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楚王吹熄画像旁的最后一盏灯, 沉默走出静室、走出前殿,在凌晨的黑暗中,上马离开京城时, 青雀已在满室的灯火里重入安眠。
时间流动, 月落日升,灯火发出的光亮,很快被云层遮挡的日光替代,日光又在乌云的汇聚中暗下去。
天色阴沉的正午,躺在人声宁寂的卧房, 接过丫鬟们递上的碗, 霍玥几口喝尽了汤药。
这是她病的第五日。
也是她为求子,重新开始吃药的第近三百日。
嫁人之后,她好像没有一年断过吃药。先是养胎的药,又是养身的药, 又是保胎的药, 又是养身的药, 又是求子的药……她本是上得马挽得弓的康健身体, 为了“孩子”两个字,竟要变成了个药罐子。
求子的药, 在除夕那夜,她就停了。
她是真的病着。年少小产落下的亏空;除夕之前的连月劳累,除夕那夜的惊怒;还有元日受的风寒。她烧了两天,退烧到现在还身体沉重,脑袋里却像晃着一块冰, 叫她时刻清醒——时刻,想着宋檀对她脱口而出的那句:
你又没有母亲!!
“娘子。”卫嬷嬷递上蜜饯。
霍玥感觉不到口中的苦,还是捏了半块杏脯放在嘴里。
“今日二公子的车坏了, 跟出门的人也病了两个,还有一个吃酒不经心,摔断了腿,一时又补不上人。”卫嬷嬷小心说着,“二公子生了气,没去怀远侯府,只叫人送了礼去,让说……让说娘子还病着,他要留在家里陪一日。”
霍玥没生气。
虽然即便她病着,这话说出去,也像在咒她,宋檀也根本没来“陪”她,她也没生气——至少,没立刻动怒。
“他有本事,就说我死了。他守孝,头几十日里,连衙门都不必去。”慢慢地,她躺回去。
“娘子啊,这话可不能再说了,这才是真不吉利。”卫嬷嬷叹着,扶她,“二公子的话,也没想让娘子知道,不过对别家的借口。虽是二公子有错在先,可他也没少赔礼,这么别扭着——僵着——”
“赔礼?”霍玥反问,“就是那叫别人问的两句话,送的几件不值钱的东西?”
“他不来,只作出这些张致,我一个病人,”她冷笑,“难道还指望我坐起来去讨好他、体贴他?”
咳了两声,她慢声道:“他自己缩头乌龟,敢说不敢当,连见我都不敢,活该受着乱。”
“我睡了。”她闭上眼睛。
卫嬷嬷只得噤声,拉起一半床帐,叫丫鬟来守着娘子。
她自己出了卧房,来到堂屋,叫凌霄:“快把这东西也收起来,娘子不想看。”
凌霄忙端起桌上的托盘。
这托盘里放着四五对小瓷人,衣衫、动作、神情各异,但五官样貌相同,是同一对小夫妻的几种情状:有两人闹着别扭,丈夫哄妻子的,有喝交杯酒的,还有妻子送丈夫荷包的……一看便知是哄年轻女子开心的玩意儿。
这些瓷人,也确实是宋檀一早派人送来,要哄霍玥高兴的东西。
但和前两日一样,他的赔礼,霍玥看都没看。
从初二病倒到现在,只有初三那日,她看了眼宋檀送来的簪子,余下的几日,她甚至不许丫鬟把东西递上来。
她没有回门,也不再掌家。她病着,当然也不能再出门去别家吃年酒。家中一切事务,不论大小,一件不再理。有人来找,她也见都不见,直接让撵去前院找宋檀。
宋檀也当然还没有无耻到,让病着的、还没与他和好的妻子挣扎着起来,还和以前一样,事无巨细,给他打理好所有杂事。
但,没人在后宅掌着,这才三五日功夫,康国公府已开始乱起来,今日他连出门都狼狈,只能找借口不去怀远侯府,免得人家笑话!
午饭宋檀一口没用。焦躁走累了,用力拍了拍满桌酒菜早已透凉的桌子,他扭头问人:“娘子那里怎么说!还没有消息?!”
