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卯初, 京城还笼罩在薄雾轻飘的黑暗里。
大明宫正门,上朝的官员才通过洞开的朱雀门,要穿过含元殿前的广场, 前往通向大殿的高台。
这个时间, 离圣人能接见小辈,面受谢恩,还有足足两个时辰有余。青雀和楚王来得这么早,是要先到昭阳宫见云贵妃,也是因提早入宫更显心诚, 不会在时间上被圣人挑礼。
昭阳宫在大明宫后苑偏东。除上朝外, 楚王每次入宫,几乎都是从东门进。
和以前一样,皇帝特赐软轿在宫门等候,这次还多了一辆, 恩典将“楚王次妃”也一并包括。
楚王也还是一样, 谢恩, 但并不上轿。
青雀也不上轿。
他也没有握青雀的手, 只在她身旁带路,一路慢行, 低声对她介绍,他们一路经过的都是哪一处宫殿,用做什么场所。
宏伟壮丽的大明宫,随着他们的深入,和天光的渐次通透, 在青雀眼前如图画般舒缓展开。
“那便是长乐宫。”
将要行到昭阳宫时,楚王示意青雀抬首,看向位于大明宫后苑正中的那处巍峨宫殿。
圣人青年丧妻, 至今已有二十七年,虽不少宠妃,亦有许多子女出生,却从未再提立后。
世人有说,“贵妃二十余年恩宠不衰”,也有说,“圣人不忘发妻,不愿再立继后与元后并肩”。
种种说法,有时会汇成一句归纳之语:
“圣人重情,长情。”
长乐宫也便空置了二十七年,无人居住。
“殿下和王妃到了。”昭阳宫前,等候的女官笑着躬身。
“娘娘已经用过早膳,专等着两位来。”她在侧前方引路,其余七八名宫女走到两人身后跟随。
“娘娘还给两位留了膳。”她笑问,“不知殿下和王妃是否还没用早饭?”
“已经用过了。”楚王道。
“是。”女官笑应,“真是辛苦和殿下和王妃起这么早过来。”
楚王看一眼青雀。
青雀便笑道:“蒙受娘娘恩泽四年有余,今日终于得幸拜见,妾身只怕来得不够早。又恐来得太早,让娘娘不便了。”
“娘娘也早盼着见王妃呢。”女官笑道,“偏是这几年年年有事,都不便请王妃入宫。”
“殿下、王妃请。”行上临华殿的台阶,女官退在一旁。
楚王上前半步,带青雀跨入殿门。
云贵妃就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。
光明初启,灯火未熄,两重光亮一齐熏染着她流丽的裙摆。楚王的母亲,注视着儿子给他自己选定的妻子。
青雀并未抬头,只按在家排演好的礼仪,行至云贵妃身前一丈远,在拜垫上屈膝垂首:“妾身江氏,拜见贵妃娘娘。”
“母亲。”楚王亦在旁行礼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云贵妃的声音含着笑,听不出一丝凝滞。
“来,阿雀。”唤出亲近的称呼,她向青雀伸手,“过来坐,让我看看你。”
已在贵妃面前,青雀没有再看楚王,定了定神,就要向前过去。
楚王却一改在殿外的守礼,走到她身后,和在家时一样,推住她的肩膀,同她一起向前。
“我叫她,你来做什么?”云贵妃把江氏通红的耳尖看得分明,笑嗔一句儿子,“你去下面坐。”
楚王笑一声,拍了拍青雀的肩。
“你看他这么宝贝你。”云贵妃笑着,声音轻柔,侧身握住了青雀的手。
心跳过快,呼吸也不由急促。
勉力控制住呼吸,青雀缓缓抬头。
映入她眼中的,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。
她肤凝新荔,墨发如云,容色光华,远胜珠玉,神情温和又沉静,单看样貌,谁也不会相信她已年过不惑。
可她温柔望过来的双眼又似深不见底的湖水,蕴含着二十余年在宫廷沉浮屹立的智慧,寻常风雨何曾撼动过她半分。
在这双与楚王同出一辙的眼睛里,青雀看到了笑意,看到了安抚,也看到了些微的审视,但没有看到惊讶或震动。
一路走来,遇见每一个宫人、内侍,包括昭阳宫里的所有宫人内侍,都没有对她的相貌显露震惊。
她们——至少昭阳宫里的人——应有不少见过姜侧妃。
那么,她们如此统一的平静、镇定,当然是因为提前得到过吩咐。
而仅仅管住一宫,显然并不能完全阻止宫人议论。
如果,她猜得不错——
可能整座大明宫里,都不会有人再提起姜侧妃、楚王和宋家的那段往事了。
“娘娘。”青雀轻声呼唤。
她很想问,在她们眼中,她究竟是“江青雀”,还是另一个“姜颂宁”?
