还有可能一心一意……”

青雀听着,默默一笑。

阿娘不知道她的心事,不知她与姜侧妃的相似,这一句话只是在说逾白的人选,却竟似在劝她。

活人,大约的确是争不过死人的。

不过,姜侧妃和楚王,也并非青梅竹马、自幼定亲,算来,他们只相识了一年,而她与楚王,从相见那日起,已经相伴近两年了。

虽然若算见面的日子,她还是比不过,但只要她还活着,只要楚王没有厌弃她,迟早有一天,她会与楚王相伴得更长、更长……吗?

——这应要看,在楚王心里,她究竟是青雀,还是姜颂宁。

她自己知道,她是江青雀,不是姜颂宁。

“殿下回来了!”

随着这一声传报,不论是青雀的思绪,还是华芳年的思量,都尽皆停止。

不待三人出门见礼,张岫已忙来至窗下说:“殿下请华夫人和二娘子免礼。殿下已在东厢书房,也不必两位过去问候。只请夫人快去。”

青雀便示意母亲妹妹安心,披上斗篷,自己去见楚王。

楚王并未在书房里,而是一身亲王紫衣未换,站在檐下门边。

他的脸色又像未化的积雪一样冷,只有看见青雀时,眼中似游动着些许近乎春日的温度。

“殿下,”青雀加快脚步,“怎么了?”

见她身后无人,楚王大步迎上来,握住了她的双手。

“……抱歉。”

不待青雀再问,对她的第一句话,他先吐出了一句道歉。

青雀不明究竟,只为他突如其来的抱歉愕然。

他能有什么事,对不起她,要对她赔礼道歉?

“应过你,‘若上元在京,必会同你看灯’。”

楚王握着她的手用力,眼睫微垂:“明日,不能同你看灯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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