“回二公子……”男仆揭开一角帘子,瑟瑟在门外回,“还、还没……”
“知道了!”宋檀喝道,“下去!”
男仆瞬时就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瞪了门帘片刻,宋檀发怒,又把桌上杯盘拍得跳动,半晌,无奈长叹,抱着头坐了下去。
这事,可怎么了呢……
……
霍玥也在想,该怎么结束这次争执,什么时候结束这次争执。
她虽然几日不管事了,却叫人一直盯着前院的动静。她不能不让人盯着府里的动静。她没有办法。这是她仅剩的安身之处。她不想去思考宋檀是否已在悔恨,又不能不去想。因为她是宋檀的妻子。今后,她若还想在康国公府过得和以前一样自在,只能……靠着宋檀。
忍耐着,霍玥没有落下眼泪。
躺到天色将暗,她叫人拿来嫁妆账册,翻看她出阁时就颇为丰厚,这些年用心经营,更显丰盈的财富。
是买,还是——
“娘子?”卫嬷嬷轻轻进来,“娘子啊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二公子又让人送了许多东西来……”
“送的什么?”霍玥没抬头,“又是那些破烂?”
从前她会为宋檀搜罗来的那些小玩意儿欢喜,仔细收在一处,当做念想,时时翻看,今后,不会再有。
“那、那倒不是!”卫嬷嬷忙说,“是几匣首饰。我看了眼,都是娘子日常爱的样式。”
“哦?”霍玥抬起了脸。
卫嬷嬷知道这是要看的意思,忙出去叫人端进来。
三匣首饰,簪、钗、镯、环、步摇、耳坠、项圈,应有尽有,在烛火下,熠熠闪出金翠珠宝的光华。
看着,霍玥点一点,挑出一对合欢花样的金簪。
“凌霄呢?”她问。
卫嬷嬷又忙去叫了人来。
让把其他首饰登记了收起来,单拿着那一对合欢金簪,挥退众人,斜倚床头,霍玥笑起来,看着凌霄虽然无妆清素,却依旧明丽不减的容颜。
“你对二公子——”稍稍地,她拖长声音,“怎么看?”
娘子这般阵势,凌霄自是有所猜测,心中忐忑不定。
娘子又第一句话就问得这样直白,她回了神,立刻跪了下去。
“娘子,我……”
“你心里爱着二公子,是不是?”微笑着,霍玥轻声细语,“我知道,我知道你心里有他。他病了,你比谁都担心;他有一吩咐,你立刻就抢着去办;我几次想让你做他的人,你都听着,也是愿意的,是不是?”
她笑道:“青雀好日子那一个月,你尤其的羡慕她,是不是?”
凌霄的脸红了又白。
“以后你不用羡慕人了。”霍玥柔声,“今夜你就戴着这对簪子,去书房给二公子送汤。明日回来,你的新房就铺好了。”
说着,她微微俯身,将两枚金簪在凌霄鬓边比了比:“果然好看。”
凌霄的脸又开始涨红。
娘子……都说对了。她是,心慕着二公子,也羡慕过青雀……羡慕青雀。
娘子让她给二公子做妾……她也一直等着真正能成这日……她,她是愿意的。
但,不全是因为爱慕二公子。
其他不说……做妾比做丫鬟,每月只月钱都能多领两贯,还时常有许多赏赐,又至少有两个小丫鬟服侍。
娘子若不将她们放良,再过两年,她就只能配府里的男仆小厮——玉莺姐姐已在新年之前嫁人了,嫁的是府里大管家的儿子,也是自幼服侍二公子的小厮,紫薇的亲事也定了,只等新上来的丫鬟学好规矩,能服侍娘子,便叫她成婚,丈夫也是二公子身边的管事。
她若嫁人,丈夫不会比玉莺姐姐和紫薇更好。那些男仆,大多猥琐粗鄙,更比不上二公子俊秀文雅……
“你去不去?”霍玥敲着金簪,不剩太多耐心,“若竟不愿意——”
“我去!我去!”凌霄忙忙说,“娘子,我愿意,只是,只是我妹妹——”
“你妹妹?”霍玥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。
她面上的笑容也已瞬间消失无影,艳如桃李的眉眼已冷若寒冰:“这和你妹妹又有什么关系?难道我抬举你,还要一并抬举你妹妹,你才愿意?”
