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幸好不是儿子? “青雀都有了孩子,咱……

笼中青雀(重生) 明春鸢 4169 2025-07-19 11:12:55

皇帝的疑问和提醒, 带出些许回声,轻轻荡在峻宇雕墙的、空旷的殿中。

宋檀的后颈已布满汗水。

这是圣人日常起居的内殿。虽然殿宇高阔,不易保暖, 但殿中火墙严丝合缝, 金丝炭亦燃烧无声,依旧把整间内殿烘得如同仲春温暖。殿内自然透不进风,可宋檀颈间的汗一滴一滴滑落到领口里,他竟似身在殿外寒冬之中,随着汗珠滴落, 整个身体都沁出了刺骨的凉。

天威难测。虽然他是太后眷属, 自幼出入宫闱,几乎和诸皇子一样,由陛下亲眼看着长大,陛下待他, 有时甚至胜于某些皇子, 可为姜氏和青雀两件事, 这二三年间反反复复, 宋家只怕真的耗尽了陛下的耐心。

陛下急怒之下叫他来斥责,又着重问他青雀的身份, 他若回答不好……恐怕不但这一关难过,今后宋家在陛下面前,都再回不到从前了。

陛下又特地对他强调,“不许说谎”。

可什么是实话,什么是谎话?实话便是, 青雀的确曾是他的女人——可这是不是陛下想要的回答?

陛下认为,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?

陛下想让什么是真……什么是假?

宋檀颤颤抬头, 斗胆直视圣人天颜。

“这、这江……江夫人,”他以前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竟会对青雀用出敬称,“虽然从前只是永兴侯府的丫鬟,但她,既得楚王青睐,臣和家人今后,当然不敢再有任何不敬。”

“只是永兴侯府的丫鬟?”

皇帝望着他,在“丫鬟”两字上格外咬重。

“只是永兴侯府的丫鬟!”宋檀急声重复,“虽说她受永兴侯老夫人看重,被选为了拙荆的陪嫁,可她终究出身永兴侯府,到宋家不过三年五载,当是,当是还不算宋家的丫鬟!”

听得此番回答,皇帝依旧沉沉地看着他。

他不愿过多怀疑自己看到大的孩子。可这一年里,宋檀又确实办出了太多他想不到的事。

方才,他极力说江氏是霍家的人,究竟是只为强调江氏与他无关,还是要全替宋家撇清关系,甚至引火到霍家身上?

被圣人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看,宋檀身上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,以为自己猜错了圣意,好几次想改口翻供说青雀确实做过他的侍妾,又怕重压之下冲动行事,反而弄巧成拙。

但,在他承受不住之前,皇帝还是放过了他。

“果真只是丫鬟便好。”皇帝背过身,缓慢踱步归座,“正是昨日,她给朕新添了个孙女,朕已下旨,册封她为孺人。今后谁再敢谣诼搅乱楚王府,便是存心扰乱大周的边防,坏了大周的基业。宋檀——”

坐回椅上,他再次提醒,亦为警告:“你是康国公府唯一还能入朝的人,朕,本对你寄予厚望。”

宋檀别无所答,唯有应“是”,“臣,再不辜负……”

“不必说这些套话。”皇帝不耐打断,“你去吧,记住朕的话就是!”

冷汗已浸透内外数层衣襟,挂在身上格外沉重,宋檀离殿,依然竭力走得无声。

在他身后,皇帝默默叹出一声。

其实他想问的,还有几句。譬如,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既姓“江”,又和姜氏生得像的女人。且既有这个人,为何不早些送给阿昱,又是为什么,宋檀会先把人收了房。

但这话问出来,宋檀就真不好答了。

“罢了。”内侍呈上温茶,皇帝无奈闭目,“不痴不聋,不做家翁。”

再给阿昱选一个懂事明理、大度贤惠的王妃补偿,他看后宅和睦,收了心,应也能放过这事了。

“就这么糊涂着过吧!”