但她当然没有问出口。
“阿雀。”
云贵妃的目光扫过她的容颜,最后,在她双眼前停驻,与她相视:“宫中都在议论,说你是阿昱放在心尖上的‘宠妾’,也有人说,在姜侧妃之后,又是你魅惑了阿昱,让他更不愿娶妻。我看却不尽然。”
她抚摸青雀因紧张而蜷曲的手,轻笑:“若非进退有度、聪慧知礼的人,怎么会得他喜欢这么久?阿昱为大周常年征战,甚少归家,而不论他在京还是在外,却从未听得你有任何逾越跋扈之举,反能替他约束旁人。我信自己的儿子,更信陛下,既明旨册封于你,你便定能当得起这次妃之位。”
“是。”青雀起身,屈膝再拜,“妾身谨遵教诲,一定立身行己,襄助殿下,不负陛下、娘娘信重。”
这些话,虽然含着敲打,但更多的是给她正名,替她澄清。
就连走入临华殿前,女官询问她和楚王是否用过早饭,也并非虚情假意,而是的确为他们考虑至此。
这一拜,青雀心甘情愿。
“好了,起来吧。”
云贵妃俯身,将手递在青雀面前。
扶着这只保养得宜、细腻光滑、无有一丝瑕疵的手,青雀站起身,又被带着坐回去。
云贵妃也早摸到了她掌心和手指各处的厚茧。
“听说,你骑射俱佳?”她便笑问起来,“我们六娘也是自幼和兄弟姊妹一处学的骑射,姊妹里她练得最好,这么多年从没放下。景和二十六年四月,她和驸马出城消闲,你和柳氏几人就在她隔壁田庄里。她回来还同我说,怕扰了你们的兴致,所以没让人去说。”
“原来……是那次!”青雀想了起来,忙笑道,“六公主体贴我们。”
“圣旨已下,何况你本就是她的嫂子,也别叫‘公主’了,太显生疏。就和阿昱一样,称‘妹妹’吧。”云贵妃道。
看楚王在下颔首,青雀连忙领命:“是。”
“至于你这声‘阿娘’,就等行了大礼再听。”云贵妃笑道,“阿晓本还说今日也要来见你,我怕她太聒噪,吵得你们累,不便见陛下,让她过几日再来。左右日子还长着。”
她便叹说:“有了你在,总算有人能把孩子们都带进来,给我看看了。”
她这些孙子孙女,也只一个大姐儿日常能见到,其余几个孩子,或是没见过,或是只见过几次,也足有快六年都没见了。
“娘娘放心。”青雀便说,“只要娘娘不嫌聒噪,什么时候娘娘想了,我便立刻带他们来。”
这不仅是回报云贵妃,更不仅是她的责任,她自己心里,也想让承光和四郎得到祖母的疼爱,得到更多人的喜欢。
云贵妃含笑点头,便问了几句几个孩子的日常起居。
青雀的确了解每个孩子的生活,都一一详细答了。
“大姐儿在上书房。今日是你们来谢恩,便没让她告假。”说到最后,云贵妃表现出了明确的满意,“等下次你带孩子们来,让他们兄弟姊妹一齐见面吧。他们孩子们一处,也不怕拘谨生疏。”
“是。”青雀领命。
此时,殿外天光已然通明,临华殿里也早吹熄了灯。
“再有一个时辰,陛下就该召你们去了。”云贵妃示意女官,“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,你们快去歇歇。”
青雀便起身,退后,退在上前的楚王身边,和他一齐行礼,告退,随女官行去侧殿。
送他们入了殿中,又上茶点,女官和几名宫女便悄然退出。
青雀也终于能放松肩背,倚在了楚王胸前:“殿下……”她忐忑问:“我在娘娘面前——”
“你在阿娘面前,一切极好。”楚王啄一口她的脸,轻笑,“什么都别想了,快先睡会。”
在阿娘面前,怎样都好,青雀尤其好。见了皇帝,才是不能有一瞬大意。
温热一触即分,柔软的触感却多在肌肤上留了片刻。
青雀捂住脸,回头:“我就是想问殿下这个!”
她轻轻地瞪他:“怎么在娘娘面前,你还——”
“我还怎么?”楚王拿下她的手,又啄一口她另一侧脸,“我又没这样。”
“阿娘知道我喜欢你,才要娶你。六妹妹常和驸马挽手入宫,太子近年也常与太子妃牵手见人了。我不过在阿娘面前推一推你的肩膀,算什么。”他脸上是近似“你能拿我怎么样”的笑。
青雀却没气恼他这有恃无恐的笑。
这句突如其来的“喜欢”,让她脑中轰然一声。
他们从没直接说过“喜欢”,没亲口诉过爱恋……虽然他们知道彼此的心意,但从前,她只说过喜欢他的礼物,喜欢他们一起看的景致,喜欢他送的马,喜欢他的画、他的字、他的鼓乐,喜欢看他练武、射箭,喜欢他对她沉迷、沉醉,写过也说过思念……他也一样。
连告诉她,他要娶她做王妃的那日,他恶劣地玩弄了她那么久,也没有说过一句“喜欢”,没有说过一句……“爱”。
可这句话——“喜欢你,才要娶你”,却在这样意想不到的时刻,被他随口说了出来,被她亲耳听见。
有人说,随口说出的话,才是最真心的话。
心脏激烈又隐隐带着不安跳动着,青雀的脸红得似被火烧。她眨了眨眼睛,双手向后摸到了榻上的软褥,身体与楚王离开一段距离,嘴唇张合,却说不出回应的话,当然,更问不出——
他究竟知不知道,自己是在对谁剖白。
“啊——”看到她如此反应,楚王移开眼神,笑了起来。
他耳垂似在泛红,空了的手手心向上摊开,右手又虚握了一握,才又转向青雀,状似轻松地笑:“这一句话,就羞得这样?”
“你这么喜欢,我回去,多对你说。”他尤其咬重“喜欢”两个字,身体向前,追上退后的青雀,“现在不紧张了?”
“不紧张了,就快睡。”他发烫的手掌覆住青雀的双眼。
青雀不敢动。身在皇宫,稍后还要面圣,更不敢再多想,便在他炽热的掌心下,慌忙闭上了眼睛。
确认她看不见,楚王才舒一口气。
捏了下自己的耳朵,他眼神放空,身体舒展,通身的姿态又似什么都不在意,面上却是自知收不回来的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