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清楚王道歉的理由, 青雀先感受到的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开心的轻松。
虽然楚王会失约。
但就在这一刻,她发现, 原来她厌恶的不是失约, 不是失信,而是毫无理由的、理所当然的,完全忽视她的意见和想法,还坚决认为自己毫无错处的失信。
——霍玥那样,从来没有认真正视过、毫不在乎与她的约定的失信。
不过, 她也没有很高兴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她不免问, “难道是……”
抿了抿唇,有些不情愿地,她说出猜测:“难道是,殿下这就要走?”
他才回来不到一个月——十九天而已。
“……不是。”
楚王注视着她略有失望, 但更多是涌上不舍的双眼, 便觉得应该让她现在就知道清楚。
他松开手, 揽过青雀的肩膀:“进去再说。”
进入东厢, 楚王先给青雀解开斗篷。青雀身上一轻,也踮起脚尖, 给他摘冠。
楚王顺着她的动作,向她低头。
“明日父皇会在承天门赏灯,与民同乐。”他低声说,“令皇室百官尽皆跟随,我也必要同去。”
青雀听着, 转身放下他的冠,那一点失望也尽皆消散了。
“既是圣命,殿下也没有办法。”她转回来, 笑着解他外袍的腰带,“不知圣人几时上城楼,几时回宫?——这能不能问?”
“大约二更上楼,三更回宫。”楚王解下腰带,先带她坐,自己更衣,“确切在哪一刻不能说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知道的,也未必是真。”
青雀心口微晃,沉默了一瞬。
忽然,她又一笑:“可明日灯会,直到四更末才开始散,五更才会全散!”
她站起来,又握住楚王的手:“想来,陛下不会一整夜都在承天门看灯?明日——明日我先在家等殿下,若殿下回家之后时辰还早,殿下也还有精神,再同我一起出去逛逛,怎么样?”
她笑着,双眼里的光又跳出来,像是晴夜明星,在对他一闪,又一闪。
楚王原本因愧疚,无奈,和身不由己而低沉郁然的心绪,也随着她眸光的闪动,变得轻盈。
“明日你先同母亲妹妹出去。”他很快决定,“到三更,在太白楼等我。”
他道:“太白楼三楼,有三间楚王府的包间,让张岫带你去,想坐哪就坐哪。再把白洮几个带上,给你妹妹相看?”
“好!”青雀立刻应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高兴,多甜蜜。
楚王却知道,此刻充盈在他胸中的情绪,是喜悦、满足,还有更深一层的愧疚。
即便她替他补救,也愿意等他到深夜,但他的确,已经失约。
“既然有三间——”青雀已经开始细想明日,“那我把阿莹也带出去?”
她笑着说:“带了阿莹,就不好不带张孺人她们。可又怕张孺人放心不下大郎,不愿意走。不过,大郎和二郎都四五岁了,想来在酒楼里看一会灯……”
她这么清楚地说着自己的打算和顾虑,毫不对他隐瞒自己与众人的关系,听得楚王失笑。
“让罗清另带一队人护卫,让她们去别的酒楼,你不用管。”他换好了衣服,也洗净了手,便摸上了青雀的脸。
“今日无事了。”他轻声笑。
这浅淡的笑容和平常一样勾住青雀的心,他的话里,也像带着些许暗示。
可是,天色还远不到暗下去的时辰。
床帐可以遮住帐外的光亮,能遮得住他心里的光——心里的人吗?
“那——”青雀决定,先当做他没有暗示,笑问,“阿娘和逾白几次过来,还从没对殿下正式行过礼,殿下要不要见?”
楚王很快说:“就不见了。”
“你的家人,现在若见我,必要行大礼。”他抚着青雀的鬓发,细细解释,“我不少人跪,不必再多添她们。”
青雀从没想到,竟然会是这个理由。
怔了一瞬,她忍不住把全身投在楚王怀里。
“殿下……”片刻,她又开口,声音微微地发颤,“一直避着她们不见,都是因为——”
“是。”楚王回答。
他笑问:“你不高兴?”