“总不会是羡慕青雀,也被她带大了心。让你做妾,已是恩典,倒还想要更多恩典。”她冷笑,“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,我不勉强你。你若不愿,府里还有多少愿意的人,十五六岁,年轻新鲜,调理出来,还更合适。便真选不出人,不过拿几百贯钱买一个,还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。”
青雀那样的祸水难寻,凌霄这般容貌的,虽然也算难得,花上一二千贯,却不是买不到。
“你可想好了再回话。”
重重咳嗽了一会,霍玥抚着胸口,冷冷望着她:“别自己心里喜欢着,愿意着,将来有一点不好,就全怪在我身上,说是我逼的你!”
说完,她把簪子一丢,正砸在凌霄身前。
真金落地,金石相撞,“叮叮当当”地响。
“奴婢不敢!”在这悦耳的金声里,凌霄慌乱叩首,“奴婢不是那个意思,娘子息怒!奴婢不敢说谎!”
“奴婢愿意!”她连声地说,“奴婢愿意!奴婢再无所求!奴婢愿意!”
……
凌霄止住哭泣,重新梳妆,换过一身鲜明衣服,戴上合欢金簪,去往宋檀书房的时候,霍玥果真在叫人给她布置新房。
“就是青雀原来的屋子,不用重新选了。”她道,“家具不用换,其他也都按青雀那时的规矩,新被褥新枕帐,再赏锦缎四匹、簪钗四样。伺候的丫鬟,就也还是那两个人吧。”
“她们也算姐妹,情分不比平常,”霍玥笑着说,“想必凌霄也不会介意。”
她能这么干脆地舍出凌霄,已是出乎卫嬷嬷的意料,哪里还顾得上劝她换所新房——一日里也来不及。领了话,连忙下去安排。
但新房还没布置好,宋檀就带着几分怒气冲进了房门:“阿玥!”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!”他藏着心虚,“我——”
“没什么意思呀。”床帐里,霍玥声音轻柔,“这几日二郎送了我许多礼物,我便也回送二郎一件。二郎若不愿在书房收用她,新房即将铺好,二郎去那和她洞房也好。”
“凌霄呢?”她吩咐人,“快去把凌霄接回来,好好地服侍着,送到新房里去。今儿是她的好日子呢。”
这是——宋檀脚步迟疑——前情一概揭过,不必再提的意思?
走到床边,看见霍玥的病容,他心中温情一起,自然又有许多推辞之语,温言软语说过,更加以山盟海誓。
霍玥靠在他怀里,温柔听着,应着。
等卫嬷嬷来回禀,说凌霄已在新房等着了,她便笑推宋檀:“好了,还和我磨蹭什么?凌霄心里爱着二郎呢,早盼着这一天了,你还摔碗、动怒伤她的心。你快去呀,别叫人家等急了。”
“你还病着——”
“我病着,才让她服侍你。”这次,霍玥毫不动摇,坚决让他去,“咱们早日有个孩子,我的病,也就好了。”
“二郎,”她叹息地笑,“我知道,你心里有我,这就够了。”
带着一丝不敢相信,宋檀被卫嬷嬷请到后院。
小丫鬟低头打帘子。在房门前望了望,宋檀认出,这就是青雀从前的屋子。
房中布置,也一如青雀在时。
迈入房中,在门边站定,他环视片刻,很快清晰记起了他和青雀的那一夜——那最后一夜——青雀格外顺从、柔软……缠绵的那一夜——的每一个细节。
那夜之前,青雀美则美矣,对他却总是冷冰冰地,像块石头。
那夜之后,青雀就不再是他的女人了。
她被阿玥送走,早是楚王的孺人,生了……楚王的孩子。
现下在这间屋子里的新人——
看了眼缩在床边,不知是怕还是羞涩,满面通红的女人,宋檀皱了皱眉。
阿玥新给的这个人,实在不如青雀多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