……

十六年父子,六年君臣,又有两年深刻明白什么是“君”,什么是“臣”,楚王猜得到,父皇会轻放宋家。

他只能继续对自己说,不可心急。

要同静待战机一样耐心。

陪青雀用过午饭,看她歇下,楚王走出西厢,便吩咐李嬷嬷:“今后若青雀的家人来,都先告诉我,我避一避。”

这话让李嬷嬷有些糊涂。

她先应下,才笑着说:“只是不知能不能请殿下告诉我,这是为什么?我心里明白些,才好办。从前还有李侧妃、柳孺人诸位的母亲姊妹来,殿下也见过的。难道是京中又说起‘男女大防’的话了?”

江二娘子是生得和姜侧妃也有些像,加之年龄相仿,看起来更像两分。但她是江娘子的妹妹,这也难免。可是,殿下若只要避着江二娘子,为什么连华夫人也一并说了进去?

“那些迂拘言论,何必理他。”楚王先道。

李嬷嬷更加不解。

楚王停下了脚步。

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抬起一只手,他淡淡笑了笑:“我如今容貌不比从前,军中人称‘威严’,二郎、李氏、袁氏见之,皆惊恐。青雀和你们看惯了我,不以为惧,但我还是避着些,莫再吓到她母亲妹妹为好。”

别把人吓得更怕,更不敢来了。

这一席话,说得李嬷嬷眼泪直接掉了下来。

“殿下只是太瘦了些,哪里就吓人了?”她虽不比严嬷嬷真把殿下当半个儿子,此时也不免埋怨,“二郎也就罢了,还是孩子,袁氏……也不说她,那李侧妃,从前多盼着殿下去!殿下瘦了,她不心疼,只怕算什么?亏殿下请封她做侧妃!殿下待她们宽容,她们却不知道体谅殿下,还伤殿下的心——”

“是我,也没让他们常见。”

二郎那小小的,蜷缩在他母亲怀里的身影浮现在眼前。

楚王放下手,阻止奶娘说下去:“李氏如何看,我并不在意,嬷嬷也不必在意。”

-

宋檀却不能不在意陛下对他的看法。

走出紫宸殿时,他已眼前恍惚。被汗湿透的几层衣裳经寒风一吹,凉得他连着几个激灵。可他身体冷了,心却没能冷静。

这一关,似乎是过了。

可他办过的蠢事,会一直留在陛下心里,让陛下时不时想起来,在他每一个升任调动的关头想起来……

荡荡悠悠回到中书省,同僚见他面色发青、嘴唇发白,走之前好好的俊雅公子回来竟有三分像鬼,又不见陛下随后降旨斥责,便忙劝他告假回家去歇息:“今日又无甚要紧的差事,你强留在这,病出事怎么办!”

宋檀还想强撑,又觉得他这副形容,恐怕强撑更加丢人,还少不得会被人打探,便半推半就,被同僚们送上了马车。

一路仍是惊惧难安,再加寒风侵骨,到家时,他已发起低热。

他的仆从早快马奔回府里,急声让备轿。

他下车,被扶上软轿,又被抬往后院。下人们急声来传:“二公子病了!”霍玥也急得斗篷都来不及披便跑了出去,扒住轿边喝问:“请太医了没有?二公子是怎么病的!好好的人在衙门里,你们到底怎么服侍的!”

