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皇后就在几丈之内的隔扇里, 听他们与陛下议政。
陛下登基已近两年,满朝臣子,不论品级高低,是否能参与紫宸殿小朝会, 都知道了这件事。
不是没有人觉得陛下太过纵容皇后。遣散后宫、独宠一人, 还能说是陛下自家的私事, 可让皇后听政……让皇后在紫宸殿听政——
皇后既住紫宸殿, 那常在紫宸殿起居, 便是理所当然。紫宸殿, 又本便是陛下的寝殿,并非前朝议政大殿。
皇后又并未直接现身于朝臣面前, 只在隔扇内安坐。
想劝谏陛下不可太过娇宠皇后的臣子, 摊开奏章, 提笔欲写, 竟无从下笔。
再与持相同看法的同僚几人对坐, 谈论一回, 便越发觉得此事不好劝。
忠臣以敢于直谏为荣, 但也要分是否该谏。
皇后娘娘于景和二十五年入潜邸,至今六载有余,与陛下也算少年夫妻, 同心同德、荣辱与共至今。自于潜邸为侍妾时,皇后便贤明大义,陛下登基后, 更未见皇后有何劣迹,反是仁德怜下、贤名渐扬。凡入宫拜见过的诰命,皆绝口称颂皇后的人品。
既是这样的贤后,又为陛下诞育了太子殿下和二公主、五皇子, 照料陛下日常起居、为陛下调养身体、孝敬太后、抚育儿女,为人臣子,却要皇后避让政事,远离陛下议政?
况且,难道要为臣子到来,让皇后避出殿外,令君臣尊卑颠倒?
虽说还可以改劝皇后住回长乐宫……可这又成了置喙陛下私事!
皇后娘娘才住到紫宸殿的时候不劝,现在却劝?这岂非是离间帝后情分?
满朝文武,谁又想真试一试陛下的脾气?
如此犹豫着、耽延着,皇后就安然在紫宸殿听了快两年政事。
事到如今,朝堂内外皆已习惯,也没人再想劝了。
——常在小朝会议政的大臣,更是已能听见隔扇内的衣履珠玉、茶杯书页声,而面不改色。
譬如此刻。
当陛下说完,“此事,且待我与皇后商议”,有耳朵灵敏的大臣,便听见了隔扇里多了一点衣裙摩擦的声音。
有几人便与同僚对了对目光。
也不知,陛下会怎生与皇后娘娘商议。
若他们侍奉的不是面前这位君主,圣人如此说,便是推脱、拖延,不愿让太子正位东宫。
不过,他们的这位圣人,在战场上行兵诡谲,在朝堂上,行事却向来直接。
陛下说,“不舍得太子”,便应是当真不舍,而非托词。——也或许是皇后娘娘不舍得?
朝政已毕,众臣告退散出。
不待臣子退尽,赵昱已快步行至隔扇内。
他还未张口,青雀先轻轻笑道:“你说你‘不舍得’,他们都该以为,是我舍不得了。”
这话传到隔扇外,真这么想过的几个大臣不免有些尴尬,互相看一眼,都匆匆加快了脚步。
“确是我不舍得。”
赵昱一笑,也不急着解释了,在她身边坐下,顺手环她入怀,才说:“何况,我还有一虑:承光、承祚、承和都跟着咱们住。只叫承祚住去东宫,承光与承和还在紫宸殿,看似是承祚身为太子,一应礼遇超出旁人,实则对他没有好处。你我都是俗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雀笑,“只他一个住在东宫,看姐姐和兄弟每日与父母亲热,心里岂不难过?便是你我,也是哪个孩子在眼前多些,就不免更关注哪一个。他究竟才四岁,心里事存得多了,也就和你我远了。”
“正是这样。”赵昱心中一轻。
“还有承和与他,只差三岁。”他笑道,“同为元后所出嫡子,更要注意。”
同一个母亲的孩子,为利益、皇位反目成仇,几千年来,也不少见。
三言两语说开这事,赵昱便挽青雀起身,一起到西偏殿看承祚读书。
自去年十二月,承祚便由赵昱亲自挑出的四位当朝重臣、大儒轮流授课。和潜邸一样,不到六岁的孩子,每日只上半日课,下午不上学。
今日朝会散得晚,青雀和赵昱只在窗外看了一刻钟,先生便放他放学了。
不知爹娘在窗外,承祚安稳坐着,双手在前,低头对先生道谢,看先生先被两个太监搀走,才示意几个伴读内侍整理笔墨,才听见先生在门外见礼:“陛下,娘娘。”
“阿爹阿娘!”承祚跳起来,拍了拍身上袍子,一溜烟就跑到了门边。
不用他行礼,赵昱已将他抱住举高:“今日学了什么?”