他像是玩笑,又似认真,总之,用的不是严肃的语气:“你不愿意跪人,我猜,自然也不愿让她们跪人。”
“但,”青雀喃喃,“身份礼节如此。”
“所以不见,便不必行礼。”楚王笑。
说出这些话,竟似他在表功。倒是……新奇。
青雀把脸缩在他胸口,不动了。
她想到了他们的这两年。
除去第一夜,她求他收下他时,还有两次拜年之外,她似乎,真的没再跪过他。
连前岁求他留下承光,她都是坐在床上,坐着的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,靠近她,环住了她。
-
上元当日,楚王一早便入宫庆贺、领宴。
父皇的审视,太子的忌恨,其余兄弟的戒备,朝臣们的猜疑,母亲掩藏在镇定安然之下的担忧……大明宫里的暗流,依旧和他得封亲王之后的每一年一样,令他无趣又烦闷。
他也熟练地应对着一次又一次不怀好意的试探。
在大明宫里的每一个时辰,都似在军中的一整日那么长。
时常传到耳边、说在面前的夸赞,更还远不如承光的尖叫动听。
终于,一更了。
圣人起身,笑率诸妃妾皇亲臣子,在禁军严密不透缝隙的护卫里,走出大明宫,登上承天门。
满京灯火,辉煌绚烂,百姓如织,盛世太平,渐入眼中。
今次护卫圣人登楼的两名禁卫将军,皆是楚王征东夏时的旧部。
但楚王缀在魏王身后,分别路过他们时,三人里,没有一人当众露出见到旧主、旧友的欢喜。
两名禁卫将军,只当楚王是寻常皇子一般,目不斜视,看他过去。
他们既为禁军中人,楚王身为掌兵的皇子,自然要与他们冷淡下来,以避嫌疑。
不仅楚王。
连仍与楚王密切往来的定国公、戚侍郎等及各军中将领,亦是一样。
圣人登上了承天门最高处。
承天门为皇城正门,规制与大明宫正门朱雀门相仿,高约十一丈。城楼最顶端,仍有阔达几十丈的平台,足以容纳包括数千禁军在内的庞大随行队伍。
但圣人的身边,只有一左、一右,方圆不过尺余的两个位置。
楚王随圣人赏过几次上元灯会。从军前有三次,封亲王后有一次,就在他封亲王的第二年。
那时,离大胜虽已过去了一年,父皇仍为他灭国东夏的功绩兴奋不已,在与民同乐时,命他站到身侧,与太子一右、一左,都与他并列,仿佛中书省的左相和右相,虽稍有高低之分,但大体身份相同、地位相等,都是大周的一品丞相,所有臣子官途的终点。
他没能推辞成功,看到了太子隐隐发青,又不得不尽力忍耐,端出得体甚至悌爱笑容的,有些僵硬的脸。
他确定父皇也看到了太子的表情。
他不确定,父皇那一次拽他上前,究竟是真心为他骄傲,还是已经带着利用。
但他确定这一次。
“阿昱、阿昱!”皇帝左手握住太子,向右对楚王伸手,“快来!”
“父皇。”楚王停下脚步,垂首敛目,“臣何敢与父皇、太子并肩。”
“这有什么!”皇帝皱了眉,像是生气,又像无奈,“今日上元,非是平常。家家户户看灯团圆,朕带你们出宫,也是为与你们同乐,这时候还讲什么君臣?还不快些过来!”
“是啊。”皇帝身后,太子含笑开口。
他神色温润,语气温和:“六弟若说不敢与我并肩,我亦是父皇的臣子,就更不敢站在父皇身旁了。”
“六弟快去吧!”齐王笑道,“慈父爱幼子,哥哥们今日不和你争宠爱。”
“六弟既讲君臣,若不去,不是正违了父皇之令吗。”魏王也添一把火。
楚王抬起头颅,一笑。
“既是父皇与兄长们都如此说,儿臣便过来了。”
皇帝转怒为笑,太子也依旧含笑。
数百皇亲、臣子,上千禁卫,都看着楚王直起脊背,走过去。
城楼下,百姓也看到了承天门上的人群。
“是圣人!”“圣人!”“圣人来了!”
“圣人旁边的是谁?”
“太子?”
“那一位是楚王!”有人激动地说,“比所有人都高几寸!最高的那个——就那一位!就是楚王!”
“楚王殿下也来了!”
“楚王殿下!”
“殿下——听说你要打西戎了——你还要打西戎吗!”有人远远地、大胆地喊出声。
月明风静,冰凉的空气带着百姓的议论和呼喊,不轻不重,拍在城楼上众人的耳边。
楚王垂下眼眸,望着为他而热烈起来的人群。
他的双眼里,便映入了满城的灯火。
他淡淡笑着,知道身旁的父皇必然是满面欣慰感慨。
而父皇身旁的太子,又是什么神色,他已懒怠再去细看。
-
圣人下城楼的时间,比楚王预估的要晚。
当越过还正沸腾的百姓,绕路赶到太白楼时,已在三更过半。
他又失约了。
丢下马鞭,脚下稍有沉重,他快步上楼。
另一队脚步声匆匆,也迎着他赶了下来。
“殿下!”
青雀穿着方便行动的骑装,几步就跳下了一整层楼梯:“你累不累?要不要歇一会,喝杯茶?”
虽然行动已很不娴静守礼,但看到楚王身后是几名亲卫,她身后也有人,想到这是在府外,不是在家,青雀便在离他还有半丈远时煞住脚步,没顺势直接投向他面前。
楚王却站在原地,向她张开了手臂。
他看到青雀犹豫,她明亮的双眼里添了朦胧的羞涩,她看着他红了脸,却向前倾身,一步就投在了他怀里。
不论他是何等情状,她总是这样热烈地向他走。
他不能忽视。
他也不愿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