“先别,先别……”软轿里,传出宋檀挣扎的声音,“回去再说……”

相识这么多年,在霍玥心里,宋檀是对她温柔体贴,百依百顺的表哥,也是在他们婚后撑起这个家,撑起康国公府的丈夫。这一年里,因青雀的事,他们确实有过许多不快。可看到宋檀被扶出来时无力的步伐,看着他青白的面色,听着他虚弱的声音,霍玥的心便疼了又疼,软了又软,红着眼圈替过一个丫鬟,亲自扶他回房。

对霍玥,宋檀不是不怨。

他有今日之过,陛下对他有如今的不满,哪一步都不少阿玥的鼓动、推动。

但,找袁家之前,他亲口应过,此事是他自己同意,即便有不妥,也不能在怪阿玥。

二则,事已至此,再和阿玥争吵、大闹,也挽不回陛下的心。家里一乱,若让宫中得知,又不知陛下会怎么想。

不如——侧脸看霍玥哭得通红的鼻尖,宋檀隐约有了一个想法——不如趁阿玥此时的心疼,再让她愧疚——

扶宋檀躺下,霍玥便忙让再端来几个火盆,给他更衣。

湿透的衣衫剥去,温水拧干的棉巾大概擦过汗渍,新衣穿起,他连续打着寒颤,手却不肯松开妻子:“阿玥,你让她们都去。”

霍玥忙按他说的做,便急着问:“二郎,到底是怎么了?”

“陛下知道,是咱们往袁家派人了。”

和宋檀在圣人面前骤遭怒斥时一样,霍玥也眼前发黑。

待这阵晕眩过去,她慌忙看着宋檀。她害怕在二郎脸上找到责怪与怨恨,又忍不住仔细地看。

但没有。

二郎也看着她,目光里只有庆幸,轻轻地唤:“阿玥,陛下找我去……骂我的话就不说了,只又特地问我,青雀究竟是什么身份。我猜度陛下之意,只说她是你的陪嫁丫鬟。阿玥,你可要告诉家里所有的人,谁都不能说漏嘴,青雀她……昨日生了。”

“什么?!”霍玥惊呼,“这才多长时间?”

按五月有孕算起,这才至多七八个月啊!难道,是早产了?

宋檀本没多想,一听此言,也不禁思索起来。

是啊,这才几个月?若青雀是足月生产,那岂非在三月……二月,二月?这孩子就有了!

他心中惊疑不定,一面竭力让自己不要去想这孩子到底是在什么日子有的,一面这才真正明白为何陛下一定要他说青雀进楚王府前只是丫鬟!原来,是楚王要保这个孩子!

他越想,身体又颤抖起来,耳边因发热而有的嗡鸣声也更大。

霍玥连着叫了他几次,他才隐约听见:“什么?”

“我说——”霍玥担心地抬高声音,“青雀生的,是男是女,你知不知道?陛下有没有说?”

自从袁家遭了官司,他们想收手得干净些,就撤了在楚王府周边所有的人,所以竟不知道青雀昨日生了!若还有人手,至少能知道楚王府里请产婆、请太医!

“是……”宋檀喃喃,“是女儿。”

他干咽了几下:“是女儿。”

“幸好……”霍玥一松,“不是儿子。”

幸好不是儿子。宋檀也这么想。

若是儿子,不但青雀更得了势,又岂非、岂非可能是,他的血脉流落在外?

可就算不是儿子,那也可能是他的血脉,他的骨肉……他的女儿!

若青雀没被送出去,是不是这个女儿,就是他的女儿!

“阿玥,阿玥,阿玥!”气堵于胸,宋檀两眼圆睁,“青雀都有了孩子,咱们却还没有!咱们的命,何其苦也!”

这眼神里迸发出的怨恨,看得霍玥胸口剧烈一跳,心还没想明白,身体已自己站了起来。

可一眨眼,宋檀已闭上了眼睛。

再一眨眼,他睁眼,只是恹恹地垂眸,似是灰心至极:“阿玥,你说,难道是我命中注定,今生无子吗。”

他问:“你说,难道是,咱们真该认命……把这康国公府的爵位,拱手让给大嫂吗。”

……

太医到了。

宋檀的病症并不复杂,只是突遭惊惧,又风寒入体,只要保暖、吃药,静心休息几日,便能好全。

中书省的差事自然要告假。他卧病,霍玥让心腹去警告府中所有下人,谁都不许再提青雀曾是二公子的妾,自己先去大房,顶着孙时悦意味不明的笑容,硬着头皮把事情说明。

“我以前就看,这江孺人有大福气。”端起茶杯,孙时悦慢声笑道,“那样好的样貌,怎么会只埋没在这小小的康国公府里?果然我所料不错,这才几个月,她就给陛下添了孙女。”

“倒是弟妹你——”瞥一眼霍玥的小腹,她更不掩饰嘲意,“送走了亲手选出来的好丫鬟,怎么到现在,还没听见好消息?”