“先学了‘齐国的国宝’!”承祚立刻就说,“鲁先生说,齐、魏两国的国君在边界打猎……”①
父子两人一说、一听,青雀也含笑听着,却转向鲁先生——鲁皇后的亲兄长,先帝废太子的亲舅舅,鲁司空、鲁公——颔首致意。
鲁司空静静地还了一礼,便被太监们搀扶着,上了特赐的软轿,送去专为他准备的静室歇息。
承祚已说到故事的结尾:“‘齐国的这四位先生,光芒照亮千里,岂止照亮十二辆车?’魏国的国君听了,怅然若失。”②
“好。”赵昱笑。
他没有问孩子,这个故事有什么深意,或他从故事里学到了什么,只抱着他回后殿,又一路听他继续讲鲁司空教的其他课程。
到宫女们摆完饭,正是一上午的课程说完。
下午,赵昱带他到前殿看奏章。
进入前殿,承祚的神情明显比在后殿时严肃了,动作也郑重地紧绷着。
赵昱也没再抱他,由他自己走进来。直到走到案前,他年纪小,腿短,上不去寻常的榻,才伸手提了他一把。
这处书案前的榻是专为三人一起看奏章而设。青雀居左,赵昱居右,把承祚放在中间。
赵昱先让承祚自己看奏章的内容。这是一封今年五月河东观察使上报丰州、代州两地旱情的奏表,先“恭请圣安”,便用简练的语言陈述了旱情具体地点、严重程度、各地应对措施,又预测了此次灾情可能会造成的影响,并称一定会竭力救灾云云。
开蒙两年,承祚已识得两千左右常用的字。但这奏表上有几个生僻字词,他一字一句读着,遇到不会的就停下,赵昱或青雀教他,他便继续读下去,一直读完。
读过第一遍,又通读了几遍。
到他读顺,不会再中途停顿思索,赵昱拿来河东堪舆图,教他丰州在何处,代州又在何处,具体受灾的县又在何处。又用大周堪舆图,教他这些地方,又在大周的何处。
还有些别的话。
比如,丰州有多少人口,多少土地,多少耕地?耕地里,几分是良田,几分是中田,几分是薄田?这些耕地和人口,一年会产出多少粮食,折合钱币多少,又能上交国库多少?一个寻常成人,一日会消耗多少粮食?幼儿呢?一年呢?“减产三成”,会让国库减少多少收入,又会让多少人吃不饱饭?减产五成、八成呢?
这些问题,青雀和赵昱耐心陪着承祚算了一下午。
承祚还远没算明白,承光先放学回来了。
赵昱便让把承光也叫来,一起算。
吃过晚饭,一直到戌初三刻,承祚才在姐姐的帮助下,算完了一半难题。
“剩下的这几日慢慢算。”赵昱拿走姐弟俩手中的笔,颇为无情打断了热火朝天的一教一学,“该睡了。”
“阿爹!”承光伸手要抢,“这才什么时辰!”
“马上戌正。”赵昱把笔举在她头顶一尺,看她着急地要,笑问,“再不睡,明日不上学了?”
“就一道,就一道!”承光跳下榻,抱住他的腰央求,“阿爹!”
“一道也不许了。”裁判青雀开口。
“……阿娘。”承光瘪了嘴。
再求阿爹也没用了。
阿爹也要听阿娘的话。
起身和赵昱整理好奏本,青雀与他一起送孩子们回房。
承祚为太子,住紫宸殿后殿东偏殿,承光住西偏殿。承和不满周岁,还住在青雀卧房的另一侧。
两人先和承光一起送了承祚,才送承光。
弟弟回去了,也不用再算题,承光拽着爹娘的手,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今日在上书房的事。赵昱一句一句应着。
行至殿门,赵昱停下脚步。
承光今年虚岁七岁。从新年起,他便不再轻易进入女儿的屋子。
承光也不强要爹娘再送她,却在门边停了一会,才抬起头说:“阿爹阿娘,我也知道‘齐国的国宝’……”
抿了抿嘴,她眼睛亮盈盈的,看看赵昱,又看看青雀,带着些不好意思说:“四位先生是齐国的国宝,阿娘和阿爹,是承光的宝贝……”
“我回去了!我告退了!”撒开父母的手,她一径就溜进了门里。
青雀和赵昱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自己和对方空了的手,笑着把手握在一起。
月明星稀,秋高云淡。
孩子们各自去睡,只有青雀和赵昱依旧肩并着肩,走在回房的路上。
如此良夜,赵昱却蓦然想起了从前。
承光是他第一个,亲身守着出生的、活下来的孩子。也是第一个,他虽在边关,却通过画像,亲眼看到了她每个月的变化,看着她长大的孩子。
可曾经——阿雀才到他身边的时候——他竟然因她血脉存疑,想过杀了她……不让她来到人世……送走她,不要她。
“怎么了?”青雀微有察觉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赵昱含糊揭过,“在想让谁做承祚的宾客。”
多看了他一眼,青雀与他说起现有的几个人选:“侯敦是稳重,可年纪偏大,为人也有些迂腐。陆俊又太年轻了……”
……
这一夜,赵昱一刻都没能入睡,眼前一直是青雀求他留下孩子那一晚,她说着,“一定是女儿”的时候,那写满了哀拗和希冀,想为女儿求活的双眼。
……
怕惊醒青雀,他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,直到平日该起身的时辰,才无声下床。
青雀缓慢翻身,抓住了他的手。
赵昱忙看向她,仔细看了几眼,才确定她还睡得正香。
他松口气,缓缓抽出手臂,给她盖好被子。
一夜不睡,实不能影响他的身体精神。可他到外殿梳洗后晨练,总觉得今日的刀不趁手,枪也难用,躯体四肢,都似不是自己了的一般。
服侍的人见他眉头越皱越紧,都大气不敢出。连张岫等服侍久了的人,因不知陛下这气从何来,也不敢劝。
终于,皇后娘娘醒了!
众人提着心,看见陛下丢了枪就往后殿走。
青雀正打哈欠,就见赵昱狂风似的刮在了她面前。
“我要给承光加赐食邑三千……五千户。”赵昱胸膛上还滴着汗。
青雀先把手放上去——摸到一手汗。
过了片时,她才恍然一惊:“……这么突然?”