霍玥眉心“突突”地跳。

孙时悦是永熙郡主之女,长宁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,出身尊贵,气性高傲,她霍玥又岂是任人搓圆捏扁的小户之女?

这一两年,明里暗里,孙时悦讥笑嘲讽她竟不少于百次,她顾着长幼、顾着她守寡脾气古怪,都让着她,也真是受够了!

既已不可能重归和睦,她又何必再忍!

不轻不重放下茶杯,她站起来,也端起一样讽刺的笑:“我有没有好消息,倒不劳嫂子忧心。我和二郎,虽然福气来得晚些,也迟早会有,不似大嫂——”回看孙时悦的小腹,她含笑摇了摇头,轻叹:“大嫂只剩自己,这辈子,又哪里去等这个福气呢?”

似是没想到霍玥会反击,也似是只因霍玥的还击太毒,孙时悦缓缓收起笑意。

霍玥也冷着一张脸,毫不畏惧与她对视。

“我是命苦,”孙时悦轻声,“只和大郎相伴了五年,只留下行岚一个孩子。可我福气虽少,却非天赐我,我不能受,只是我无缘去受。”

她冷笑:“弟妹年纪这样轻,才二十岁,已失了两份福气,还是这么心毒口毒,不知积福,我只怕,天已不愿再赐弟妹一福。”

“天便真不赐我,又如何?”霍玥便说,“夫妻一体,二郎的福气,难道不是我的福气?”

她扬眉一笑:“总比不得大嫂,自己没有,只能处心积虑,要抢别人的孩子!”

“抢孩子?”孙时悦无奈,“弟妹啊,能把孩子记到我和大郎名下,是多少宗亲做梦都想要的福分,倒被你说成‘抢’。你既如此,咱们现在就去族里,问一问哪家不愿把孩子送我?”

说着,她迤迤站起身:“恰好天还没黑,咱们这就走?”

霍玥怎能如她的意,立刻便说:“嫂子清闲,我却家事缠身,哪里有这样胡闹的空闲。何况嫂子便真赌气要去,也要先请示父亲,容不容你这样无礼过去。我劝嫂子还是歇着吧。嫂子的衣食住行,又都要我来操办,总不能自己一事不做,还误了做事的人。我可要先走了。陪嫂子说了这么久的话,又不知有了多少的事等着我呢。”

说完,她即刻转身。

“弟妹是怕了?”在她身后,孙时悦轻松笑问,“怕我真收养了孩子,越过了你们,所以,赶着要回去再给二郎纳妾了?”

她又惊讶:“可二郎不是病了,才请的太医吗?弟妹便急着要孩子,也须等二郎身子好了,才能吃新姨娘的酒啊。”

“这是我和二郎的私事,很不必嫂子费心。”还没迈过蜀绣锦帘,霍玥忍不住回头,“嫂子便是独身寂寞,也不用这样关心小叔子的家事。”

“这话就太难听了。”孙时悦笑道,“失了身份呀,弟妹。”

轻轻走过去,一手虚扶霍玥的肩,在她耳边一尺,她吐气清幽:“我是怕弟妹年轻,冲动,一气之下,又给二郎纳了妾,却又后悔气着自己。你再把人送走,那些丫头怎么样,对我是没什么妨碍,可若你把自己气坏了,那我的一饮一食,一穿一行,清闲享乐,又有谁再来操心呢,是不是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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